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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坐着火车去旅行,特别是那种走一站停一站的慢行客车。二十岁的一个夏天,暑假结束前,从江西转车去厦门,没有赶上上海到厦门的特快,只能挤上了一趟每站都要停靠的慢车,原本只需7-8小时的路程,结果花了整整24个小时。不过一路上看尽了武夷山水,更重要的能望着经过的村落和田野,想象着当地人的生活和劳作。每一个车窗外闪过的,在田间干活的农夫农妇,他/她们真的不为明天忧虑吗?从不去追问生命的意义吗?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农事,他/她们不觉得虚空无聊吗?人们都到城里,甚至国外去追求精彩,难道他/她们从来没有向往过吗?

读周南《芣苢》这首,很像当年上面那段发呆的浮想,还是那句人生的老话:“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其实用在每个人身上其实是这样一个问题:“我现在所行的有意义吗?”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翻译成现代汉语(周振甫《诗经译注》):

采呀采呀车前子,快些快快来采它。采呀采呀车前子,快些快快占有它。 采呀采呀车前子,快些快快拾取它。采呀采呀车前子,快些快快捋取它。 采呀采呀车前子,翻过衣襟装着它。采呀采呀车前子,插好衣襟藏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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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初读起来似乎很乏味,只有一个名词“芣苢”,没有主语,剩下全是动词和助词。按照诗经的风俗,采集的活肯定是妇女干的,男人一般是在外抓兔子或捕猎。所以有无主语,读者也能体会诗中主角是男女。而且当时诗经是歌词,《芣苢》一首应该是当时的妇女之劳作短歌,犹如今天的采茶小调。 而嘉陵江纤夫的号子,肯定不是这样的味儿。诗经中的这一首才是有伐木汉子所咏:“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再来看《芣苢》一诗的语法特色,全诗总共才48个字,“采”一词竟有13次,加上其他动词“有”;“掇”;“捋”;“袺”;“襭”5处,全诗动词总共有18个。如果把它分解成动作,就是“有芣苢”;“掇芣苢”;“捋芣苢”;“袺芣苢”;“襭芣苢”。用一个今天读者熟悉的场景,比如秋天摘苹果,改一下再读,可能会发现此诗没有多少儒家的德化之意—-“有苹果”;“掇苹果”;“捋苹果”;“袺苹果”;“襭苹果”,只是不同动作罢了。 难道芣苢是一种有着诗香诗韵的植物呢?还是芣苢有着某种象征性的意义(比如菩提树,葡萄树在不同宗教中的象征意义)?这样看来,全诗的主旨不在于这18个动词,而在于诗中唯一的名词“芣苢”!

对于“芣苢”的解释,历代众说纷纭,传统毛诗一派认为,芣苢是车前草,其子可以治妇人不孕。比如陆机的《诗艺疏》称:“其子治妇人难产”;不过也有《韩诗》传统认为芣苢是一种草药,是妇女采之而治丈夫的恶疾; 现代还更有新论,认为芣苢是如李子一类的野果,妇女们集体采之,为饭前的一种开胃佐料。这些各异的解释实际都和缺乏主语有关,是复数的主语,还是单数的主语,诗中没有做交待。

如果是妇女们集体采之,为何生不出孩子这种隐私岂要编成山歌?如果是一个妇女采芣苢来治夫之恶疾,那应该一首哀调,可是此诗是喜音;当代的解释也有一定道理,可能是种下饭的野果,至少是妇女们的一种劳动号子,互相对唱解闷解忧。

诗经小雅有一首《采芑》,开篇句式和这首《芣苢》有点相似:“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因为大战将近,士兵们集体快速采芑(一种可食用的野菜)备战,这里“薄言”有急忙的意思。而《芣苢》这首,则在动词前面用了六个“薄言”来修饰句子,表现的是一个急促高效率之场景。如果用来编舞,此诗应该最具快舞的效果。

芣苢到底是什么植物,其实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的集体快速一致的劳动。今天的人们离手工劳作越来越远,有闲阶层的妇女们空余时间不过集在一起搓搓麻将,聊聊他人的闲话打发光阴。而诗经时代的贵族妇女们,不是整天对镜梳妆打扮,却是在集体性采草药这另类的园艺渡过闲暇时光。

五年前我又特地坐了一次火车,这次是从蒙特利尔到魁北克城,也是慢慢缓行有站必停的小火车。对着窗外的原野,看见圣劳伦斯谷地最美的风景实际就是那些劳作的人们。可惜今天的人们总认为幸福在远方,生命的意义就是要不断被超越。生命的意义其实已经在这句话中:“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 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马太福音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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