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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音乐中,为了推除出新娱乐观众的需要,常常把不同调的两首以上的歌串烧在一起演唱。比如台湾歌手费玉清最善此事,把冬天的《一剪梅》一直唱到秋夜的《花好月夜》。玩歌曲串烧,转换得好的话,会给人老酒装新瓶的新感受;要不然会使人觉得有狗尾续貂之嫌。 诗经中的第三首《卷耳》,会不会也是两诗合在一起的串烧诗呢? 历来诗经学者煞费苦心地分析其结构和韵仄,至今意见不一。 《卷耳》的上段是一个女子采卷耳的场景,而下段则是描写一个男子喝酒策马回家的另一出戏。理由是“嗟我怀人”这句中的“我”是一名采卷耳的女子;而后面“我马虺隤”几句的“我”则是一名男子。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现代汉语翻译为(周振甫《诗经译注》): 采啊采啊采卷耳,卷耳装不满浅筐。一心思念出门人,搁下浅筐大路旁。 登上高高的峻岭,我的马儿腿发软。且把壶酒来斟满,喝上一杯心稍安。 登上高高的山岗,我的马儿眼花昏。且把壶酒来斟满,宽慰自己不忧伤。 登上高高的石上,我的马儿要趴下,我的仆人快累垮,这份忧伤何时了啊!

钱钟书先生评论这首诗的写法是:“话分两头,双管齐下”的表现手法,中国古诗中也偶有用此法作诗的,比如王维的《陇头吟》: 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 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 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双泪流。 身经大小百余战,麾下偏裨万户侯。 苏武才为典属国,节旄空尽海西头。

先写一位充满游侠豪气的长安少年夜登戍楼观察“太白”(金星)的星象,表现了他渴望建立边功、跃跃欲试的壮志豪情。然而,底上突然笔锋一转,顺着长安少年的思绪,三、四句紧接着出现了月照陇山的远景。后人评论此诗是“句法顿拌流丽,并使二事,一隐一显,是变幻作法,悲壮雄浑(《唐贤三昧集笺注》)”。

当代小说或影视作品中,这类叙事手法很普遍,又称“双重叙事”,不同地点发生的事,可以有机地纳入到一个故事里面。不过像《卷耳》这样一首西周时代的作品,诗人就用双重视野写诗,说明当时中国文人的思维已经相当精致!绝非近代学者认为的诗经国风只是先秦民间的里巷歌谣。

从历史的传承上来说,也可以直接支持此诗的原初性,非拼凑而成。《诗经》是儒家经典,故学儒者,必然要熟读《诗经》。今天的人们一般说到儒家时,都简单地等同于孔孟之道,常常忘记了另一个重要人物—荀子的思想。因为儒家在后世发展为两大派,一是性恶论,以荀子为宗师;二是性善论,以孟子为代表。经过历史各种的思想斗争,最终以性善论为后世儒家的正统,而荀子的性恶论慢慢成为支流。现代基督教神学家要和儒家找到契合点的话,荀子恐怕和圣保罗最有共同语言。荀子的思想后来成为法家思想重要的源头。

令人感到意外的事,除孔子外,荀子是引述《诗经》最多的儒家思想家。换言之,荀子是对《诗经》最着迷的思想家,他每一篇的论著中都引用了《诗经》。 为何一个认为人性本恶的思想家会如此重视诗歌呢?是不是他已经早荷尔德林二千年悟出这样的思想呢:“人,诗意地栖居”;“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哪里有危险,哪里即有拯救”、“作诗是最清白无邪的事业(荷尔德林语)”。

子在《解蔽篇》一篇中完整引用了《卷耳》的上半段—“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倾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以赞稽之,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按照荀子的解释,本来卷耳是容易采集的植物,不过因为诗中主人翁三心二意,半天都采不满一箩筐。我们抛开荀子认知论的思想,仅就诗经本身而言,荀子引《卷耳》上段,肯定是沿袭了孔子编诗的初版,后世诗经中的各说,也都没有提及《卷耳》的串烧性,只是当代学者为达到语不惊人的效果,突发奇想罢了。正如今天的美术史界总有人提出蒙娜丽莎是达芬奇自画像的怪论。

如何读《诗经》呢?朱熹早就给了我们如下的建议:“读《诗》之法,只是熟读涵味,自然和气从胸中流出,其妙处不可得而言。。。。读得熟时,道理自见,切忌先自布置立说(朱子语类)”。 看来我们不仅要有面向大海的激情来吟诗,更要有虚心涵泳的精神来研诗,这才能真正领略诗三百之“无邪(雅正)”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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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远方无声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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