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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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我以為是暖冬。小雪節氣過後,飄過一場雪,當時也是紛紛揚揚的大雪花鋪灑下來,但因氣溫過高,沒有給大地留下痕跡。過了大雪節氣,又過了冬至,卻感覺氣溫更高了。好象人人都在期盼雪,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無一不愛雪。雪純粹而深邃,用慷慨低調的胸懷覆蓋人間的一切污穢,使我們放眼之處一片和瑞清寧。其實,人人內心都如雪花一般潔白慈悲。

去年的雪比今年稍多稍大些。我出了一場交通事故,所幸沒有受傷。被擱淺於陌生小城的馬路中央,呆在車裏開了四角燈,車窗外飄著大片大片密集的雪花,行駛的車輛都繞行。我無助且忍耐地等待交警前來救援,那種置身險境與孤立之中的冷酷感至今仍在心中凜凜。

那是在我去探望一個朋友的路上,她在遠離家鄉的小城與人合租了房,每天帶著三個月大的兒子來回奔走於醫院和出租屋的路上。一個月醫療費兩萬塊錢。孩子腦部發育不健全,醫生只說盡力進行早期干預,至於治療後能達到什麼效果,只能待一年後孩子滿周歲才能下結論,還要看這孩子自身的發育能力來決定。她說,突然就覺得天塌了呢!就像一下換了王朝般兵荒馬亂。命運被改變,原來是上層社會優越富足的家庭,一夜之間傾家蕩產。如果傾家蕩產能換回孩子的健康也可,但那也是不能夠。常常恍惚,常常崩潰。無法言說的痛,無法選擇的難,生死都不行。不知今兮何兮,只覺暗無天日,不敢想未來,不敢去期盼,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悶頭往前,走到哪天算哪天。

那天我沒有提前跟她說去探望,之後,也沒有再頻繁地去了。我想,我們都得自己去面對困境,自行承擔與解決。旁人所謂的幫助與安慰不過杯水車薪。她當下需要的是置於死地而後生的力量,這樣的力量,只有她獨立面對才能獲得。

後來漸漸傳來的都是好消息:孩子會抓東西了……會翻身了……會爬了……會站了……直到上周打電話對我說:孩子會說話走路了,醫院檢測說,已經達到了正常標準,可以停止治療了……

她說:終於可以回家了!我新生了!

真是喜極而泣。彼時小孩正好一年零三個月,彼時我正在下午的陽臺,手握一杯壽眉老茶。枯枝敗葉般的壽眉,很輕易就讓人聯想到萬物凋零、淒冷蕭瑟的情境,但它浸在沸騰的水裏後竟釋放出這樣亮麗的色澤,那種集合了秋天的稻與糧的氣息,是人間最體恤最厚重的回饋。這樣的驚喜使人不由得落淚。茶新生了,她新生了,我仿佛也跟著新生了。一道走來的人生路,那些悲欣交集處,唯有堅韌的人最懂。

我有一位女友,是個特立獨行的人,有才有貌,又風情萬種。自妙齡起,男朋友走馬燈似地換。她每次戀愛都很投入,分手時要死要活,仿佛那場愛已傾盡她全部,誰知道下一次還是那樣。她想跟每一位愛人天長地久,但總是合合分分,難成正果。朋友圈常看她四處行走:沙漠、雪鄉、麗江酒吧……各種節日集會的場合,都可見她的蹤影。我想,內心無處安放的人,大抵是這麼動盪著的吧!無論生活如何繽紛豐盛,那孤寂還是如影隨形,需要不斷地去找尋,去填補。

前幾天耶誕節,忽然發現她好久沒更圈了,就發微信問她,今年的平安夜,又帶了哪位男友去教堂了?她只因喜歡湊熱鬧,每年平安夜要去教堂觀禮。她發來一個害羞的表情:沒有。我回:怎麼?她說:老公最近高血壓,在家好好給他養護身體。我詫異:怎麼沒有動靜就結婚了?她發了一堆害羞的表情:沒有結,領證了。又說:相處一年了,沒聲張。這回是遇到了真命天子,倒覺得低調牽手、淡然相處更舒服自在呢!那些繁華與激情都是浮雲……

這是一個花好月圓的完滿結果。在不懂愛的年紀我們去熱烈追求,在懂愛的年紀我們沉靜伴同,這都是恰恰好。

老曹常說恰恰好,這是他的口頭語,他的優點就是把一切合理化。老曹其實不老,不到40歲,因為長的一臉滄桑相,又總在比他年長的朋友圈裏混,便自稱老曹。他當初學醫完全是為了有一個出路。在家鄉開診所近20年了,夫妻二人都有執業資格,育有一兒一女,可謂美滿幸福的家族典範。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覺得不對勁了,就覺得一下子看到了自己老的樣子。就算有幸活到80歲,還有40年,這40年裏,無非還是在這個固定的場所經營著或大或小的診所;無非要恪盡職守厚德載物,得到十裏八鄉信任讚美;無非送走上一輩再給小輩結婚嫁娶……而他忘記了自己來這一世的夢想。

他說:“沈從文在20歲時離開了家,他有過一段話我看了很是震動:‘好壞我總有一天得死去,多見幾個新鮮日頭多過幾座新鮮的橋,在一些危險中使盡最後一點力氣……似乎應當有意思些。’現在我離開家鄉到外面去,已經比當年的沈先生晚了20年……”

2017年初,他走了。我問他,已近中年,再舍家撇業的出去闖蕩會不會太遲了?他說:不,恰恰好!

如果那具肉體恰逢了那個靈魂,如果一次遇見合和了一種機緣,一切都是剛剛好。

年底再見,老曹無論從面色還是衣著打扮都像換了一個人,精神了很多。鬍子刮得極乾淨,衣著光鮮,談吐幹練,笑容很多,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歲。問及他的收穫,他說:“走走,停停,看看,學學。經歷了很多艱難,遠沒有想像中簡單。自己所掌握的那點技能在外面也僅僅糊口而已。意識到了過去自視太高,看到了差距。一年中,走過了南京,北京,濟南,還想去雲貴,去青海西藏,想邊尋醫問藥邊義診。去結識與拜訪各地的老中醫,自己也想做一個中醫。以前是井底之蛙,現在也不敢說自己能達到什麼境界了,但總體感覺是上升的,整個人的品質都在提升。或許有一天我會在某一處安頓下來,或許我會做一生的學者,都是恰恰好……”

老曹說最大的夢想是去日本學習漢方,並相信自己一定會實現。

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被挖掘出來的潛物質,這物質有光。

而我的光在日常。

越來越喜歡居家,熱愛美食。買了清代袁枚先生的《隨園食單》照著做,去瞭解每種食材的特性。中午聽見木耳和蒜苔在爆鍋時劈裏啪啦響,這聲音象銅鑼;將蓮藕喂足了糥米,放進高壓鍋裏蒸透,再取出來切片,一一敷上厚厚的蜂蜜,又酥又軟又甜膩,姐姐家藏的土蜂蜜吃起來很放心。晚飯不吃糧,只將花膠與大棗再加幾粒幹桂圓放小砂鍋裏燉了吃。食材是需要被懂得的,你懂了它,它便會為你做最美妙的呈現。

每天的下午茶是必喝的。夏天喝龍井,毛尖,雀舌,還有碧螺春。綠茶喝的時候放些白茉莉,清淡雅致,味雖苦,但賞心悅目。三伏天我開大空調,再泡一杯朋友從新疆和田郵寄來的雪線以上的小雪菊,加一塊手工蔗糖,桔紅色的湯透著濃濃的山野香氣,喝到嘴裏隱約還有小砂礫。老白茶可以退燒;黑茶熟普減肥養胃;岩茶用粗陶盆焙焙更香。生普是一年四季都可以喝的,一個357的大茶餅夠我喝一年。生普勁猛,回甘悠長,正合我的重口味。一進冬天我就換紅茶,壽眉、正山小種與金絲滇紅輪著喝。先泡再煮,可以加奶,再就(方言,吃的意思。)一塊雲片糕,又暖了身又滿足了胃。有時候我也會磨些咖啡豆,最喜歡往苦咖啡裏加煉乳,一下子就回到小時候偷喝煉乳的時光。那時候常偷偷打開煉乳盒舔一小口,不知不覺就舔下去小半盒,再不敢靠近了,生怕被媽媽懷疑。

今年冬月裏,濟寧的朋友專門寄了一袋新採摘的帶著茶梗的鐵觀音,蜷曲的葉片和紫紅的茶梗在78度熱水裏舒展著腰身,好像一個穿了綠舞裙的少女,貞靜又輕盈,滿室飄香,莫不使人沉醉。

明日元旦,忽而一年,我只當是昨日。

我們都曾在各自的黑暗裏大雪紛飛,但終會迎來屬於自己的春暖花開。而這,正是時光歲月賦予我們的、恰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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