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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着无事,就聊聊陶渊明的《闲情赋》吧。男女之事,真是千古相通。陶渊明少时“游好在六经”,估计描写男女爱情、幽会的诗句他浸淫不少。这也早早种下他情窦初开的少年钟情情怀。

在东晋王朝,乃至从周礼教化以来,他都是个异类。翻开中国古代文学,像《闲情赋》这样大胆、露骨描写一个男人想女人想疯了的诗文,《诗经》以下,几乎绝迹。后世的文人读到陶渊明的《闲情赋》时,都可能面红耳赤,用手遮住双眼,然后从指缝享受偷窥的快感,心里喜欢着,口上还要骂道:“好淫荡!”比如崇拜陶渊明的昭明太子萧统,就在他编撰的《陶渊明集并序》里说,偶像的诗文,篇篇精品,唯《闲情赋》一篇,白璧微瑕。可是他自己就是个患了相思病的人,应该是喜欢死了才对,所以才说反话,就像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到了极点,她会说,“我恨死你了!”风流文人的心理,其实与绝色美人的,也是一样。

其实,说淫荡,一点儿也不淫荡。陶渊明最可贵的品质,就是纯真。不是柏芝、阿娇那种“白天很傻很天真,夜晚很黄很暴力”的纯真,而是真的纯真。他从小不太亲近人事,而是更加亲近自然,喜欢游山水,采菊花,弄书琴,生活非常朴素、简单,待人也很真诚。

但在一个世俗的社会,尤其是在官僚社会里,他的这种品性却是格格不入的。作为东晋开国元勋、大将军、大司马、长沙郡公陶侃的后人,也是洵阳陶氏家族的名士,他是有很多机会可以做官的,朝廷也屡次征召。他出去做官的起点,就是江州祭酒、镇军参军,这种起点,与王谢家族的后人,东晋名相谢安,刘宋宰相王弘这些人的起点是一样的。事实上,王弘是在陶渊明辞去刘裕参军后补的参军,我们知道,刘裕没几年就当了皇帝,而王弘受到了重用。而我们从《宋书.陶潜传》里可看到,王弘做了江州刺史,对在洵阳隐居的陶渊明可是非常崇敬,常常要偷偷等在陶渊明去庐山的路上,拿着酒给他喝,才能与他畅叙一番。

好,扯得有些远了。说这些,是为了讲陶渊明的性格。人家都是逢迎巴结,沾上了刘裕,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陶渊明却恰在此时辞官归隐了。他根本就不留恋官场,而一心想的是自己久违的山泽。他的妹妹刚好去世,他就立即辞了那个只是想积点酒钱的澎泽县令,跑武昌奔丧去了。在《祭程氏妹》一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这个妹妹的感情是多么真挚、深厚。

后人对陶渊明的误读很多,其中就包括那个津津乐道的“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其实,是对陶渊明这个人太小看了。你们读史书就会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好朋友颜延之来洵阳看他,见他清贫,临走时给他两万钱,可他把这钱立即全交给酒家,以后沽酒懒得带钱了。那时,名流们相会,也会请他出场,他就喜欢喝酒,没有漉巾的时候,就解下自己的头巾,漉完酒,又重新戴回去,傍若无人的样子,大家只好看着他笑。喝得很开心的时候,抱出自己的琴来抚弄,可这把琴却是个素琴,没有弦的,人家觉得奇怪,问,“陶渊明,你这把琴怎么没有弦啊?”他笑笑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喝醉酒了,就躺在亭子里,会对朋友们说,“你们先走吧,我再睡一会儿。”清风吹来,他感到特别开心,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羲皇上人”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朴素、自然的人。大概是因为知道存亡更替之理,看清人心之争权夺利,渐渐远离了世俗,亲近了自然,虽然躬耕田园委实辛苦,却十分闲静,让自己从不违心。身边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带有情感,万物自在我心,写诗的时候,文字就会像流水般淌出,有了灵魂之美,人性之美,和自然之美。

他心里怎么想,口上就怎么说,文字上就怎么写,没有什么世俗礼法的约束,所以,本是简简单单的《闲情赋》,表达自己心中年轻时一段炽热的感情,甚至充满了情欲,在后世封建文人的眼中,就因不合乎世俗礼法,而难登大雅之堂了。即便到了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对李安电影《色,戒》中大胆的情欲描写,不是也颇有微辞吗?甚至一度引起掀然大波。

而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文人社会里,陶渊明有官不做的诀然归隐,归隐不说而且很享受,对封建文人们在心灵上是个巨大的刺激,而《闲情赋》这篇文章,对生活在礼教之下道貌岸然、冠冕堂皇的文人士大夫们,就像李安之《色,戒》对我们今之华语观众,难道不也是个巨大的刺激吗?

并非特立独行,而是率真自然。千千万万文人对世俗,对仕途,对礼教的妥协,衬托出一个陶渊明的风骨罢了。文人们在心里想做他,又做不到他,想恨他,又恨不起来,于是,陶公在后世声名卓绝的文人们的推崇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风姿就越来越高远了。

他就是文人心目中那秀丽的庐山。

好,明天正式讲《闲情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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