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有限世界里寻找无限境界的人
认识他已经很久，但他却依然不断地令我惊奇。
他里面似乎一直在发展着几套并存的知识体系：科学的，人文的，艺术的¼¼所以，他对事物的观察就好象多了几个不同坐标系，他总能观察到单一坐标系的人不容易观察到的事物。
而这一切的发生无不关系到他的信仰。
信仰在他里面似乎已经包含了一切–事实上，自从他进入了信仰，他就进入了一种贯穿一切的“无限精神”，从此，他就不再能够把“一切”和信仰分开–无论 他到达哪里，信仰都让他在“有限世界”中把“无限精神”带着，于是，当他再观察事物的时候，那“无限”投射在“有限”之中的光辉就会向他反射过来，于是， 他就能够从“有限”观察到“无限”，从“卑微”观察到“尊贵”，甚至，能够脱离“可见”，而观察到“不可见”–而后者则可能指示了一种更高，更美，更准 确，亦更持久的真实。
他的这种独特观察与大多数学者极为不同–即使那些学者里面也并存着他所具有的那几套知识体系。
他是一个经验了信仰的理想主义者。
德国作家席勒曾经对现实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的不同精神倾向作过这样的描写：
现实主义者使自己的思想服从事物，理想主义者使事物服从他自己，服从他的思考力。
其实，理想主义者并非一概如此。
在我看来，他的精神倾向与其说是“使事物服从他自己，服从他的思考力”，倒不如说是较之于现实主义者对已知事物之真实感兴趣，他则对未知事物之真实–即 对事物背后“非现象的”的，不被已知知识简单诠释的真实更感兴趣，。因此，在现实主义者不容易到达的地方，他反而有更多的机会到达，他对事物的反应自然会 与现实主义者不同。
我相信现实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都包含着各自深刻的合理。
这合理使得现实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都有机会从不同的方向发展他们的潜能，但这并不担保他们到达完美。
我相信人类的一切潜能都包含着合理的局限，这局限并不影响现实主义者到达他的满足，但却令理想主义者痛苦。
较之于现实主义者安然服从客观事物的已知规定性，理想主义者则更寻求认识已知事物背后未知的必然性，他的心灵需要一个更大的场地–一切有限的知识和境界都不能够限制它。
这一点在他身上尤其明显。
他虽然与现实主义者置身于同一个“有限世界”之中，但他里面却永远奔腾着到达“无限”的渴望。
这渴望形成了他极大的精神潜能¾这潜能随时可能把他推离他所置身其间的物质现实。
于是，他就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到达另一境界，在那里他可能发现一些更真更美的东西。
但同一倾向也潜伏着另一种可能¾当理想主义者奔向“无限”的时候，他可能就在同一条道路上失去了他本来可以把握的“有限”，而此刻“无限”可能正穿行于“有限”之中，当他与这一时刻的“有限”决裂的时候，他也就与同一时刻的“无限”决裂了。
于是，他既没有到达“无限”，又失去了“有限”。
这就是理想主义者的局限，这局限制造了理想主义者无可避免的悲哀。
这悲哀就是他进入信仰之前的经验。
我了解他曾经的这一过程，多年前他曾分享过他的见证，在那篇见证中他真实地描写了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在“有限世界”中对“无限境界”的渴望。
这渴望不断地使他与“有限世界”对抗¾无论这世界对他多么慷慨，他都无法把自己定义给这个无法让他在更高层次上到达“真”与“美”完全实现的世界。
他因此而不断地与这世界所能给予他的幸福决裂，甚至，与这世界所能够给予他的每一个具体成功决裂。
这决裂令他及其痛苦，却最终把他推入了信仰¾在信仰中他才发现了灵魂所来之处的光辉，那儿才是他最深处的渴望唯一值得奔往的地方，只有到达了那里，“真”与“美”才得以完整结合，于是，他的渴望才得以满足。
在海外，我已经读过不少来自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的信仰见证，但他的那篇却极为独特，我几乎是用读诗的方式来读它的，因为我感觉到其中包含了一些文字以外的东西。
起初，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朦胧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文字以外缱绻¾那是一个不被具体规定的空间¾就象一些古典音乐的境界。但在那里，我接触到了一些似乎早已存在于我的里面，却一直未被我的意识觉察到的真实。
后来，我不止一次地重读他的见证，我也不止一次地和他讨论信仰，我渐渐发现有些共同的法则共存于我们个别的经验，而这些共同的法则所包含的“无限”并不拒 绝我们人类的“有限”–它穿行于我们之间，于是，我们的“有限”在它的作用之下就可以发展为不可衡量的潜能¾即使我们依然不能到 达无限的完美，即使我们依然不能全面地突破“有限”，但“无限”已经作用于我们的“有限”，于是，“有限”也就分享了“无限”的意义。
这个发现令我惊奇。
我因此而发现了上帝对于每一种人的恩典¾他在我们每一个人所能到达的路径上迎候着我们，并且，带领着我们走得比我们的愿望更远–虽然我们常常对此没有察觉，但我们的“不察觉”并不能否决关乎这项恩典的事实。
于是，我想从一个更宽延的角度提供关乎这恩典的见证¾我所描写的这一个虽然只是以他个人的方式经历了这恩典，甚至这全部的过程都不包含多少别人可以简单重复的经验，但我相信有些不可分析的真理已经丰丰富富地包含在了这全部的过程之中。
我相信，在我们的信仰中，过程往往具有结果无法取代的意义。
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
六十年代初的一个冬天，他出生在上海。
给他接生的是个普通的女医生，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医生每接生一个孩子，总要把孩子抱在怀中，然后，低伏下头，贴近这个刚刚呱呱堕地的孩子，轻轻低语着什么。
没有人留意到女医生这个奇怪的举动，甚至连这孩子的母亲都没有察觉，但这不为人所察的一刻却对这孩子潜伏着意义¾当然，这一刻，连同这一刻的意义延迟了三十多年之后才为这孩子所了解。
我相信知觉是可以先于思想，先于记忆的，所以，我不以为一个孩子在呱呱堕地的时刻会对那一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全然没有知觉¾尽管这知觉还不具有任何思想和理性的形式。
当然，这知觉是很容易被遗忘的。
但是，是否有一种可能¾那被我们遗忘了的知觉（不一定是在我们生命的哪一刻发生），会在我们生命的某一时刻，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我们的里面重现呢？
当我正在思考这种可能性的时候，我竟然意外地从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作品中找到了证明这种可能性的真实描写–那是普鲁斯特个人的经验，我觉得他与普鲁斯特 似乎有着某种相似的精神倾向¾他们似乎都对音乐，对抽象境界，以及抽象意义有着超乎常人的感受，并且，都喜欢“围绕着一件事物展开 无穷遐想”。所以，对普鲁斯特具有可能性的某些心灵经验对他也不无可能性。
普鲁斯特在他的著名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中一再描写了种种“过去”在“现在”重现的情境–那情境往往是以理性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的。
比如：
一个阴郁的冬日午后，他从外面回到家，母亲见他很冷，就着人给他端来一杯热茶。他不经意地舀了一勺茶水送到嘴边，起先，他已经掰了一块叫做“小玛德莱娜”的扇贝形点心泡在了茶水里，当那勺带着“小玛德莱娜”碎渣的茶水进入他口中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快感。
普鲁斯特是这样描写这一刻的体验的：
我浑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一种舒坦的快感传遍全身，我感到超尘脱俗，却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觉得人生一世，荣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 时造劫亦无大碍……那情形好比恋爱发生的作用，它以一种可贵的精神充实了我。也许，这感觉并非来自外界，它本来自我自己。我不再感到平庸，猥琐， 凡俗。这股强烈的快感是从哪里来的？我感到它同茶水和点心的滋味有关，但它又远远超出滋味，肯定同味觉的性质不一样。那么，它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哪 里才能领受到它？
这真是一种不可分析的感受。
普鲁斯特分明感受到一种未被他的意识觉察到的真实，这真实并不在于茶水之中，而在于他的心中，茶水唤醒了他心中的真实，但他却不认识它。
我朦胧觉得普鲁斯特的这一经验与我将要描写的本篇主人公孩提时代的某个记忆，以及后来有形无形中他时常捕捉到的似乎与这个记忆不无关联的种种不可分析的感受有着某种相似–尽管它们与普鲁斯特的经验所指示的意义并不相同。
他孩提时代曾有过一个类似时刻，那时刻曾向他显示过一种他无法分析的思想，在那思想中他隐约接触到一种似乎早已存在于他的里面，却不为他所认识的真实：
那是个黄昏将尽的时刻，小院里已经笼罩着朦胧的夜色，远远近近似乎空无一物，却回响着一些没有具体意义的响声–好象是附近工厂里机器的轰鸣。
他独自站在院子里，正准备小便。忽然，他愣住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他身边弥漫开来，他说不出这感觉来自何处，但这不明来历的感觉却分明把他笼罩了，似梦似幻，却又无比真实。
一个意念清晰地从这朦胧的感觉中浮现了出来–那意念似乎以一种比语义更清晰的方式向他显明：他所置身其间的世界只是一个梦幻，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幻，这梦 幻笼罩着他所接触到的一切物质现实。但这个梦幻终究是要过去的，等到他从这个梦幻中醒来，他才能够看到“真正的真实”，等到那时候，他才能够进入“真正的 生活”。
这个感觉从何而来？
它意味着什么？
它所指向的“真实”和“真正的生活”在哪里可以看见？
对于不到三岁的他来说，这一切都过于神秘难解了，他根本无法思考，也无以应对。于是，他跑回家，他悄悄钻到了椅子下面–好几把高高的椅子刚好排列在一块 儿，他匍匐在椅子下面，好象匍匐于一个巨大的建筑，但他的世界应该在这个有限而巨大的建筑之外啊!他为什么要匍匐在这些椅子下面？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害怕 –他似乎害怕他刚刚觉悟到的这种梦幻般的“有形世界”，他似乎意识到这“有形世界”会使他沉迷在睡梦之中而失去了对另一种“真正的真实”的看见。
那“真正的真实”在哪里？
为什么它会在他的心中唤起那么确定的感觉？
显然，那感觉并不是从那空无一物的院子里涌来的，也不来自那不包含任何具体意义的响声，但好象也不是与这些全无关联¾至少，这些因素没有被那感觉全然排除在它到来的环境之外。
那感觉似乎是从他自己的里面涌来的¾那似乎是一种未被他的意识觉察，也未被他的记忆捕捉到的真实，但那真实也许曾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与他有过接触。而这种早已被记忆和知觉抛弃了的印象却在这样一个夜晚，藉着这样一些情境向他浮现了。
他的这种奇特经验与普鲁斯特从一勺茶水和“小玛德莱娜”点心混合起来的味道中所获得的感受似乎有着“原理”的相似–普鲁斯特在那样一个不经意的情境中所 获得的正是一种早已被他的记忆遗忘了的经验¾那经验曾经真实地在他的生活中发生，但他的记忆和知觉早已把那印象抛弃了。
而那被抛弃的印象竞出其不意地利用另一种相似情境向他重现。
普鲁斯特由此而找到了他在永恒的流逝之中所要抓住的永恒主题，并且，把这永恒主题规定给了时间¾普鲁斯特认为在时间里流逝的东西会由时间交还回来，因此，在时间里，只要抓住了流逝，就抓住了永恒。
普鲁斯特因此而创造了自己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他倾力抓住了在时间里已经流逝的东西–他抓住了记忆!并且，他天才地发掘了记忆背后那超越事件本身意义的不间断意义–普鲁斯特在他的作品中千百次地重复了与此相关的思想。
普鲁斯特被称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的【追忆似水年华】被称作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品，这部长篇小说因真实而深刻地描写了人“里面的情境”而对西方现代文学，艺术，哲学，乃至心理学都产生了几乎是划时代的影响。
但普鲁斯特的影响并没有对与其有着相似精神倾向的他产生过直接作用。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普鲁斯特的作品¾即使他有机会接触普鲁斯特的作品，我相信，他也不会轻易地进入普鲁斯特所创造的世界–他有他自己的世界。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到他们这种心灵经验在“原理”上的相似是否意味着其中包含了某种比他们的个别经验更大的真实性和必然性？
当然，对普鲁斯特来说，那个经验所指示的只是过去某个情境的隐约重现–那感觉定然与他所经历的某个特殊场合有关，那味觉所引起的心灵状态定然与他过去的某一时期相连。
这一点普鲁斯特很快就获得了证明–那从茶水中涌流出来的是他对贡布雷生活的回忆：
往昔的情境竟隐隐约约地从味觉中涌现了出来–普鲁斯特在贡布雷姨妈家吃过的相同滋味的扇贝形点心，城里临街的灰楼，街对面的花园，傍晚的广场，街巷，睡莲，以及附近的小教堂……
视觉的和非视觉的一切似乎早已被时间的流水冲洗干净，干净得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然而，这被记忆抛弃得干干净净的一切竟然在一个理性和记忆都意想不到的时刻，却经由一勺茶水，以及混合其中的“小玛德莱娜”点心的滋味脱颍而出!
味觉和视觉，过去和现在，抽象和具体，未知和已知，甚至人类心灵的“彼岸”与“此岸”竞有着人类理性根本就意想不到的神秘关联，而这神秘关联所包含的意义又远远超出了理性可演绎的极限。
但对本篇主人公来说，这一刻的意义并不即时可解。
那似乎是一种十分渺远的情境–但它却潜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持续意义。
从此，他似乎一直生活在对那情境的期待和寻找之中–他并不能简单定义他所向往的“真实”究竟是什么，他只能隐约地感觉到有一种不可言状的“真正的生活” 在他愿望的深处呼唤他。这呼唤使得他的愿望总无法在“现在的生活”中停留–即使这种“现在的生活”以一种可接触的“真”，和可感受的“美”的形态走近了 他，但这“真”与“美”却无法满足他对更高层次的另一种非现象的“真”与“美”的渴望。
他似乎觉得，那更高的“真”与“美”应该隐藏在“可见的真实”的背后，所以，在“可见的真实”面前他的愿望总是无法久留–在“现在的生活”中，他总是活 在一种心灵的“出发状态”中–为了他那未曾满足的渴望，他不得不不断地穿越“现象”，不得不不断地穿越“现实”，不得不不断地抛弃“到达”，不得不在没 有被具体认识的抽象意义中奋力行走……
当意义没有被具体认识的时候，意义是未经思想框架的，因此是自由的，也是不稳定的。这种自由而不稳定的意义填满了他童年和少年时代模模糊糊的梦想……
二.一种朦胧的境界
对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在中国的人来讲，上海或许是一个最适合于理想主义者发展精神倾向的地方–尤其是对他这样及其敏感，及其具有潜在艺术气质的人。
我始终觉得全中国几乎没有第二个城市象上海那样凝聚着一些长江黄河孕育不出来的精神气息。那气息似乎是一种沉默的语言，那语言只有真正与之心灵默契的人才能够解读。
而他似乎生来就具有这种解读能力。
他喜欢抽象境–在抽象境界中他更容易找到他自己里面所憧憬的东西。对他而言，“抽象”往往比“具体”更接近另一种更高的“真实”。
而在上海，一些抽象境界常常经由那些耸立于外滩的西方建筑表现出来。
他母亲的单位离外滩不远，母亲的办公室设在一幢具有西方古典色彩的大楼里¾那儿有大理石的地板，古老的楼梯，厚实而凝重的墙壁……
凝固于这一切之中的那非语言性的东西无不带着不可抗拒的魅力作用于他的内心–每当走近这类建筑，他都隐约感觉到他里面的一些东西被凝固于建筑中的抽象精 神唤醒–那是一种美的力量，那种美的力量隐藏在物质现实之中，却又穿透了物质现实，因此，在那种美的力量的推动下，他就会到达具体的语言无法带他到达的 境界–那是远远高于物质现实的境界。
在他看来，那才是人类精神真正应该到达的境界。
但那境界意味着什么？
那境界对他“现在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隐约意识到那是从另一种文化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东西¾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东西竞令他如此动心，他甚至觉得那东西本来就深藏在他的里面。
这情形就象有人在读柏拉图时被唤醒的感觉–那被唤醒的其实是人类精神里原有的东西，惟其如此，人们在读柏拉图时才可能产生那样一种精神历史的“家园感”。
他喜欢倘佯于外滩，喜欢默默阅读外滩上那些非语言性的东西。那些非语言性的东西有点类似西方古典音乐–它们都是毋需文字转译的，因为文字不够清晰，文字 在抽象意义上最多到达理性，理性到达不了的地方，文字也到达不了。而正是这些文字到达不了的地方最吸引他内心的渴望，这些地方在“真”与“美”上似乎有更 高的包含，它们因此而更容易吸引他的注意，他似乎觉得这些地方可能隐藏着他所期待的“真正的东西”。
他也十分着迷于西方古典音乐，他父亲有许多西方古典音乐唱片，这些唱片自他在襁褓中就喂养了他的精神。
然而，到了“文革”，父亲收藏的唱片不再能够保留，一天晚上，父亲悄悄地把它们敲成了碎片，母亲把这些碎片送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倒掉了。
但父亲还是选留了十几张经典唱片，其中有贝多芬，莫扎特，门德尔松等作曲家的作品。
有些夜晚，父亲会把门窗都关上，把唱机的音量拧小，然后放上唱片，于是，屋子里就开始弥漫着非文字可传达的意境，那意境对他的精神所起的作用甚至大大超过 了成年后爱情所起的作用–尽管后者也曾以一种美的力量把他带进了一种他所渴望的超越物质现实的美好境界，但那境界在他的里面却缺少一种深厚的持续性，它 所呈现的东西远不及古典音乐丰富。
从古典音乐里，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更美丽，更璀璨，更深厚，更恒久的真实，这真实具有一种不可衡量的魅力，这魅力使得他不得不迎向它，甚至，为了迎向它， 而不得不拒绝来自其他方向的吸引，甚至，向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背过脸去–即使这东西也美得令他动心，但若这东西在“真”与“美”上没有更深厚的包含，却 可能在具体可见的“有限真实”中日渐蚕食他那早已被古典音乐所拥有的心灵，他宁可将这触手可及的东西放弃。
古典音乐给他提供了一个没有具体规定的场地，在这场地里思想和意志都是自由的，所以，这种状态非常适合于他那无以名状的渴望。
当然，六七十年代的中国文化也从另一方面影响了他的理想主义倾向。
六七十年代的中国文化较之于传统文化更富于理想主义色彩，而他本来就具有潜在的理想主义气质，且生长于这样一个理想主义的时代，又深受理想主义文化的喂 养，他那带理想主义倾向的神经网络因未曾受到非理想主义文化环境的抑制而获得了较理想的发展。这种发展使得他的神经网络自然而然地具有了对理想主义的东西 容易起反应的性质.当这种性质在他的里面起主导作用的时候，对“理想性”事物的渴望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他生命中的一种不可或缺的需要了。
但他对他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以及“从何到达？”却没有具体把握¾在现实的，具体的事物中，他似乎不容易看见他所渴望的具有 “现实存在性”，但在他的心灵深处，这渴望却绵延不断地鼓励着他在看不见“现实存在性”的环境中依然相信这渴望所指向的是一种“真正的真实”，因此，即使 在看不见它的环境中，他也未曾放弃寻求最终看见它在另一种“更高现实”中实现的另一种“可能性”。
尽管那“更高现实”以及到达那现实的“可能性”十分朦胧。
朦胧中隐约可见的似乎只是他自己的“心灵现实”–他的“心灵现实”与他所处时代的“社会现实”何等不同–事实上那个理想主义时代的理想主义文化所造就 的理想主义者的精神气质大多与他并不相同。那时代的大多数理想主义者是接受社会环境规定的–他们是“不完全意义上”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是到“外 面”寻找答案的人。“外面”的时代精神决定了他们“里面”的精神憧憬，因此，他们的“心灵现实”与“社会现实”实际相距并不遥远。
但他却不是到“外面”寻找答案的人。
他的答案早已隐藏在他的“里面“–这或许得益于他儿时那次奇特的心灵经验，尽管那次经验后那答案并没有被他的意识清楚察觉，但他那不从“外面”寻找答案的精神倾向已经决定了他的“心灵现实”不会被外面的“社会现实”简单规定。
因此，当“外面”一片阴霾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心灵现实”中依然可以看见爱情般迷人的雾霭–象早晨穿透了云雾的阳光，这阳光时常照射着他的精神天地–一切都美，一切都包含了意义，一切都孕育着诗情……
如果要把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叶这一历史时期留给他的精神印象转换成色彩的话，我想，最接近的色彩可能莫过于法国画家莫奈风景画中时常出现的那抹淡淡的柠 檬色了¾那是最适合于莫奈情绪的色彩，那是法国情绪的一种哲学性显露–从《日出×印象》到《夏日草原》，莫奈无不以他对光和色彩 的情绪反应呈现给我们一种非莫奈莫属的“精神现实”，那现实包含了莫奈的全部哲学–
世界在“外面”看来“是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世界在我的“里面”看来“是什么？”–它让我真正“看见了什么？”
这才是莫奈提供给人类的艺术¾这艺术与其说是对人类的眼睛见证了自然，不如说对人类的心灵见证了自然。在我看来，后者才见证了一种“更高更美的真实”。
对本文主人公来讲，那初阳般的柠檬色是他记忆中的一个精神时代，那时代虽早已过去，但那精神印象却持续地作用于他后来的情感。
三.一个不太遥远的梦想
七十年代末，随着“文革”的结束，中国进入了一个较为注重知识的时代。
他读了很多书。
他可以不太费力地掌握每本书的基本内容¾他具有一种整理别人思想和思路的特殊能力。
但没有一本书能够让他满足。
一切的知识都是有限的，没有一本书所提供的知识足以指导他到达他所期待的“真实”以及那“真实”所带来的“无限境界”。
八十年代初，他高中毕业了。
他哪一科都学得不错，但哪一科都不够引起他的强烈兴趣。
父亲建议他念上海交通大学–那是父亲的母校。
他接受了父亲的建议，于是，报考了上海交大。
他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了。
但入学不久，他就发现工程科学对他来说实在失之具体–工程学所提供的场地有太多的具体规定，这些具体规定决定了工程学所接触的真实只能是一种十分“具体 的真实”，这种十分“具体的真实”不包含精神空间，因此，这种十分“具体的真实”也就无法提供更高层次的，不被“具体的真实”所规范的抽象的美& frac34;这与他的精神倾向，情感倾向，智力倾向完全冲突。
他从小就从西方古典音乐中接触到一种既超越物质现实，又不违背客观世界本质真实的“抽象真实”，那“抽象真实”给他提供的美远远超过了任何“具体事物”。 这种审美经验使得他再也不能满足于离物质现实太近，或离客观事物本质真实太远的审美经验¾他不能满足于认识十分具体的，不包含精神 空间的客观真实；他也不能满足于只有精神空间，却不包含“更高真实”的纯粹主观的审美。
他对“真”有极高的要求，对“美”也有极高的要求。而工程学是无论如何都达不到他的要求了。
不但如此，工程学的具体规定还限制了他的智能–当他不得不服从这些“具体规定”的时候，他的思考就陷入了“被动状态”，而这种“被动状态”也就抑制了他那无比活跃的在主客观之间作无限关联性遐想的潜在能力。
但幸运的是他同寝室有个极富人文气质的同学，他们在一起利用课余时间读了许多人文学著作。
在人文学领域里，精神有较大空间，所以，思考可以获得较多的“主动”，这种“主动状态”使得他的思考力可以自由驰骋，这一点比工程学令他满意。
他花大量时间阅读各种思想性著作，他觉得思想似乎提供了与科学不同的思考模式，这种思考模式虽然不能简单取代他对科学思考模式的接受，但却可以在那种思考模式达不到的地方向他提供另一种可能发现“真”与“美”的途径。
1981年大约春末的一天，在上海南京东路的一家新华书店里，他看见书架上有一本罗素的著作–《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
他翻了翻，感觉到里面有些令他惊奇的东西，他买下了这本书。
罗素是英国著名数学家，哲学家，逻辑学家，就人类有限理性而言，罗素似乎已接近峰巅，世界似乎也承认了他的“到达”。
从罗素这本书里，他看到了人类思辨的力量，这力量对他的理性产生了一些冲击，但这本书对他最主要影响并不在于理性内容，而在于由哲学思考模式而引发的情感效应–他觉得罗素的思辨里有一种类似音乐的抽象能力，这种抽象能力创造了一种与科学不同的美。
罗素的思辨似乎展示了较大的抽象空间，在这空间里，他的思想象音符般自由地跳跃–在具体与抽象之间，在“及”与“不及”之间，他似乎发现了某种适合于他 的思考模式和智力倾向运行的场地–这是感性和理性融合的空间，这空间比纯粹的科学更容易让他在抽象智慧的活动中获得某种纯粹精神性的审美满足。
他一直试图从自然科学或人文科学中找到一种与古典音乐相通的思路，他早就发现真正伟大的音乐都不是纯粹感性的表现，他所喜欢的西方古典音乐无不包含了深刻 的思想，无不包含了抽象的“更高真实”，任何脱离了深刻思想，脱离了抽象的“更高真实”的美对他的渴望来讲都是浅滩¾他的大船到了 那里总会搁浅。
而在罗素的思考模式中，他似乎看到了经由理性思辨到达认识抽象的“更高真实”，并在认识“更高真实”中获得美感满足的可能。
这令他惊喜。
于是，他更加关注哲学。
哲学总是期望到达“必然世界”的，这一点非常符合他追求无限的倾向。而且，哲学总有能力穿越现象，尽管这穿越有时候难免“任性”，但较之于“不任性”的科学，哲学更适合于他既向往“真”，又向往“美”的精神倾向。
因此，研究哲学竞成为他大学时代最可接近的梦想。
大学一毕业，他就带着这个梦想到了美国。
在美国，他仅用九个月的时间就获得了工程学硕士学位。接着，就找到了工作；工作一年后，就得到了绿卡。
照他原定计划，下一步他该全力以赴进入哲学研究了。但哲学已经令他失望。
这失望竟首先来自他的工程学试验!
这个试验使他对人类的理性思维能力产生了怀疑。
那是他到美国不久的经验：
那天，他在电脑上用已被公认的两套数学原理计算一个轴的数据，所有计算程序都经过了严格检查，但所测出的数据却完全不同。
这令他惊异。
为什么两套已被公认的数学原理在计算机程序没有任何问题的情况下会对同一个测试对象提供出完全不同的试验数据？
他反复寻找原因，最后发现问题竟出在这数学原理本身–这套已被公认的数学原理本身包含着不易被理论体系发现的局限，而这局限一进入另一个体系¾比如，科学试验–它的局限就立刻显露了出来。
在自己的理论体系中看似如此完美的逻辑，看似如此无懈可击的严密推理，在另一个不受它规定的体系中竟显露出如此深刻的局限–它竟是如此的“不完美”，如此的“不严密”，如此的“有懈可击”!
这是他意想不到的发现。
他针对这套数学原理的局限提出了一套新的计算原理，他所提出的原理把原先的数学原理作为一个特定条件下的特例，从逻辑上讲这可以弥补前一原理的不足，但在 测试中却又出现了新的问题¾他的理论在克服前一理论的问题时，又遇到了他自己的逻辑推理所无法探测的问题。
这个现象给了他很大冲击，他突然看到了他过去从未意识到的人类理性本身的局限性，而这局限性往往是无法从自己的局限之中被自己觉察，也是无法在自己有局限的框架中被自己超越的。
而他所崇尚的哲学完全包含在这个局限性之中¾哲学是从“概念”到“概念”的，哲学所倚仗的是逻辑推理，而逻辑推理本身那无法自察的局限性根本就不足担保它在认识事物“必然性”的道路上走得很远，甚至走错了都完全不能自觉。
这个看见使得他对哲学，至少对他自己抽象思辨的能力不再抱有极大信心。
当然，他并不一概否认哲学的合理，他并不一概否认哲学的抽象智慧，他也并不一概否认这抽象智慧会给人带来美的愉悦。
但对他而言，仅仅有“美”是不够的。
当他意识到哲学并不能在认识“真”的道路上走得很远，并且走错了都完全不能自觉的时候，这“美”对他的大船来讲也仅仅只是浅滩了–它虽在抽象智慧里，却不在一个更大的“真实”里。
不在更大的“真实”里的“美”不能满足他。
不但如此，在美国，当他用更多时间接触哲学之后，当他对哲学的思考模式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他才发现哲学的到达距离他的期望是多么的遥远–哲学的“美”不但不在一个更大的“真实”里，也不在一种更高的境界里–它只在思想里。
这不在境界里的“美”也不能满足他。
这是必然的。
事实上，二十世纪的哲学之光早已衰微¾即使在思想的地平线上，我们也很难看到柏拉图以及康德时代曾出现过的喷薄黎明了……
四.一种走不出的局面
1988年，他深切地感觉到他的心灵深处有个巨大的空缺¾这空缺其实早就存在于他的里面，只是当外面可见的现实世界需要他去应付各样具体事情的时候，他的意识对这“里面的状态”还无暇顾及。
现在，他取得了学位，工作，绿卡。
他取得了接触更多知识的机会–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两年内获得工程博士学位，这是他导师最热切的建议，在导师看来，他的硕士论文根本就包含了博士论文的选题和框架。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进入哲学，心理学，文学，或其他任何他觉得有助于发现“真”与“美”的学术环境。
但这一切有限知识都不能够满足他。
他拥有的是条大船，但他看得见的却只有浅滩。
不但如此，这一切可接触的“到达”反倒让他经验到一种真正的“不达”¾这一切的“到达”似乎都在向他显明这“到达”距离那真正意义 的“到达”是何等遥远，甚至，每一次的“到达”都把他推离目标更远¾在他的“到达”处，他的大船只会被更无望地“搁浅”!
这是他的理性根本无法分析的状态，而他现有的哲学知识和思辨能力都不足以指导他脱离这种存在境界。
不但一切有限的知识不能指导他脱离这种存在境界，连古典音乐所提供的美也不能指导他脱离这种存在境界。
古典音乐给予他的“真”与“美”与他置身其间的这个可见世界是如此不同，但他却在这个可见世界所规范的真实里生活着，他如何在这可见世界里脱离这“有限之真实”，而进入那不被这世界所规范的“更高真实”？
他不晓得。
他只晓得古典音乐给予他的一切满足都不足以抵消现实生活给予他的不满足。
他只晓得古典音乐给予他的满足越大，现实生活让他感受到的不满足就越深。
他比小时候更深切地经验到古典音乐¿¢那股要把他从“现在的生活”中推出去的力量是何等的无法被其他力量抗拒，这力量甚至强大到使他甘愿与一切有限境界的幸福¾包括那虽令他魂牵梦萦，却需要他把从古典音乐中所获得的“更高精神”抵押出去的爱情决裂。
但决裂之后他该往哪里去？
哪里能够使他那不肯安伏的灵魂得以安伏？
哪里能够使他那不肯妥协的爱情不受侮辱？
那里有载得动他那条大船的深海？
他没有答案。
他心里千百次地回荡着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那夺人心魄的旋律–那是理想主义者的诗篇，他千百次地进入过第一乐章和第三乐章的主题–那里回荡着如此令人不安 的召唤，即使是在成功的到达中，某个声音还是一再被提醒，于是，到达的欢乐就变得如此的短暂，而那奔腾的渴望却永不止息……
理想主义者的生命是定义给意义的，而他对意义的定义又包含了他根本无法定义的那更高的“真实”和更高的“美”。
在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三乐章中，他隐约看见了那至高之真，至高之美¾那似乎昭示了他儿时就经验到的一种深藏在他的里面，却一直未被他的意识清楚觉察到的“真正的真实”。
但他如何从置身其间的这有限而具体的“真实”中经验那无限而抽象的更高“真实”？
他没有答案。
他似乎永远也无法到达他那不安的渴望所终日追寻的存在了。
多年后，当他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他对此作了这样的描写：
一件件具体可做的事情我似乎都去做了，但是，那模模糊糊中想要得到的幸福人生却依然和出发时一样的遥远，甚至更远。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战争的话，大多数具体的战争我似乎都打胜了，但整场战争却在一天天步向失败。
五.一种前所未有的经验
1991年，他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神经科学系开始攻读神经科学博士学位。
他发觉哲学讨论不清的人的问题，心理学往往可以提供更清楚的答案。
而人类的一切心理现象莫不与大脑神经结构和功能相关。因此，在科学领域里，他选择了人的大脑研究这一方向。
在大脑神经科学研究中，他看见人类的一切心理和行为问题几乎都可以从神经学上找到原因¾这个看见使得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人类的一切局限都包含着自然的必然性。
但这必然性却不能抑制他超越局限的渴望。
他的里面似乎总有一种不明来历的渴望要把他从人的天然局限中推出去。
在这渴望的推动下，他不断地与自己的局限对抗，而对抗的结果却令他无比绝望¾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走出自己的局面。
他及其痛苦。
一切的努力都没有意义–“到达”与“不到达”都在局限之中!他那无以言状的渴望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满足。
在绝对的无望中，唯一能够使他的心稍得安慰的就是那曾经孕育过他那绵延不断的梦想的音乐了。
在心灵漂泊的夜晚，他里面曾盘旋过一首意大利小夜曲的幽婉旋律：
海边上，我们并肩徘徊，在那茫茫黑夜中，你那双明亮的眼睛就是我心中的光明……
到达这灵魂之爱的道路在哪里？
它是多么遥远啊!
他使我想起了诗人海涅，他使我理解了海涅的忧伤–难怪海涅会跑到罗浮宫去，一个人坐在密罗斯的维纳斯雕像前久久地哭泣。
海涅哭的是什么呢？
俄国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对海涅的哭泣曾作过这样的理解：
哭的是一个人被侮辱了的完美。哭的是那走向完善之路既艰难且遥远，而他¾把自己的智慧的毒质和光辉都赠给了人们的海涅，当然，已经达不到他那不安的心灵所终生向往的天国了。
海涅或许真是哭泣他那无法到达的完美¾尽管这完美在他的愿望里是如此真实。
但同样艰难地追求着人生的“无限完美”，并同样为那“被侮辱了的完美”而哭泣的他，却在海涅未曾到达的另一条道路上–在密罗斯的维纳斯根本就不认识的道路上–望见了他那不安的心灵所终生向往的天国!
1991年秋后的一天，他买了几张巴赫(J.S.Bach)音乐的激光唱片，他很喜欢这几张唱片。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对这几张唱片里所包含的东西有明显 的察觉，他只是觉得巴赫的音乐很美，乐思很特别，巴赫的音乐里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这力量对他的心灵所起的作用与其他的古典音乐不完全相同–其他的古 典音乐虽然也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美，那美的力量也总能把他从“现在的生活”中推出去，但推出去之后呢–他似乎就在一个无规定的空间中被悬搁了起来。
而巴赫的音乐却不是把他简单地从“现在的生活”中推到一个无规定的空间中悬搁起来。巴赫似乎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更美，更真实，却又是可接触的世界–那世界 虽在一个更大更完美的真实里，但却不简单排斥他所置身其间的这个不大也不完美的世界，甚至，那真实不是使他简单地背向“现在的生活”，而是使他迎向“现在 的生活”，并且从“现在的生活”中隐约经验到他从未经验过的另一种不被“现在的生活”所局限，所规定的“真正的生活”。
这令他惊奇。
在巴赫的音乐中，他感到他那颗支离破碎的心，以及由此而来的他里外的一切不完美都被一个伟大的完美全然地，无条件地接受了。
巴赫的音乐似乎把他带进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境界，在那境界里，灵魂似乎遇见了所来之处的光辉，在那光辉中，他全部的人–他里外的一切，连同他无法 超越的局限，连同他那不安的灵魂在到达此境之前所有的焦躁，所有的忧虑，所有的挣扎，以及所有的失败，都被一种无以言状的爱无条件地拥抱了& frac34;那爱以它的无限完美接纳了他所有一切的不完美。
这真是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这体验引起我无限感慨，我的思绪不由得被推向很远，我甚至联想到普鲁斯特作品中一些与此看似无关的描写。
我相信普鲁斯特是个心灵经验极为丰富的人，否则，他就不可能在他的作品中栩栩如生地描写出人里面那么丰富，那么复杂，那么不完美，那么令理智难堪，却又那么难以被理智否决的经验。
但普鲁斯特丰富的心灵经验却不足以担保他有宽阔的胸怀来容纳并原谅被他所描写的人与他不同的另一种“心灵经验”。
正因为如此，普鲁斯特才会在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中，不经意地写出了他对人的度量的感慨。
普鲁斯特说：
天才具有最丰富的智力经验，所以，天才最容易理解与他本人作品的基本思想最为对立的思想。
同样，神父具有最丰富的心灵经验，所以，神父最能原谅他们本人所不会犯的罪孽。
我说普鲁斯特“不经意地”写出了他的感慨–若他“经意”一点，我想，以普鲁斯特对人的洞察，他或许不难发现在神父里面那“不会犯的罪孽”可能只是他们“不曾犯的罪孽”而已。
其实，就犯罪的倾向性和可能性而言，神父可能与跪在他面前的告解者性质同等。
他们之间主要的区别可能仅仅在于，在一种环境中–确切地说，是在一种恩典中¾神父避免了会使他里面犯罪的倾向性被引发出来以致发展成为外在罪行的客观条件。
而到他面前告解的犯罪者则未能避开这一条件。
因此，神父与跪在他面前的人一样，他们都因着各自的人性局限而同样需要上帝赦罪的浩瀚恩典。
这就是人的状态。
所以，我相信一个心灵经验丰富的人可能不十分难以原谅他们“不曾犯”但“可能犯”的罪孽–因为，他们不难从自己的心灵经验出发。
但真正伟大的胸怀却不以自己的心灵经验为起点!
我相信，除非有一种浩瀚的爱穿越神父有限的“心灵经验”，除非在那浩瀚之爱的引导下，神父超越了自己个别的“心灵经验”的局限而对人类犯罪的必然性有更清 楚的看见，并且对上帝的赦罪之恩有更切身的体会，否则，神父个别的“心灵经验”永远会成为拦阻他原谅另一种不同“心灵经验”的最大障碍。
而这障碍却正显出了人类道德的更大局限。
我相信，真正完美的道德正是在一条人间道德不熟悉的道路上完成：
它全然无条件地接纳那与它的完美性全然对立的不完美。
当完美以无限之爱拥抱那不完美的时候，完美才到达了它的更高实现。
而本篇主人公从巴赫音乐中所感受到的正是这种更高的完美无条件接纳那与它的完美极为对立的不完美的深刻经验。
这种经验只有到达上帝面前的人才能获得。
因为真正完美的生命只包含在一个绝对自由的生命里面¾这生命有人的性质，但又超越人的局限–他不被人的性质所规定，因此，人的局限就不能辖制他。
这生命在人类历史上只在一个人的身上曾经完全实现¾那就是那位带着无限的永恒之光，进入人间最黑暗之处的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
那是神性与人性的一次最伟大最完美的结合。
这一结合使得人突破人的局限才具有现实可能。
我相信，当“神子”以他的“无限”接受了人的“有限”，并因此而成为“人子”的时候，人的“有限”才与“无限”有了生命的关联–于是，在人的局限里，那“被虏的”，才“得释放”；那“瞎眼的”，才“得看见”；那“被压制的”，才“得自由”。*
这就是人在信仰中所经历的“真正的经验”。
后来，当本篇主人公真正进入了信仰，当他真正与这位有生命，有情感，有意志的“真正真实”有了完全的生命的接触之后，当他分得了那自由而无限的生命之后，他才发现，儿时那次神秘的心灵经验所昭示于他心中的那种“真正的真实”其实在他“现在的生活”中就可以看见。
而最先让他经验到这种“看见”的竟是巴赫的音乐。
对此，他在他的那篇信仰见证中作过这样的描写：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它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只能说，模模糊糊地，我觉得自己在音乐中接触到一种浩大的生命力，它象一股温暖的甘泉汹涌着漫过我的 心头。我似乎感到有一种深深的爱正在抚慰着我的心。这爱和人间的一切爱都不相同，它是那么无条件，那么绝对可靠，那么理解接受我的一切。我禁不住热泪盈 眶。当这爱随着音乐源源不断地注入我里面时，我觉得有一种光明而圣洁的力量正将我带进一种丰富而完美的存在中去。那是我从来不知道的一种存在。这时，我会 忍不住地跪下来，流着泪轻声说：“神啊，多么伟大!”其实当时我都不相信神的存在，但这却成为我自然的反应，犹如听到一首动听的音乐会忍不住翩翩起舞一 样。
虽然说不清，但我知道这种经验和我过去所有的音乐体验有着本质的不同。过去，音乐向我所展示的境界虽然不同于日常生活，却仍然不出我自己生命的范围。它们 肯定我的生命，并使我的生命得以表达。但我在巴赫音乐中所遇到的似乎是在我生命之外的另一种生命，一旦感受到他，那平时令我骄傲的自我突然显得那么局促， 幽暗，贫乏。但这却又不使我感到压抑消沉。因为那生命似乎可以和我融为一体，使我也带上他的光明和丰富。他不诱使我去背向周围的世界，而让我充满一种新的 力量去迎向这世界。他的效果也不随着音乐的终止而消失。每次经历过他，我就好象有什么地方被恒久地改变了。几个月下来，我觉得自己和以前似乎不一样了，心 里有一种说不出了受滋润和踏实的感觉。周围灰暗的事物也仿佛变得明亮起来。
巴赫音乐对他的这种奇特作用起初令我惊奇，但是，当他让我听了那几张对他的灵魂起过决定性作用的唱片之后，我对这作用的必然性就不难理解。
我不由得向他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在我们人类所生活的这个星球上，竟然有这样一种上帝的造物¾他携带着如此伟大的灵魂来到人间，他什么也没遇见–至少在他作曲的那个神圣时刻，只遇见了那差他来者的光辉，于是，他把那光辉见证给我们–藉着这有限的七个音符。
当这光辉向我涌来的时候，我感觉我遇见了巴赫的灵魂–在我们共同的心灵现实中，我们一起超越了时间，一起经历了永恒，而这一时刻，上帝已经神圣地临在了我们中间。
为了这一时刻，上帝在永恒中创造了巴赫，上帝也在永恒中创造了你我……
他沉默了，尔后，轻声回应道：
是啊，我想，巴赫–他不是来自人间，他是上帝从天国派来的一个使者，他来了，天国那原本不可遥望的城郭就好象从他背后敞开了一条缝，从那缝隙里，我远远 地，却毋庸置疑地望见了我前所未见的光辉¾惟有那光辉足以引导我那不安的灵魂到达它所终生向往的天国……
六.一种有意义的到达
1992年初夏，他终于重新踏进了教会。
他默默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座位上。
六年前，他去过教会，那时候，他的思想还是在人本主义的框架中，因此，在教会里当他第一次听牧师讲道的时候，他不由得以人本主义思想体系审判基督教教义，他明显感觉到这两个不同体系的冲突。
而在这冲突中，他明显感觉到人本主义的理性优势–至少，这个判断符合他最初几次的听道经验–他觉得那位牧师的讲道既不符合逻辑，又没有灵气，较之于他所熟悉的人本主义者，那位牧师的理性和智力高度都显得不够。
去了几次之后，他终因无法接受那既不在严密的思想结构里，又不在深刻的超验智慧里的讲道而中止了与教会的接触。
但六年来，那些曾使他引以为傲的人本主义思想早已以它深刻的局限抵消了它的优势。
人本主义的力量消逝了，就象某些容易娱情于感官的流行音乐–它容易迅速地到来，因为它离直接经验最近，但迅速到来之后，却也容易迅速消失，因为在经验中，它再也提供不出更丰富的东西了。
而古典音乐却不是这样。
古典音乐不是简单地为迎合你的经验而提供离你经验最近的东西，它提供的往往是经验不容易觉察到的东西，但它引导你去察觉，并在这觉察中创造了你的经验，于 是，你的经验就在它的作用下丰富了起来，因为它未曾被你已觉察之经验的局限所规定，它带你到达的是你过去的经验所无法规定，也无法衡量的境界。
这就是古典音乐的恒久魅力。
这也是不被人的理性简单规定的超理性之智慧的恒久魅力。这种魅力虽然不容易迅速到来，也不容易被经验迅速接纳，但却在可以在经验的创造中恒久持续，并且，历久弥新。
这些日子，他从巴赫音乐中所接触到正是这样的经验。
他觉得从巴赫音乐中涌流出来的是人本主义思想框架根本无法衡量的东西，那东西浩瀚无比，人本主义思想根本把握不了它。
但这浩瀚无比的东西却真实地进入了他的生命¾不是经由他的理性，哦，不，它不选择人类有限理性所熟悉的道路。
它从理性不认识的道路上向他走近–甚至在理性的饶舌中保持着宽容的沉默。
它就象大海–它不理会一滴水对它的分析，却默默地吸收了这滴水，并且，赋予这滴水它自己的性质。
关于这段经历，我再也找不到比他自己的描写更适切的文字了–请看他的这段见证：
从巴赫的音乐中我所体验到的是一种不能被人本主义思想体系所包容的经验，它似乎要用“接触到神的生命”来描述。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想它，却十分愿意一再去经历它。最重要的是，不管我对这经验怎么去看，这几个月来，我生活所得到的持续不断的改变乃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当我在音乐中不由自主地跪下来赞美神的时候，往往一瞬间，一个平时生活中难以解决的问题，突然以一种全新的形态呈现在我的脑海里。一看到它，我马上就明白 了问题答案之所在。当我去听音乐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去想这个问题。这种光照来得那么突然，我马上的反应是：“这不是我的想法!”因为凡是我的想法都带着一 种我的味道，哪怕是把问题搁置一边几天后的顿悟都不能免于这种我的味道。但这突如其来的光照非但和我的味道全然不同，而且还总是点出我的思想方法局限所 在。它好象是一种启示，是来自我生命所及范围之外的。当我看到它时，我的生命仿佛就被扩大了……
到底是什么使得巴赫写出了这样的音乐？
到底是什么使得巴赫音乐的精神高度远远超过了他前后几个世纪的音乐所能到达的峰巅？
他发现，巴赫那些最令他动心的音乐,其主题都与耶稣基督的出生，钉十字架和复活有关。
这个看见使得他开始思想基督教里是否有些他所不了解，但却是“真理的”东西？
这个想法使得他不得不考虑是否应该重新接触教会？
但他还是无法摆脱从罗素以及其他无神论者的著作中所获得的对基督教的印象¾罗素以及其他无神论者曾在他们的著作中对教会在科学和民主进步中所起的阻碍作用作过历史批判。
而六年前他最初接触教会的经验非但没有使他原先对教会的印象有所改变，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使得原先的负面印象更具体化了。
而这些负面印象和他在巴赫音乐中所获得的体验是如此不同¾在巴赫的音乐里他看到的是一种根本无法被前者否决的境界。
那是一种至真至美的境界–那境界经由巴赫的音乐而进入了他的生命，于是，他就在生命里经验到了一种“真正的真实”和“真正的美”，这种“真正的真实”和“真正的美”所放射的光辉根本无法被罗素等无神论者的批判所否决。
他明显感觉到从巴赫音乐中所看到的境界与罗素等人对基督教的批判，以及他最初接触教会所获得的印象在高度上反差实在太大，这巨大的反差使他觉得再去接触那种在“真”与“美”上都不够境界的教会简直是对神的不敬。
但92年初夏的这天，他终于在朋友的鼓励下忐忑不安地重新走进了教会。
他默默坐在那里。
有人在唱赞美诗。有人在虔诚地祈祷。
他想：这些人是多么认真啊!可惜这只是宗教上的认真。如果人类能够在精神前进的道路上使用这种认真，那么人类文明将会到达多么高的境界!
但这个思想很快就被另一种不受思想支配的感受代替了。
他不知不觉地接触到了一种非语言性的东西¾这种非语言性的东西与台上的那位讲道者的内在生命有着密切关联.他觉得这位牧师与他六年 前所见到的牧师有着一种生命深度的不同，这种不同虽是难以言状的，但它分明在那里¾从这位牧师里面出来的似乎是一种不可见的东西， 但这种不可见的东西却在一种可以感知的精神境界里被他感受到了，他被他感受到的东西感动了。
那天牧师讲的信息是旧约圣经的一段记载–亚伯拉罕献以撒的故事：
犹太人的始祖亚伯拉罕对神有极大信心，他为了遵从神的旨意，甚至愿意牺牲自己唯一的儿子以撒。
当他听到牧师讲这个信息的时候，他心里立刻浮现了弗洛依德的话：
基督教所宣扬的盲从使人的心理发展陷于孩童阶段。
若在六年前，他一定会遵从弗洛依德的这个判断，并以这个判断为基准，从而推论出亚伯拉罕献以撒的故事正好证明基督教思想与人类成熟理性的对抗，而这对抗足以证明这种教义的愚昧。
但这一次他却完全拒绝了弗洛依德的支配。
他进入了另一个思想，那个思想在可靠性上远远高过弗洛依德¾它没有把一种现象放在自己的思想前提下作批判，而是把这现象置于它自己的客观环境中作分析：
亚伯拉罕为什么会如此顺服神？
这个行动背后的必然性是什么？
他相信这个行动的背后定然有信念的支持，而这个信念的背后定然会有经验的支撑。
这个推想是符合他这几个月来的生命经历的–他从巴赫的音乐中经历了一种他的理性无法分析的经验，这经验让他看到了一种更高更美的真实，这真实根本就不在理性的把握之中，它在理性之上，理性不能规定它。
因此，当亚伯拉罕献以撒这个行动出现时，当这个行动通不过人的理性时，他不能不想到从亚伯拉罕超理性的经验中寻求解释–他想到亚伯拉罕一定真正接触过 神，这位被亚伯拉罕接触过的神一定是亚伯拉罕生命里最好的东西，甚至好过他的爱子。并且，亚伯拉罕对这位神一定有过深刻认识，这认识深刻到足以使亚伯拉罕 对这位神产生绝对信任，这信任甚至大过他对自己理性判断的信任。
那么，神究竟让亚伯拉罕经历了什么以致于他对亚伯拉罕竟是如此重要？神究竟让亚伯拉罕经历了什么以致于他竟令亚伯拉罕如此信任？
这些问题把他再次引进了教会。
从此，他与教会的联系再没有中断。
虽然几乎每次听道他都会发现一些他不能接受的思想–这些思想往往不是来自那道本身，而是来自讲道者理性，智能，个人经验，乃至天然生命的局限。但每次听道他又总能发现一些闪光的东西，恰恰是这些东西使得他下一个主日还想再来教会。
对教会诗班的唱诗他起初也不能接受，他觉得赞美诗的旋律太单调平板，但渐渐地却发现这些平板单调的诗歌中也透露着巴赫音乐中那股从天而来的生命气息，这气息那么令他感动，以至于他常常忍不住流泪。
夏天过去了。
他开始读圣经。虽然每次读经未必领受很多，但所领受的却十分持久，且具有意想不到的作用。他甚至觉得从圣经中所获得的亮光可以把他带进巴赫音乐的精神深处。
渐渐，他感觉到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正在他的灵魂深处爆发，其冲击波遍及他生命生活的每一个层面，一种对世界，自我，人生的全新体验正萌发在他的心中。
他惊讶地发现，他生活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里，他的心似乎不再被迫地去寻找那使得他得以完整的东西，他似乎已经遥望到一种可能¾ 在一种更高的真实里，有一种更伟大的爱，那爱的完美性已经足以使它有能力无条件接纳那与它的完美性截然对立的一切不完美。
当他遥望到这种伟大的完美之爱的时候，他隐约预感到他那支离破碎的心也将被这完美之爱完整地粘合。
他不由得想起了帕斯卡的话：
在人的心里有一块空缺，它的形状是上帝。
七.一种令理性折服的思想
但理性并没有全部放弃它的权力。
为什么人生而有罪？
为什么人类始祖亚当犯罪与我有关？
他需要理性的答案。
我相信理性并非足够审视一切，但理性也并非一无所见。理性在它的界限之内有它当受尊重的权力。
关于“罪”，理性透过法律所审视的是“是什么”？所以，法律凭行为定罪。
而理性透过心理学所审视的是“为什么”？所以，心理学不审判行为。
我们不否认法律的必要性，我们也不否认心理学的必然性。
他从神经科学研究中清楚看到，一般在教会中被贴上“罪”的标签的种种行为其实都潜伏着人的生物学原因¾人的行为与人的大脑结构和功能相关，有些“犯罪行为”从生物学上讲是与人的生物性需要和社会性需要相关的，它具有心理学和生物学上的“必然性”。
如此看来，人的行为其实早已被规定在“必然性”的锁链之中，人既已被规定在这个“必然性”的锁链之中，那么，人在这锁链之中的天然局限也就具有了“合理性”。
因此，他拒绝轻易给人定罪，他也拒绝轻易接受定罪。
但圣经启示却告诉他，世人都犯了罪。
这无限宽延的定罪令他难以接受。
圣经启示又告诉他，这罪是由始祖亚当一人对神的悖逆而来。
这不加分析的结论更令他难以理解。
对他来讲，若要他接受人生而有罪的教义，得给他提出更深一层的的道理才行。
基督教对罪的定义是他的理性无法无视的障碍。
这个障碍他根本无法经由非理性的经验–比如，音乐经验–突破。
但这个突破竞出其不意地迅速到来。
那是1992年岁末将近的一天，他读到一本基督教杂志，那里面有篇文章谈到“罪”的问题，那篇文章的作者在对“罪”作定义时，提出了这样的概念：
罪就是遗传基因给我们带来的局限。
这个概念令他惊奇。
他一接触到这个概念，他关乎罪的全部疑问一瞬间就获得了整体性解决¾虽然对这个问题的具体展开还需要几天，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 年的时间–他需要一段更长的时间焦距才能把这个问题看得更完整，但那一瞬间，他发现了方位–这是一个真正把问题引向解决的方位。
当他从这个方位看过去的时候，他才看到了基督教关于“罪”的定义与他从神经科学中所看到的人在“必然性”锁链中的生物性局限之间的潜在关联：
“罪是遗传基因给我们带来的局限。”–在这个定义下，圣经里所提到的人的“原罪”与他从神经科学中观察到的人的“生物性局限”就完全一致了起来。
在这个定义下，圣经里所提到的“罪由一人进入世界”的神学观念也与他在科学中看到的遗传学原理完全一致了起来。
神经科学研究早已让他看到，一个人的性格，行为，情绪和心理倾向等都是由大脑的物质结构决定的，而大脑的物质结构又是受遗传基因决定的。
生命在母腹中形成之初，遗传基因的性质就已经被决定了，这种被决定的基因决定了这个人一生的生命品质，而且，这品质中的某些性质会代代相传。
如此看来，造成人类罪性的生物性局限必有一个原始起点，从这个原始起点开始，人类才在“必然性”的锁链上将这局限代代相传，以致于永远无法脱离这个锁链。
关于这个原始起点，全世界没有第二本书象圣经这样给出了明确答案：它始于亚当，始于这个人类共同的祖先。
关于这个起点所造成的人类生物性缺陷，全世界也没有第二本书象圣经这样指向根本：因着亚当对神的背叛，他就失去了神所赋予他的完整尊严–这尊严包含着永恒和自由的性质。
自由从悖逆神的那一刻起，就与永恒决裂了。
于是，自由失去了它本来的完全意义–
从堕落开始，人就不再具有选择道德行为的绝对自由，不再具有维护心灵圣洁的绝对权力，不再具有到达人格完美的绝对能力。
自由与自由的赋予者分离了–这分离使它脱离了它所来之处的无限能力，堕入了它所落之处的有限锁链，并被这锁链辖制了。
这是人类的整体性局限–这局限即使不以犯罪行为的形态出现，它也足以使人本质地“不完全”了。
这“不完全”完全地亏缺了造物主的荣耀!
这就是罪了!
尼采说：
人是从猴子到神之间的过渡。
人为什么要向神过渡？
由谁来实现这个过渡？
尼采哪里能有答案!
圣经创世记分明记载着人类尊贵的起初：
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
这就是人类所来之处的尊严。
人从他的所来之处带上了他区别于其他造物的神圣。
但这神圣被堕落的人类抛弃了。
但人类却始终保留着这神圣的遗痕–尽管它未被意识觉察，尽管它已被理性否决，尽管它早被记忆抛弃。但它却象人类灵魂的一块不朽化石–它深埋在心灵的尘埃之中。
即使记忆抛弃了历史，即使理性抛弃了经验，但这块灵魂化石却始终以它无争的事实在心灵的尘埃中记录它那比记忆更可靠的见证，并且，在某些时刻，经由某些情境，以理性和记忆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向心灵重现。
所以，有限的人才会向往无限。
所以，短暂的生命才会向往永恒。
所以，人类理性即使昏昧如尼采，心灵也不允许他忘记向神“过渡”。
而唯一能够帮助人类实现这一“过渡”的，唯一能够把人类从“必然性”的锁链中解救出来的，唯一能够使人类从“动物境界”回归到“人的境界”的，除了那不被这锁链所局限的，除了那在无限中赋予人类以神圣之自由的神，还能有谁？
事实上，他自从与神的生命有了神圣接触之后，那“无限”就已经作用于他的“有限”了，于是，他就经验了“有限”分享“无限”的过程。
对此，他作过这样的描写：
接触到神的生命后，我常常感觉到，他真实地作用于我的生命。在每天的生活中，他常常把我几十年来从未看到过的亮光，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放在我的心里。我不由 得惊叹：“原来还有这么好的思路!”“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反应!”而与此同时，我也看到了我自己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所奉行的人生剧本是多么愚昧而无效。慢慢 地，我意识到自己在思想方法，感觉方式，生活习惯上原来都有那么多的缺陷和局限，它们象锁链一样把我层层捆住，使我活得又累又没有意思。它们是我内在的暴 君，在它们的统治下，再自由的外在环境也不能带给我真正的自由。我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圣经上说我们都有罪–这些自然生命的局限都是罪。罪使我们的生命萎缩 变形，导致外在行为上种种病态的表现。罪隐藏在我们所有思想的前提之中，使得我们的自我反思不能揭示它，更不能脱离它。惟
有神的启示如同一道闪电，它在照亮我眼前的问题的同时，也显明我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罪，又照亮了我脱离黑暗之牢笼进入自由之道路–那道路就是神的生命。圣 经告诉我，这神的生命在主耶稣身上第一次成功地和人的生命合为一体，因为耶稣是神子又是人子。因着耶稣，今天这神的生命也可以和我们的生命合为一体。这生 命的力量曾使耶稣突破坟墓的限制复活升到天上。今天，这神的生命在我们里面也可以让我们突破由罪带来的自然生命的种种局限，实现神给我们的潜力，进入自由 之境。
以前我不承认自己有罪，却深受它的捆绑。现在我意识到自己有罪，却并不消沉。因为神总是让我感受到一样更好的东西，回头我才看到自己原先的东西不好。这是 解脱，每解脱一个锁链，我就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这是对自我的超越，这超越无法靠着老我的力量去达到。主耶稣犹如一位最好的老师，他一步一步地教我 去把握住一种对世界，自我，人生的全新感受，教我慢慢学习去过一种新的生活，一种充满喜乐和力量的生活。
就这样，一种新的生命活力带着光明，智慧和爱的感觉，从巴赫的音乐开始，渐渐扩大到我生活的各个层面。它所流经之处，枯干的生命得到滋润。不知不觉中，我 内心那深深的空缺似乎在慢慢地被填满，生命没有意义的感觉似乎在悄悄消融，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得到以后的喜悦，满足之后的安宁，其美好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以 前我曾在爱情中看到过它的一点影子，在理想中摸到过它的一点感觉，现在却常常活在它里面。它非常伟大，却可以充满到最平凡的日常小事里，使之也变得有意 义，有味道。它不是一套特定的人生哲学，而是引向各种真智慧的向导。它带来的不是一种对乌托邦不着边际的幻想，而是实实在在的每日生活的更新。它经过我的 心而流向我生活的各个角落，却不源于我心，也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它不同于我过去的一切经验，也不能被我了解的科学知识
简单诠释。但它却给我带来人生至今最大，最实在的改变。
八.一种真正生命的进入
1993年12月24日，圣诞夜。
他打开收音机，找到了古典音乐电台。
他听到了巴赫音乐的独特旋律–是巴赫的ChristmasOratorio。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听到这部描写耶稣出生的作品。
这部长达三小时的作品一开始就令他非常感动，他不知不觉地跪了下来，不知不觉地开始哭泣。
到演奏进入高潮的时候，他的床上已经堆满了雪片般的被泪水浸透了的纸巾。
蓦然，他听到了暴风雨般的掌声，伴随这掌声的是播音员庄严的声音：
巴赫的ChristmasOratotio在下面这些歌词中结束：
“耶稣已经打破了你身上的一切枷锁。
死亡，魔鬼，罪和地狱都不再能够捆绑你。
人类已经在上帝的右手边获得了他的席位。”
这一句句庄严的宣告仿佛是他这一年多来奇妙经历的即时见证，这见证再一次向他显明：
主耶稣的生命是巴赫不朽艺术的泉源!
主耶稣的生命也是一切生命的泉源!
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爱和光明充满了他的心，那至真至美的真实就在他的里面，并且也被他的意识清楚察觉，他泪流满面地匍匐了下来，他伸出手紧紧地按住了圣经，他发出了由衷的祈祷：
主啊，我愿意成为基督徒。
1994年他受洗归入了主的名下。
九.一种真正的生活
自从他进入了信仰，他就时常经历到从“现在的生活”到达“真正的生活”的经验–信仰时常出其不意地把他从身边事物的较低现象中引开，并且把他带到超越现象之真实的更高真实之中。
我相信这不仅仅是他的个别经验。
美国诗人爱默生曾对人类灵魂对于超越现象之真实的更高真实的看见作过生动的描写–他说：
在事物的性质上，我们所观照的一个事实是外在的，短暂的，而另外一个事实则是永恒的，与灵魂同时开始存在的。我们现在认为固定的事物就像成熟了的水果，必 定一个个要从我们的经验上脱落。没有人知道风从何处来，就把它们刮掉了。风景，人物，波士顿，伦敦，都像过去的体制，或者像一缕烟雾一样，是短暂的事实， 社会如此，世界亦然。灵魂坚定地向前看，在她前面创造一个世界，在她身后留下了许多世界。她没有日期，没有仪式，没有容貌，没有特点，没有人。灵魂只认识 灵魂。事件的网就是她穿的飘动的长袍。
¼¼随着每一次神圣的冲动，心灵撕破了可见与有限事物的薄皮，出来走进了永恒，便呼吸起它的空气来。
我极喜欢爱默生的这段描写–他所描写的正是灵魂在信仰中对世界的看见–尽管这看见极少为人所提及，甚至在基督徒的信仰见证中，我们也极少读到这样的经验，但这确实是我们在信仰中所遇见的真实。
1999年春，在洛杉矶美术馆，他看了凡高画展。
从凡高的画里，他看到了一种东西¾一种隐藏在现象背后的东西，这东西以一种非现象的美存在于生活中，这确实是一种高于现象的真实，凡高的画似乎唤醒了他对这种真实的美的感受，他的眼睛湿润了……
第二天他就鼓动我去看这个画展，当我倘佯于凡高那些画作前的时候，我感到惊奇¾他确实看见了凡高笔下那未曾为评论家所识的“真”与“美”¾那非现象的“真”与“美”隐藏在凡高笔下许多卑微平凡事物之中。
我被感动了。
于是，我对画家事业产生了比过去更高的敬意¾这敬意甚至高过了俄国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对绘画艺术的肯定¾这肯定曾经像一道艺术定律一样规定了我对绘画艺术的审美。
巴乌斯托夫斯基在他【洞烛世界之艺术】中曾描写过他的一次不寻常的旅行经验：
那次他从莫斯科乘火车到列宁格勒去，正值暮秋，旅途中他又幸运地遇见了一位要寻找俄罗斯最好的秋色的画家。当火车走进森林的时候，正午的阳光从白杨林中发出了强烈的反光，这道反光在巴乌斯托夫斯基的脸上闪现了奇异的色彩，画家忍不住惊叹道：
白杨林的反光该有多么大的力量啊!整个车厢好象在夕阳斜照中一样。特别是您的面孔。若是就这样给您画一幅像该多好。不过可惜，这都是瞬息即逝的。
巴乌斯托夫斯基应声道：
这就是画家的事业–要把瞬息即逝的东西保留几个世纪!
我曾经就是这样理解绘画艺术的!我相信许多人亦是这样欣赏凡高的–我们真以为凡高抓获了瞬息即逝的东西!
但他在凡高画作前的感动却让我看见了比这非凡天才更非凡的东西–当许多天才艺术家以抓获瞬息即逝的东西为绘画艺术之使命的时候，凡高却从瞬息即逝里抓获了某种不消逝的东西–那才是天才艺术家真正应该抓获的东西–使我们对艺术产生更高敬意的正是这一点!
我相信是它决定了凡高艺术的价值，尽管这价值不一定被收藏家所识别。
当我从一个展厅转向另一个展厅的时候，当我为他所看见的那不容易为人所察的真实深深感动的时候，我不由得在想：
是什么使得他有这样的看见？
是信仰!只有在信仰的永恒焦距中，他才能有这样的看见。
事实上，当他从信仰中走向一切平凡卑微事物的时候，当他深情地拥抱一切平凡卑微事物的时候，他就无碍地走进了一种更大的不被现象所规定的抽象真实之中，在 这真实里，他的观测焦距获得了可延长的更大空间，于是，他对事物就有了更整体性的看见，于是，他就看见了他从前不容易看见的境界:
他从“现象”看到了“本质”。
他从“可见”，看到了“不可见”。
他从“瞬息”，看到了“永恒”。
于是，他就找到了局部在整体中的位置。
于是，他就发现了局部与整体的意义关联。
这个画展之后不久，他去了波士顿。
九十年代后期，他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获得了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并以自己申请到的一笔研究经费作了一段时间的神经科学研究，当新世纪临近的时候，他觉得在 科学研究上他需要一个更大场地了，就在这时候，上帝把他带到了哈佛¾他进入了哈佛大学心理系，在这里他将继续他的博士后研究。
在波士顿，他又遇到了凡高的画展¾这次的画展展出的是凡高的人物画。
他倘佯于画展大厅里，他凝望着凡高笔下一个个平凡卑微的人物，从这些人物的身上他看见了一些粗鄙，浅陋，甚至腐朽的东西。但就在同一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呼唤从他里面悄然出现：
你要抛弃这些可见的!你抛弃了这些可见的，你就可以看见那些不可见的了!
在这悄然的呼唤中，他凝望着凡高笔下那些粗鄙的人物¾蓦然，一种不可见的尊贵竞从这可见的卑微中脱颍而出!
他的眼眶立刻盈满了泪水–那不朽的灵魂竞从这衰朽的身体中脱颍而出!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真实!
这是何等奇特的审美经验!
当他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几乎抑制不了我的眼泪¾我想到了我们的主–那披戴着同样卑微的身体进入人间的主–那降生在马槽里，终生贫穷，最后带着人间的痛苦和羞辱走上十字架的主!
我相信，主的卑微使得人的卑微分得了他荣耀的尊贵!
我相信，主的复活使得人的必朽分得了他的不朽!
我相信，这真实深藏在凡高的伟大艺术之中，也深藏在我们平凡的生命之中。
我相信，这就是那“真正的真实”在我们“现在的生活”中让我们经验到的恩典。
我相信，在这恩典中，一切都不必勉强¾包括我们对自己，对生活的完美性要求¾因为我们的“不完美”已经在一个更大“完美”的无条件接纳之中获得了超越我们本身局限性的更大自由!
我相信，在这浩大恩典所提供的自由中，我们可以在“不完美”中经验“完美”；在“有限”中经验“无限”；在“现在的生活”中经验不被“现在”所规定的“真正的生活”。
这就是他自儿时那次奇特的心灵经验后一直魂牵梦萦的境界。
这也是他从贝多芬第九交响乐中曾隐约看见却不知如何从“现在的生活”中去真实经验的境界。
而这一切竟在信仰中让他获得了经验!
十.当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在他里面重现……
关于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境界我和他曾在信仰的话题中作过讨论。
我最喜欢第三乐章的境界¾在我看来，这一乐章完全以一种非语言的方式描写了我们的信仰经验。
但第三乐章之后的境界却令我失望¾我不明白贝多芬为什么要从那个高峰下来？
他告诉我:曾有评论家认为“贝九”第三乐章所呈现的境界几乎可以用摩西的西奈山经验来描绘。但他却看到，这山上的境界虽极美，但神还是让摩西下了西奈山- -摩西必须走下山去，进入山下的以色列民众之中，那也是神让摩西经验的人生，虽然那境界与西奈山上截然不同，但那也是我们在信仰中所经历的生活–在各样 的困扰之中，在人的混乱之中，在环境的不如意之中，我们是否还依然活在一种真实的意义之中？
他说：
一个超越了局限的理想主义者，即使是在“山下”的经验中–即使面对困扰，即使这困扰仍未解决，即使一切仍没有答案，但欢乐颂依然响起了–这就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真正境界，这境界显示了信仰对环境的超越，这超越得助于贝多芬对上帝的信念，这信念里有一个更大的真实。
当他对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知道，这就是这些年他在信仰中的经验–他确曾到达过“山上”，他也确曾进入过“山下”，但即使是在“山下”的经验中，他也依然拥抱了生活。
尾声……
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一个早春。
是个阳光明媚的主日。
他在教会里遇见了一位年迈的妇女–她是他母亲早年认识的医生。他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七十年代的上海，在他母亲单位的公共厕所旁，她正在打扫厕所。母亲告诉他：
那就是为你接生的医生。
就在那一刻，他注意到了墙上贴着的有关她的“罪状”，他仔细地读着，发现她的全部罪名都与她的基督教信仰相关。
几十年过去了。
这个人和这件事早已被他淡忘。
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这个早春，在美国，在教会，他与她竞在同一信仰中邂逅。
当她知道他就是她所接生过的数千个婴孩中的一个的时候，她心中洋溢着难以言状的喜悦。
她望着他，她已经无法回忆得起他初生的情景，但她记得她曾经为每一个经她接生的婴孩祈祷–当那些孩子呱呱堕地的时候，当他们对这世界还没有具体认识的时候，她就用她的祈祷把他们带到了赐他们生命的上帝面前，并且，祈求上帝引导这些孩子的一生。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时刻。
但那在永恒中注视着瞬息的上帝却没有忽略这个时刻。
当岁月把女医生和这孩子的许多记忆都洗去之后，上帝却把那比记忆更最重要的意义向他们显明了出来¼¼
我相信，在他到达这世界之初，他就在那女医生虔诚的祈祷中，在那女医生信心所达的仰望中，与那永恒的存在有过一次真正的接触。
我相信，那一次的接触的意义会持续于他的一生……
注释：
*圣经里称主耶稣为“人子”，也称他为“神子”。
**主耶稣在圣殿里曾宣读圣经【以赛亚书】中的一段话：
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人，差遣我报告被虏的得释放，瞎眼的得看见，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报告神悦纳人的禧年。（引自【圣经】路加福音四章18－19节）
***以色列民族曾有受膏者为王之礼。因此，耶稣亦被称为“基督”，即希伯来文“受膏者”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