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年纪小 (十六)- 火車 照片 丁雲川

照片很模糊了﹐但那三個男人的英俊還是透出來。最左邊的一個眼睛炯炯有神﹐象是要看穿你似的。中間坐著的年長許多﹐和氣又不失尊貴。紅旗仔細地端詳照片最右邊的那個人﹐心裡象是堵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他﹐頗是自然地微微仰著頭﹐篤定地看著紅旗。一副武生的行頭﹐只是沒勾臉﹐嘴角稍稍牽起﹐滿眼睛的笑意。多麼熟悉的笑。紅旗心裡末名地激動又害怕。[爸爸。。。]紅旗喃喃自語﹐翻過照片﹐ [司馬歡﹐儂是仨寧﹖]
[紅旗﹐你去北京得幫爸爸一個忙。]爸爸的洋京幫上海話讓紅旗覺著討厭。紅旗只顧著收拾行李﹐不願意理睬他。
[你得幫爸找一個人﹐他是。。咳咳。。他叫司馬歡。挺老了﹐六十多了吧。以前是教戲的﹐你幫爸找找﹖]
[唱戲的﹖﹗爸﹐那是四舊﹗再說北京那麼大﹐叫我怎麼找啊。]紅旗第一反應就是特別的反感﹐抬頭怒視以表不滿。但看見的是爸爸失望的臉還有額頭上的一道新疤痕﹐紅旗覺得好心酸。她突然覺得爸爸需要她的愛護了﹐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地去幫助他﹐ 改變他﹐ 讓他跟上新社會。
[他是誰啊﹖就給個名字你讓我怎麼找﹖]紅旗的語氣緩了緩。
[噢﹐他是有名的﹐京劇藝術家。說不定現在會唱樣板戲。你按這個﹐這個地址去找﹐你去問問。時間是久了點﹐但耳朵胡同﹐哈﹐他們不可能把胡同都改了吧。他﹐他一定不會搬家的。這個我知道。他離不開那兒。]爸爸一改平時寡言的樣子﹐幾乎興奮地嘮叨著。
看著照片中間的那個人﹐紅旗斷定那就是司馬歡。爸爸說他快七十歲了﹐那就是比爸老快二十歲。照片裡那個和氣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照片太模糊﹐看不太清楚﹐可是紅旗還是可以依稀感覺到他眼睛裡透出的落寞和懮傷。又或许,是自己的眼睛。
[嗯。。]芬芬伸懶腰。紅旗趕忙把照片塞回毛主席語錄裡﹐裝做在看語錄。用眼睛瞄一瞄芬芬﹐傻姑娘又睡了。紅旗看窗外﹐在不知不覺中﹐夜幕已經降臨。車廂外黑漆漆的﹐ 什麼也看不見。或許是睡夠了﹐火車上的少年少女們都陸續醒來﹐車廂又開始熱鬧。可能是環境陌生的關係﹐紅旗覺得自己有一點不同。頭腦昏昏的﹐但好似可以更 清晰地看自己和週圍的人。嘉美從書包裡掏出幾張麵餅﹐順手塗了些芝麻醬分給大家。紅旗木木地接過麵餅﹐一口一口地咬著。家裡出了這樣的變故﹐嘉美出乎意外地調節得特別好。原以為愛慕美麗的她會受不了家裡讓人窒息的氣氛﹐可她卻柔韌地過來了。在區裡也成了個小名角﹐唱戲跳舞樣樣都拿得出手。雖然也有不順﹐但也不知她怎麼弄得﹐居然擺平了。那些小蠻娘也沒再回來找她麻煩。或許。。紅旗琢磨﹐或許可以把發現的秘密和心裡的疑惑告訴她一些﹖紅旗太想說了﹐那些秘密和疑惑象小虫子一樣咬著她的心﹐讓她渾身難受。
火車在夜裡停泊﹐噹噹噹﹐檢查員敲輪子的聲響。咕咕咕﹐青蛙的叫聲。紅旗睡不著。腦子裡翻來復去地過著那一晚的情景。任憑蕭秀在一旁清唱。
那天爸爸和媽媽又很晚回家。野貓咦-哇-亂叫著﹐叫得讓人心煩。聽見唚嗆﹐老腳踏車過門坎的聲音。紅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爸媽平安回來了。可是過不久紅旗的心又揪了起來﹐因為她聽見媽媽在隱泣。紅旗躡手躡腳地到爸媽房門口﹐側耳聽動靜。
[伊啦哪能下手這麼狠啊﹐怎麼拿了磚頭就往儂的頭上敲啊。。]
[沒事兒﹐不要緊的。你不要忘記特我以前是做什麼的﹐這算什麼。]
[老早好和現在比啊﹐要五十歲的人了﹐哪能這樣折騰法子啊。]媽媽的哭聲響了。
[唉﹐小丫頭不許哭﹐秋幀﹐不要哭﹗]
[每天這樣折騰儂﹐還讓不讓人活了。。]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沒吃過苦的人。你看這個疤﹐記得嗎﹖這個疤還在。]
[ 嗚~~]媽媽哭得更大聲了。
[ 吁﹗]爸阻止她﹐ [別讓孩子聽見了。好啦好啦﹐不用怕。共產黨不會昏頭的。我就是以前犯了那麼些錯誤﹐現在追究也是應該的。我想通啦﹐我承認我有罪。我承認我無恥下流。我承認我殘忍卑鄙。我都承認。。。]爸爸說是想通了﹐可說到最後還是哽住了。
[不﹗儂不可以﹗]媽媽壓著嗓子叫道﹐ [儂啥都不可以講。儂老早的事說得越少越好。啥都不可以。答應我。答應我﹗]
爸爸沒出聲。媽媽急了。[丁雲川﹗你想死嗎﹖﹗]
只聽見爸爸有氣無力緩緩地說﹕[丁雲川﹖不﹐我是司馬。。]爸爸的聲音忽然止住了﹐象是媽媽捂住了他的嘴。
[丁雲川﹐儂是丁-雲-川。]



7 条评论
听上去象有个大秘密。
再大的秘密,时间久了也就只是个故事了。
鸡毛信,这可是我学龄前最爱看的小人书。勾起无限的回忆…不过那时俺不说上海话!
那时不说,现在学会了?
永远只会一句–阿拉!
Keep up a good work:)
当您播完所有,在进行下一场对话(针对这篇小说),然后再改话剧!俺这几天得抓虫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