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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看《色,戒》了。坐TTC专程去看场电影,对我还是头一遭。

沿Sheppard坐85路或190直达Don Mills地铁站,再乘地铁到Yonge街,有一个出口就是那家戏院,“Cineplex Galaxy-Sheppard Grande”。

我看的是下午4:40的第二场,3:30出发,看完7:30,回到家差不多正好8点钟了。去看之前,就对汤唯的戏很期待,从看电影开始,到看完走出电影院,直到现在回到家坐在这里写这篇日记,脑子里都是李安、汤唯、王佳芝,李安、汤唯、王佳芝。

坐在电影院里,灯一暗,旧上海的画面一出来,整个色彩、基调有点暗淡,我的心情就被一种莫名的悲哀所环绕,就好像《卧虎藏龙》里篇头李慕白讲自己闭关打座入定破戒的感受一样。

我能想象得到李安拍摄《卧虎藏龙》、《色,戒》这些在欲望中挣扎的文艺片接近的崩溃状态。只是人性挖掘太深,会给人以恐惧和悲哀。所以,我不太赞成李安这种穷形尽相、穷凶极恶的状态,把自己折磨得太厉害,也会损害一部分能够深入其中的观众的心灵。

人的感受,至高的境界,我想无非有三层,最高一层当然是“无”,是“空”。第一层呢,是“大悲痛”,更高一层呢,是“大喜悦”。快乐,其实比悲伤的境界要高。

《卧虎藏龙》、《色,戒》带给我一种悲伤的感觉,但我希望走出电影院时,还能获得一种喜悦。这算是我对李安电影一点微辞。

李安的电影,能直钻入人(我)的内心,已经非常之经典了,让人有种“望峰息心”的感觉。

他善于挖掘角色人物的内心,并用一个个很细小的动作,细微的瞬间去表现。人心中的无奈,欲望中的挣扎,表现得淋漓尽致。

把人物、角色,放到那一个个局里,看他们,无论是江湖、政治中巅峰人物,还是茫茫人海中一个在特定的时刻扮演了一个特别角色的普通小人物,他们都像一枚枚棋子。

一个个特定的时代,一个个局,无非都是在中国文化和人心里做出一副副死棋来,让你为置身其中的那个渺小、柔弱的“人”而悲哀。

《卧虎藏龙》的“虎”和“龙”,其实指的不是隐迹江湖的武林高手,而是人心中的“情”和“欲”。李安的电影中,已不再是描写人身外之物的“名”和“利”,而是深藏在每个人内心的那种“情”和“欲”。比如男女之“情”,比如修炼上层武功,占有青冥宝剑,出入江湖的刺激感的“欲”。

玉娇龙白天是千金小姐,夜里是江洋大盗,其心机胜过老谋深算、阴险毒辣的碧眼狐狸,她的“欲”是欲盖弥彰的,如此直接。李慕白,一副武当大侠的万世楷模风范,一出场就嚷着要交出青冥宝剑,退出江湖,其实最后还是舍弃不下,并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舍不下的,无非一是收服天分非凡却十分据傲叛逆的“美玉”玉娇龙的“欲”,和割舍不下压抑多年的对红颜知己俞秀莲的“情”。

心中的“情”、“欲”,压抑如此之深,犹如“卧虎藏龙”的“龙虎之争”。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的都是走向毁灭。不仅毁了自己这枚棋子,还悔了整个全局,留给旁人的无非是嘘嘻和长叹,爱莫能助。

当然,上升到中国社会、文化的高度,无非是告诉你这是一个压抑人性的社会。但实际上,只要是有人类的地方,只要是人类社会,压抑人性是永远存在的。老外看了,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色,戒》其实也是走的这个套路。本质上是一段婚外情的故事,那种男女不伦之间的勾引、诱惑、激情是一样的,无非把男女主角的宿命放在一个更大气、更凶险、更特别的局里。男人是汉奸、特务头子,女人是爱国抗战学生,是刺客。

李安尤其喜欢导女人的戏。《卧虎藏龙》和《色,戒》其实都是女人的戏。影片真正的主角分别是“玉娇龙”和“王佳芝”,“李慕白”和“易先生”不过都是个陪衬,他们的戏份不多,只是周润发和梁朝伟太镇得住场,他们的一个神态、表情、动作,就相当于别人的很长一段戏。

女人是什么?这个命题真的好玄妙。在一战乱纷飞、政治复杂的历史时刻,在一个男人创造的历史、社会里,却让一个女孩子承担这样一个使命。

她的确质地纯粹,美艳动人,愿意付出肉体和生命这么大的代价和牺牲,去完成男人们龟缩在背后想完成又完成不了的任务和使命,但女人的生命中有不可承受之重。

从在学校参加话剧社演戏支持抗日救国,到假戏真做,装麦太太扮情妇刺杀汉奸、特务头子易先生,王佳芝是在一步步滑入一个危险的无法回头的陷阱。对一个男人来说,做这样的事,你可以尽可能唱高调,对王佳芝这样一个女人来说,其实她的初衷无非是心中暗慕王力宏演的邝裕民,被他的爱国热忱所感染,可以为了他去达成他的一些心愿。

事情当然一步步失去了控制。王力宏演的这个角色也是当时青年爱国学生的一个代表,其志可嘉,但作为一个爱护自己女人的男人来说,他是很差劲的。是他把王佳芝,他爱的女人,一步步推向那种连男人也不敢涉足的无法回头的深渊。

直到王佳芝真正面对汉奸、特务头子的易先生,他做的事情虽然令人不耻,但作为一个女人,王佳芝渐渐被这个男人从情欲上征服了。

“从情欲上征服”,这是一种爱吗?这是爱情吗?这也是让我困惑的一件事情。往往是当事人会认为自己正在发生爱情,而旁观者却深以为不齿。

但事实求是的说,男人和女人能做到暂时抛开世俗的一切,从情欲上形成一种“征服”和“被征服”的关系,是很罕见的,也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男人有种占有心理,女人有种献祭心理。肉体的销魂蚀骨,到心灵上的相同,产生一种彼此相属、信赖的感觉,而外在的身份、角色、使命,至少在两人或安静或激情相处的片刻,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或者烟消云散了。

这种关系,是一种毁灭性的关系,但是处于这种关系中的男女又无法自拔。

男人对于女人的感觉,就像电影中王佳芝的自白,他的身体在你的身体里面钻,又像一条蛇那样往你的心里钻。《失乐园》里似乎也有句话,那就是男人透过女人的下体,就如钉入一枚楔子,直贯穿至女人的头顶。辜鸿鸣也说过,通向女人的心,是通过女人的阴道。

到了这个层次,其他的民族大义、使命可能都没从前那么重要,或者会在一个短暂的时刻里,漠视了同伴们的生命。

男人如果真正爱上一个女人,爱得很深,无可救药,大概也会出现这样一个状况吧,就好像《英国病人》。

从女人的内心来说,要自己亲手一步步杀掉眼前已经把自己征服的男人,可能会像吃自己婴儿的肉,满口是血一样令人畏惧、恐怖吧。

易先生也是悲剧角色。虽然我们世俗地看,这种人坏透顶了,不值得同情。但是也许他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王佳芝而已。一张白纸,偶然的情形走上不归路,但人性也未完全溟灭,在日本人面前,会感到自己是个“娼妓”。

正所谓迁客见到歌妓会发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叹。

其实,易先生一开始就可以轻易调查出王佳芝的来历,他的秘书一直也知道。只是作为一个男人,他一开始就被王佳芝给迷住了,明明有种走向自我毁灭的意识,却刻意回避。他自己也是在挺而走险,那种无时不在的生命、政治毁灭的危险,与王佳芝面临的生命、肉体的危险,是毫不逊色的。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危险性游戏。在短暂的爆发的时刻,对男女身心带来的毁灭性影响,比感人肺腑、情真意切的旷世爱情还厉害,还要大。

所以,最后那一刻,王佳芝放走易先生,我丝毫也不觉得奇怪。这几乎是注定的。假设她不放走易先生,易先生死在她一步步精心设下的圈套里,她会如何度过自己的余生?

当然,最后看到她和她的同学们被杀,是很难过的。但这是那个时代热血青年付出的代价。王佳芝的确害了他们,但她自己呢?她得到什么了呢?她能怎么活下呢?她自己是最大的牺牲者和受害者,但她也拥有一段在人世间难以言传的复杂的微妙的难忘的感情。

她的死,是她的一种解脱。她也许是倒下的年青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太多悲伤的人。这个表情,李安没有捕捉。这个情节,跟《卧虎藏龙》里玉娇龙跳崖的境界是一样的。

那就是真正舍弃、真正放下,真正解脱,少了悲伤,或有一丝喜悦。这是李慕白和易先生都做不到的。这两个女人的境界比她们演对手戏的男人的境界更高。

至少李安是这么吹的。也许是女人对感情这种东西更加纯粹一点吧。

而等待易先生的呢?我们从最后一幕知道,一个杀手,内心动了真感情,他最后的走向,很可能也是毁灭。

整个故事,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个死局,是个悲剧,非常之写实,我只是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那么美艳动人,又是那么纯净美好,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汤唯的演技很好,整个电影,就是围着她转,跟着她走。

李安在《卧虎藏龙》里,用王府、镖局、客栈、酒楼、大漠、竹林、水乡展现了一个“江湖”,在《色,戒》里,也用学校、戏院、洋场、妓馆、麻将展现了一个“旧上海”。

在老外的电影院里,借年青学生的口喊出“China will not fall!”,还是挺感人的,在那一刻,我都差点落泪。

环顾四周,中国人居多,但多半是小留学生,跑来看“真刀实枪”的床上戏的。老外观众主要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三三两两,成双成对,这让人我很感慨,也许他们是喜欢李安的电影吧。

不过说真的,床上戏实在是太刺激了,几乎三点全露,就像在看三级片,但比三级片拍得还刺激、还冲动,感觉粱朝伟和汤唯真干上了!刘嘉玲看了,估计会在电影院里发疯,回家不知道要在粱朝伟身上抽打多少鞭,质问到底有没有做防护措施。哈哈。

最后说声,李安,中国人的骄傲,也是国际电影界的骄傲。希望这部电影能为李安带来奥斯卡最佳电影奖,他也就差这个奖了。

想去电影院看的,推荐4861 Yonge Street, North York,周一到周四,还有四天时间,每天两场,分别是下午4:40和晚上8:30。

这篇就是个日记了,有耐心就看了耍耍,无耐心,就直接看电影吧。最好一个人去看。不要和异性朋友去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那样会很不专心,会很不耐烦地想着:“怎么还没到啊?”

裤子湿了一大片,很多值得玩味的细节你却忽略了。这样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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