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史与灵魂——最近看的书
作者:李敬泽
1·小说家红柯自西安来,以雷海宗《中国的兵》(中华书局05年7月第1版)相赠。雷先生是史学名家,《中国的兵》是他的成名之作,写于1935年,斯时国难方殷,“中国的兵”是迫在眉睫的大问题,胸中块垒,笔底风雷,作者写得痛切,读书人看得惊心。
在雷先生看来,春秋是中国史的黄金时代,仅以兵制而言,那时当兵是高贵的事,精英阶层文武兼备,下马诗书礼乐,上马一往无前,一部《左传》,“找不到一个因胆怯而临阵脱逃的人”。而经过战国、秦汉,实行募兵制,兵与民渐渐分离,精英阶层不愿当兵,底层民众也以当兵为耻,上下皆不肯对国家负责任,结果两千年间,古代中国的军队大抵由流民、囚犯和异族构成,通常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兵视民如草芥,民视兵如寇仇,兵制败坏、武德衰微,剩下的是诡诈无耻的官僚、文弱虚伪的书生和广大的麻木的顺民。
——一本小书,以兵制为机枢,纵论兴衰成败,也是“大历史”的眼光,比黄仁宇更为精当切要。
2·上个月,被《美文》的穆涛先生逼迫,急救一文,题为《拯救散文伦理》,大致是说,散文与世界与自我的关系在这个文字泛滥的时代亟需严厉追究,在书写之前,我们必须懂得沉默,由沉默出发,散文要“真实”,要“文如其人”,要“修辞立其诚”——所有古老的为文训诫在这个时代都备受考验,必须重新求证。
古老的智慧必须倾听,古人一向认为文风问题关乎世运,伪文横行可能比兵制败坏更直接地反映出文化和社会的“不健全”,比照《中国的兵》也可以写一本《中国的文》,同样可以见出大历史的全景。
而《白天遇见黑暗》(花城出版社2006年4月第1版)是“真”的文,作者夏榆曾是矿工,现在是记者,他说:“经由写作我离弃黑暗,也通过写作我得以真实、切近地触摸到我的灵魂的存在。”
——我读了,我相信我看到了灵魂。
3·《朗读者》(译林出版社)是“沉默之书”,德国作家施林克讲述了一个女人在大历史中的命运,她不识字,她曾是集中营的看守,她毕生倾听——听人朗读那些伟大的著作。
我写了一篇书评,题为《作家李三与施林克先生的区别》,说的是中国作家也许能想出类似的故事,但决写不出这样的小说。为什么呢?不仅是才能问题,更要紧的是思想问题,我们都是迷信大历史的,我们都愿意相信华夏民族是否以狼为图腾或者那个人称孔子的书生说了些什么对我们今日的生活有决定性影响,我们不能对自己负责,我们将今天的风暴归咎于两千年前的一只蝴蝶振翅,我们不相信人的选择,甚至没有能力想象人的选择。而《朗读者》中的那个女人选择了,她决定并承担她的命运。
至此,我对《中国的兵》的热情有所低落,我记得汉娜·阿伦特对法国年鉴学派的长时段史学颇有非议,原因的原因的原因就不是原因,如果沉迷于这种追溯,我们可能会失去负责任的勇气、选择的勇气,当然,也失去“灵魂”。

仙子的阅读范围极广且精深了,都是很有价值的推介。谢谢!
心漪总捡好听的哄我开心。这不是网大蒙人么?我今上午才认识的李敬泽,本来是搜刚知道的都梁,看到那篇对话,摸进他家博客,哈,看到不少叫我眼前一亮的东西,就一股脑全搬过来了。
既然你看到,我待会胡诌篇读后感给你吧。
网络就好像是多米诺,点一下,就会出现连锁反应,不少惊喜和经典就这样跳出来了。等着你的读后感,你是快手,估计不会等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