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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戏剧性地入了大学

稀里糊涂地进入大学的门整整四十周年了。

这个月初,一位大学好友到多伦多公干,见面的时候,他说起有同学在组织入学四十周年聚会,我可能是参加不了啦。毕业后再也没有回过白鹿原下的西安母校。我们又谈到他还有不到两年就要退休了,而且早就已经做姥爷了。而我们很多同学五十岁就办理了退休,真是羡慕他们。我女儿还没有谈过男朋友,我还要等到六十五岁才能退休,如果好彩执政的自由党没有被保守党赶下台的话。

他和我一直同学到八五年才分别离开学校,本来见一次面很不容易,但对他的限制太多,比如不能有因私护照,出国不准单独行动,不能与人包括我这样的同学加好友单独见面,等等。所以也就在他们集体用餐的时候,临时在他旁边给我加了个座位,简单聊了聊。我也知趣地不主动给他联系或者再去看他。

我上大学真的是很喜剧。七八年高考我记得好像是七月二十几号,天热得要死,刚好高一学期结束,放假在家。理工科三天六门考试:数理化语政英,上下午各考一门。英语不计入成绩,只算参考分。从我家走到考场大约要五十分钟,中午还要回家吃饭。正值盛夏,太阳下面每天来回走四趟总共十多公里,比去学校每趟要多走四十多分钟的路,但比在太阳下打一个多小时的蓝球好得多。到是没有感觉有多大的压力或者紧张焦虑。

我上的中学是工厂的子弟校,提前一年参加高考还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我们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姓郭,是文革前师范大学毕业的,课讲得很生动有趣,我的进步也很明显。举个例子说吧,七七年底我父亲把当年的高考数学题拿来给我做,我只做对了一道解方程。我老爸说:你妹妹肯定不会上山下乡,身边只可以留一个子女,要下乡肯定是你这个老大又是儿子去。我无语地默认。并加紧锻炼身体,跑步、学游泳、在大太阳下打一下午的蓝球,以防到了农村身体跟不上、吃不消。

七七年我们学校的应届毕业生除了顶替父母上班的、当兵的、独生的和办了病残证明的之外,大多数都还要上山下乡。隔壁邻居有不少玩伴要去农村,我们也凑热闹,天还没亮就到大操场去看欢送仪式。我们工厂当时有近万名在职职工,有四个幼儿园、两所小学、一所中学、一所技校、一所职工大学,还有四个大的职工食堂、一所医院、一支消防队,外加一个电影院。所以工厂能够派出几十部解放牌汽车送知青下乡,广场热闹得很,每个人的行李差不多,都是打成井子型的被子,还有一个网兜里放了洗脸盆等生活必需品,除了被子和洗脸盆的颜色各式各样外,没有太多区别。汽车开动的时候广场上哭成一片,比七六年喊万岁的领袖死的时候,在同一个广场上只听到稀稀拉拉的几声抽泣,给我的印像特别深了许多。

我找郭老师说我想提前一年报名参加高考,理由好像是想去试一下,考不上也能体会一下高考的经验。想不到郭老师很快报给学校领导,尽然同意了我的要求。同时还推荐了另外一名同学一起参加高考。我真是兴高采烈,我老爸当然也非常高兴,毕竟这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实际上那年我们学校提前一年高考的不止我们俩个,另外还有一个同学学习特别好,高一下学期就给着高二年级毕业班上课了。

高考后也没有太当回事,记得大约是八月中旬的一天,早晨起床后看见父亲在门外蹲着抽烟,满脸的兴奋。告诉我过了体检分数线12分,还告诉我,我们中学一共有十个过体检分数线的考生。跟着高二上课的同学大概比我高20分,后来被昆明工学院录取。另外一名高一参加高考的同学则没有过线,第二年考上了南京工学院。我想才比体检线高这么一点,要上大学是没什么指望了,等来年吧。接下来就是去体检、填自愿。体检的时候我大概是161cm、48kg,有点发育不良、营养不济的普遍特征,到是没有检查出来有什么大病。自愿一共可以填十个,五个重点,五个非重点。我大概是填了一两个第二批录取的学校,剩下的都是更后录取的学校和几个大专学校。心想反正还可以上一年高中,等明年再努点力吧。填自愿的时候还有个趣事,指导老师说:去年有个成绩考得不错的考生,因为十个自愿填的都是复旦大学新闻系而没有被录取,原因并不是他的分数不够,而是他这样的填自愿方式有问题:个人主义严重,并有不服从党的召唤和安排之嫌。所以我们填自愿的时候都有一条是服从组织安排。

我自认为我的数理化都还考得不错,就是只要是学过的,基本上没有丢分,但语文和政治太差,语文不到五十分,政治五十多点儿。高考前基本没有复习的英语是25分,算是真实地反映了我平时的英语水平吧。如果要找点原因或者理由,那么政治不好,说明两点,一是对学习政治的态度,实在是不感兴趣,甚至多少有点厌烦;二是也没有花时间去背要点。我一直都真的很烦去死记硬背,这可能是受林副主席“活学活用”的流毒太深吧。语文考得这么差,真是有原因。我父母都还算是知识分子吧,一个西南政法学院毕业,一个北京工业学院毕业,但出身实在不好,一个成份是民族资本家,一个是78年才最后摘帽的右派。所以父母的胆子特别小,一有风吹草动说是运动要来了,就整天提心吊胆、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担惊受怕。他们的藏书文革初期几乎全部都自己烧掉了。我初中有一段时期特别想看小说,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印像中只找到了《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牛虻》、《保卫察里津》、《联共{布}党史》和一本中国小说《儿女英雄传》。《儿女英雄传》已经没有前面十来页,我记得开始的那一页用现在的话来说大概是:一个土豪在餐桌上看到一个绝色女子,没把筷子上的肉夹进流着口水的嘴里,而是烫到了朝天的鼻子。这几本书就是我当时的阅读量,说来真可悲、可叹、可笑。

如常开学后开始了高中最后一学年,也就是高二的学习生活。我是文革后上的学,响应我们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号召,小学是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两年,一共是十年。开学后还参加了一次市里组织的物理竞赛,得了个二等奖。但得奖的事是我第二年回家探暑假的时候才知道的。大约九月底的一天,已经过了大学发录取通知书的时间。早晨起来突然发现父亲满面红光、兴奋异常。原来头一天晚上我睡后,家里收到一封电报。内容大概是:高考招生结束,你所有自愿落榜。现唯有我院外语系英语专业还有缺额,如愿意请速回电。我父母当天晚上就去了子弟中学校长家里汇报情况并征求意见。校长的意见肯定是考上大学的学生人数越多越有面子。而且这还是一所全国重点院校,当然要去。到学校后才知道与我同样情况而入学的同学共35位,而且,以后并没在外语系上一天课,都转到同一个工科专业去了,当然,这是后话。

我的意见无足轻重,当然也没人想了解我的意见。我的想法也非常实际,就是大学十多年没有招生了,说不定明年政策变了,大学如果又不招生了,我还要上山下乡。管他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呢,先去了再说吧。就像七六年“反击右倾翻案风”一样,上初中的我是多么兴奋啊,多么希望再来一次“文革”,这样我就可以像“文革”初期的学生们一样,不要钱坐上火车,到全国各地去“串联”,走出我的小区、我的学校、厂区和所在的城市,去全国各地看一看了。

快到“耳顺”的年纪了!回忆也不知不觉地多起来,真是年纪大了,精力、体力、注意力、反应力等都一天不如一天。深感一个好朋友说得对:过一天少一天,吃一顿少一顿;过好剩下每一天,吃香剩下每一顿。想起过去很多有趣的事、投味的人、刺激的挑战过程,甚至荒唐的经历,以及面临过的关系个人人生、家庭和事业、命运的决择。当然也看到不少无耻、目睹太多丑恶,挣扎在利益、潜规则和良心、底线之间。

男人的痛只有自己知道、再自己咬牙把它扛起来。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这个年纪和经历,讲这些现在也不担心别人笑话,更不怕别人说我依老卖老了。可能的话我到想抽空把经历的、想到的、悟到的记下来。不为其它,算是对得起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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