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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我的外婆,外婆没见到,先见到一口棺材。

对了,这黑黑暗暗的堂屋里,靠门和靠墙的一边,躺的那口棺材,不是别人的,正是我外婆的。

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为自己预备了棺材,挺恐怖的是吗?

是挺恐怖的。

小时候,我对死亡也有一种恐惧,常常怕进这个堂屋。后来在城市里看《射雕英雄传》(1983),江南七怪之首柯瞎子装死,躺棺材里,引诱梅超风来取头骨,棺材刚掀开的刹那,柯瞎子突然运力坐起,打出两枚暗器,将梅超风的双眼也刺瞎了。

这一节,我印象深刻,常常会联想到堂屋里的棺材,当我窜步走过时,外婆会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

当然,她是不会向我打出两枚暗器的。事实上,外婆有着农村妇女特有的聪明、勤俭、善良。

在外公死后,她就为自己预备下棺材,订棺材的钱,是她自己攒的,叫“棺材本”。看见了自己的棺材,与它朝夕相伴,她心里就特别塌实。

那口棺材是她喜欢的样式,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主,她甚至一早已为自己预备下寿衣,崭崭新新,贴贴切切,在我孩童的眼中,这一切都似乎恐怖不可捉摸,可如今想来,外婆不过是女人中的女人,在生命最后的里程,都要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让自己得以满足的小幻想。

她常常唠叨自己的后事,像一个天才的导演,数落、安排着一切,细心、认真的模样,就好象她明天就要驾鹤西归。她不仅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称心满意,还要把家里每一个成员,从母亲、父亲,到我姐姐、哥哥和我,一一点到,虽然罗嗦,可是你不得不惊讶于她头脑的清醒和聪明。

“我死后一定要土葬,就葬在你爹旁边。”她常常对我母亲说。她最怕的就是死在城里。她听说城里用火葬,就特别害怕,特别不安,那对于她简直就是毁容。所以,在城里没住多久,她常常嚷着要回农村。

她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会安排。连聪明的母亲,在她面前,也只能做小女儿状,常常嗔怪:“哪个天天说自己要死要死了嘛,你老人家长命百岁,还要你给孙子找媳妇哩。”

外婆不知道我母亲在打趣,又开始上道,我哥书读得少,人老实,要找个什么样的媳妇,我人聪明,会读书,将来有出息,有前途,要找个什么样的媳妇,说的头头是道。

棺材和寿衣准备好了,终于一遍遍逼着我母亲承诺要“土葬”,要葬在我外公坟边后,她就春风得意,心满意足了。她也就不再需要花钱。但缝年过节时,她的四个女儿女婿给她的孝敬钱,她却照收不误。所有的钱,她都细心地包在她的一个小手绢里。不知道那个小手绢是不是外公在年轻时送给她的,上面绣着一朵花,总之,她小心谨慎、爱护疼惜的样子,着实让人好笑。

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年春节吃年夜饭,她的两个女儿刚刚把孝敬钱给她,她取出小手帕,当着一家大小的面,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小手帕里,轻轻地包好,放回口袋。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又把小手帕重新掏了出来,又是轻轻打开,然后乐呵呵地给几个外孙外孙女发压岁钱,而且发出去的压岁钱,显然比自己收到的孝敬钱多。

“妈,你把这些钱收起了!”母亲就会劝她。

“我死了哪个还用这个嘛。”外婆怪道,“你们几子妹有孝心,缝年过节,给我烧点纸钱就好了。”

母亲不说话了。母亲是个孝女。平日听外婆唠叨,只当是她心里憋得慌,让她闹闹。吃着大团圆饭,外婆突然又说起这个,母亲的眼圈就会一红,特难过,特伤心。

下回讲外婆和我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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