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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本就每天一日。可是放在公众的博客里,我是不是日得太勤快了?

没办法,写文字已经变成我的习惯。每天挺想日个三、五次,可是总不能让大家看到一条饿狗浮燥地晃动无数条身影。

看到很多个狗影,其实只有一条狗而已,而它所需的,不过就一条腊肠。我绝非贪得无厌之辈。

想到我的好朋友黑子了。那时我住在京西妙峰山下的一个农家小院里。认识了黑子。我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朝夕相伴。

此狗脑瓜特聪明,一身几乎全黑,有两条白眉,鼻子边缘和四个爪子上各有点白色的杂毛,形象特流里流气,不过两只乌遛遛的眼睛看上去倒挺真诚。

它很有个性,基本爱好有“表演欲强爱耍酷”,“好色喜欢挑衅”,还有就是“嘴馋并且霸道”。

我们每天形影不离。当地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带来的狗。每天中午当我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它在百米之外看见我,立即就跳跃着向我快奔过来,热情洋溢。

当我蹲下来伸出手要去拥抱时,它却像没看见我似的,从我身边两米开外跑过,搞得我很失落。

回头一看,远方空空如野,并无他人。恶狗再冲了三十米,突然刹车,掉转狗头,又奔向我。这次我不上当,懒得去捉它,它却一个狗在离我流血五步的距离,不断跳跃着左躲右躲,玩得十分开心。

我不理它,自个儿走着回家,它跳了一会儿,渐渐失去热情,只好屁颠屁颠跟在我脚后跟一爬一爬回家。

当然,它也不是白跟我好。跟我在一起三个月的时间里,它没有少吃香的喝辣的。我喜欢吃蛋卷,它就蹲在我身旁,昂着狗头,很深情地望着我。注意,是望着我,而不是蛋卷。这正是此狗脑瓜好使之处。

果然,我被它的真诚所感动。恍惚间,就伸出一只蛋卷,心想一人一半,此狗果然一口咬了半只,我望着剩下半只,正要往嘴里送,突然想起,这是狗咬过的。

靠!便宜它了。只好把另半只扔在地上。此狗立即原形毕露,不再装孙子了,冲上去就匍伏在地上,两只前爪把半只蛋卷掩得严严实实的。我试着靠近它,要去取蛋卷,它就扭着狗头牙眦必报。

它左右晃着狗头,感觉安全后,就把那蛋卷挪到一边,不吃,注意,它不吃,然后又摇着尾巴,蹲在地上,昂着狗头,故伎重演,简直把我当傻瓜。

于是我又丢半只在地上,离另半只已被它占为己有的蛋卷两只狗身的距离。此狗很乐。我没等它把这只抓稳,立即做出佯攻另半只的姿态,此狗放下手中蛋卷,立即狂奔救援。等它去救,我又伸出去抓这只,此狗又狂奔回来,就这样被我来回戏耍,玩得我不亦乐乎,看着它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哈哈大笑。

不过令我惊愕的是,此狗虽然贪嘴,霸道,居然也很有骨气。当它看出来我是在戏耍它之后,它突然停下来了,不追了,驻足在那里,乌遛遛的眼睛看了看我,掉转狗头,一步一摇,慢慢回院子里去了,两只蛋卷都不要了。

我望着它黑黑的背影,伧然若失,“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兴味索然之后,我就该干嘛干嘛去了。上了个厕所回来,进屋一看,蛋卷不见了,往外一瞧,彼狗正在院落里欢快得啃着。

靠!跟我玩阴的。

偶尔去餐厅打个牙祭。此狗见好事来了,立马跟着。用石头都砸不回,锲而不舍,百折不挠。我饭桌上吃,青椒肉丝,它就在桌子底下看我,一副哀惋幽怨的样子。看得我实在不好意思了,我就丢个肉丝给它,它吃得很香,可能狗生中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是它并不满足,吃完一条等下一条,不一会儿,我发现盘中的肉丝越来越少了,剩下大把青椒。靠!到底是你来打牙祭还是我来打牙祭。有难同当,我给它扔了个青椒,“请你吃川菜。”我说。此狗闻了闻,仍然吃了,吃完后仍然看着我,也不说好吃还是不好吃。

我刚好吃到一根生姜,嘴里难受。转念一想,心里窃喜,于是找了根生姜丢下去。此狗闻了闻,我的心悬在那里,“馋你丫的!”,结果,本来要到嘴边,此狗突然停住,却不吃了。我不信,又扔了一条,结果它闻都不闻,只看了一眼,又回头望我了。

“比猴它妈都精!”

每到周末,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我就和院子的主人去爬山,山顶上有处泉水,叫“金山泉”。我们背着大瓶小瓶去取泉水。黑子最轻松了,跳跃着在前方引路。跑一会儿,掉转一下狗头,跑一会儿,掉转一下狗头,那样子,好像在说,“快跟上,我熟着捏!”

可是,路上一旦遇到母狗,它就玩忽失职了。“黑子呢?黑子呢?”你这样来回问的时候,总会发现它在路的另一方挑逗一条母狗,或者挑衅一只公狗。

那些小母狗被它吓得跑,因为它跑上去二话不说,就开始做提肛耸胯动作。“泡妞也样讲点技巧嘛。”我摇摇头。但也有遇到特别风骚的,就是那种被主人拴着失去自由的小母狗,主人拽着她走,她不住回头,好几次都想迈足力气冲上去。原来,黑子好这一口。

当然,它也不是奴颜婢膝的那种,就像我前面夸它有骨气,它的确也是条汉子。遇到公狗,无论身形多大,它都要不怕牺牲地冲上去,离人家只剩一个狗头的距离狂叫。大公狗一退缩,它就追着人家狂跑,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一面觉得它做得太过分,一面又看着那些身材高大的公狗摇头,“还是条汉子么?!”

当然,它也不是从未受过挫折。经过一个豪华大院门口时,那里拴着一条汉血大狗,纯种的毛皮,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看上去十分高贵,像欧洲的贵族。据说这些大院是京城里的军队高干修来给自己疗养用的。你曾想过在这干旱无水的地方,修建苏州园林的那种亭台水榭么?

黑子照样一往无前地冲上去。它是个真正的勇士。那只狗比它至少高出三个狗头,高高在上,不怒自威。黑子却无所畏惧,奔至离它一个狗头的距离狂叫。

奇怪的情形发生了。那只“欧洲贵族”仍然一副懒样样的表情,可浑身的肤色、打扮、眼神又显得气质优雅。我说过,它高出黑子三个狗头,它好像没看到黑子似的,对它不理不睬,既不还击也不退缩。黑子吠了一会儿,心情越来越差,自卑感越来越强,后来干脆掉转狗头,暗自伸伤地走了。

此后,一路上,它都不说话。直到山顶的“金山泉”边,它才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让我们看到那个所熟悉的黑子。

不可否认,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和黑子接下了深厚的友谊。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噩运总会降临在我喜欢的人物身上。童年的阿黄,也是一条狗,它以其大无畏的精神和可鉴日月的忠心指引我来到外面的世界,自己在长途汽车后狂追几十公里之后,却被城里的地痞宰了。

黑子,终究没逃过这一命运。临走的那一两天,我买了很多蛋卷。早上我还喂了它几只,它还想要,我没给,我想走的时候,一次给它吃,让它吃个饱。

中午到食堂打牙祭。到处找黑子找不到,只好一个人去。还是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番茄蛋花汤,一只啤酒。吃之前,我还望着门外,以为黑子会像往常一样欢块着闯进来。这可是最后一次牙祭。

临座有一桌人,男男女女,嘻嘻哈哈,面色通红,屋外停着一辆宝马。一看就是所谓的城里的有钱人或者高干子弟。妙峰山下有个高干疗养院。我平生对这些人最为不耻。

厨房的门帘掀开,一个中年妇人托着一盘炖肉上来,那肉红红的,十分鲜艳,不像是猪肉,也不是牛肉。一桌上欢快地叫着,“来了!来了!”中年妇人到得近前,我定睛一看,这不是我的房东吗?

“你怎么在这?”我错鄂道。

“给他们赔礼道歉。”她悻悻地说。

人多嘴杂,我没再多问。也没太把这当回儿事。回家以后,还是找不到黑子。第二天,我要走了。收拾好了行李,我问房东,“黑子呢?怎么几天都看不到它?”

房东女人眼睛一红,“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看你和它玩得那么好。”

“它怎么了?”我心中一紧,感到不妙。

“昨天上午你在屋里学习,我带黑子出去,路过餐厅时,来了一群人,开着宝马车的,就是你昨天在餐厅看到的那群人。”

“那又怎么了?”

“其中有个女人带了条小狗,黑子见了就冲上去,把那条狗吓着了。结果那几个女的不高兴,男的不依不饶,非要叫陪钱,要么就把黑子宰了吃了。”

我的眼前浮现房东女人掀开门帘的样子,看见那盘红红的肉。。。我立即忍不住就要吐,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房东女人眼睛红红的,蹑喏道,“你知道,我们这些庄稼人,没什么钱,小孩上学供着都吃力呢。”

“他们要多少钱?”

“1000块。”

我沉默了。看着手中的蛋卷,懊悔不已。我走到黑子的狗窝,把几包蛋卷轻轻地放在里面,拍拍手,托着行李,南下深圳,重新回到人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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