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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他冒雨去了便利商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明慧戴着耳机,趴在柜台上看书。她蹙着眉,很专注的样子,似乎是在温习。也许是在听歌的缘故,她不知道他来了。直到他拿了一个杯面去付钱,她才发现他。

  她站起来,把书藏在柜台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朝他说了一声多谢。

  他走到桌子那边吃面。雨淅淅沥沥地下,多少天了?他每个晚上都来吃面,有时也带着一本书,一边吃面一边看书,那就可以多待一会。这个晚上,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继续听歌,时而用手指揉揉眼睛,看起来很倦的样子。他发现她的眼神跟那张画里头的狮子很相似。到底是那头狮子拥有她的眼神,还是她把自己的眼神给了狮子?她用手指揉眼睛的时候,仿佛是要赶走栖在眼皮上的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偏偏像是戏弄她似的,飞走了又拍着翅膀回来,害她眨了几次眼,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她及时用手遮住了嘴巴。

  一股幸福感像一只白色小鸟轻盈地滑过他的心湖。她所有的、毫无防备的小动作,在这个雨夜里,只归他一人,也将永为他所有。

  她没有再看那本书了。每当他在店里,她都会把正在看的书藏起来。

  他走出便利商店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刮着大雨。雨一浪一浪的横扫,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回去。他只好缩在布篷下面躲雨,雨水却还是扑湿了他。

  过了一会儿,接班的男生打着伞,狼狈地从雨中跑来。该是苏明慧下班的时候了,他的心跳加快,既期待她出来,又害怕她出来。

  半晌,苏明慧果然出来了,手上拿着一把红色的雨伞。她发现了他,他腼腆地朝她微笑。她犹疑了一下。不像平日般绷着脸,她投给他一个困倦的浅笑。

  那个难得的浅笑鼓舞了他。他朝她说:

  “雨这么大,带了雨伞,也还是会淋湿的。”

  她低了低头,没有走出去,继续站在滴滴嗒嗒的布篷下面,跟他隔了一点距离,自个儿看着雨。

  “你的朋友莉莉是我邻房的女朋友。”他说。

  “那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啦?”她问。

  他微笑朝她点头。

  “那你已经调查过我啦?”语气中带着责备。

  “呃,我没有。”他连忙说。

  看到他那个窘困的样子,她觉得好气又好笑。

  “我今天去过艺术系那个画展。”他说。

  她望着前方的雨,有一点惊讶,却没回答。

  “我在场刊上看到你的作品,可惜没展出来。我喜欢画里头的狮子。它有灵魂。你画得很好。”

  她抬头朝他看,脸上掠过一抹犹疑的微笑。

  然后,她说了一声谢谢,撑起雨伞,冒着大雨走出去。

  他跑上去,走在她身边。

  她把头顶的雨伞挪过他那一边一点点。他的肩膀还是湿了。

  “你为什么要放弃?”雨太大了,他要提高嗓门跟她说话。

  “这是我的事。”她的眼眸并未朝向他。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她把雨伞挪回去自己的头顶,一边走一边说: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你很有天分。”他说。

  “有多少人能够靠画画谋生?”她讪讪地说,雨伞挪过他那边一点点,再一点点。

  “你不像是会为了谋生而放弃梦想的那种人。”

  “你怎知道什么是我的梦想?”她有点生他的气,又把雨伞挪回去自己头顶。

  “呃,我承认我不知道。”他脸上挂满雨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看着有点不忍,把手里的雨伞挪过去他那边。最后,两个人都淋湿了。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两个人无言地走着。

  雨停了,她把雨伞合起来,径自往前走。

  她朝女生宿舍走去,右手里的雨伞尖随着她的脚步在路上一停一顿。她看上去满怀沮丧。

  他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也许开罪了她。然而,这场雨毕竟让他们靠近了一点。一路走来,他感觉到她手里那把伞曾经好几次挪到他头顶去。   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强壮,没想到竟然给那场雨打败了。半夜里他发起烧来,是感冒。他吃了药,陷入一场昏睡里,待到傍晚才回复知觉。

  他想起他一位中学同学C。那时候,C为了陪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游冬泳,结果得了肺炎。他们都笑C害的是甜蜜病。三个礼拜之后,C康复过来,那个强壮的女孩子却已经跟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C悲愤交集,把那张肺部花痕斑斑的 X光片用一个画框镶了起来,挂在床前,时刻提醒自己,爱情的虚妄和女人的无情。

  他呢?他不知道此刻害的是甜蜜病还是单思病。

  他头痛鼻塞,身子虚弱,却发现自己在病中不可思议地想念她。

  爱情是一场重感冒,再强壮的人,也不免要高举双手投降,乞求一种灵药。

  他想到要写一封信给她,鼓励她,也表达一下他自己。他拿了纸和笔,开始写下他平生第一封情书。

  起初并不顺利,他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既害怕自己写得不好,又很虚荣地想露一手,赢取她的青睐。最后,他想起他读过的那本书。  他把写好的信放在一个信封里,穿上衣服匆匆出去。

  他是自己的信鸽,忘了身体正在发烧,衔着那封信,几乎是连跑带跳的,朝便利商店飞去,那里有治他的药。

  他走进去,苏明慧正在忙着,没看到他。他随便 拿了一块纸包蛋糕,来到柜台付钱。

  他大口吸着气。她朝他看了一眼,发觉他有点不寻常。他的脸陡地红了,拿过蛋糕,匆匆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没等她有机会看他便溜走。

  回去的路上,他不停想着她读完那封信之后会怎么想。他发现自己的烧好像退了,身体变轻了。但他还是很想投向梦乡,在那里梦着她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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