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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的能一切就如以往吗?

  林泉看出我有点不对劲,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了瓶过年也没舍得喝的二锅头,陪我默默地坐了会儿。我和他干了一杯,感激地看看他, “哥们,我没事儿。” “没事就好。”

  林泉自己也不开心,我知道他和自己那个长腿妹妹陈玮也出了点问题,林泉来了7年了,4年前认识了当时还在读ESL的美女陈玮,一个博士辅导她的初级英文还不是小菜一碟。她对他的崇拜开始于那一刻,15岁的年龄差距,不穿高跟鞋两人基本上一样高的个头,林泉不到5位数的存款,什么都不是问题。那时候林泉还顶着个博士的光环,陈玮国内的父母都觉得自己闺女买到了绩优原始股。可是四年过去了,这只原始股还在找工作,而且偏偏林博士走到哪里都是OVER QUALIFY,隐瞒这个头衔去找,却又找不到,找到前还只好打各种现金工。跟我同样的问题是,“股东们”对市盈率的期待高出了真实情况不少,问题就自然来了。

  陈玮是个美女,而且绝对是那种“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美女。林博士不巧又不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而且大冬天的,美眉爱看电影,可是带美眉还得等公车,我开店前还能当个免费司机,现在忙得连司机也当不了啦。于是多伦多各个种族适龄的“有车雷锋”们纷纷出现,管接管送还管饭,车上当然不会给林博士留位子。

  我也劝过林泉放弃,去找个踏实的过日子,林泉横我一眼, “我怎么不跟小桐掰了,去找个踏实的?” 爱美女之心,人皆有之。有的事儿,不能劝。

  感情的事,一个人着急也没用,该来的都会来,顺其自然就得了。倒是生意,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在拿到酒牌后,为了建立客户,我暂时向下调整了价格,又和萨布里娜和巴依安排好了工作作息,在酒的生意慢慢起来后,我又安排了一个OPEN的兼职打杂位置,象佛雷得雇佣我一样,该送外卖送外卖,该扫厕所扫厕所,特别是周末,让店里的清洁有了保证,我自己在店里事情上了轨道后,抽时间去和银行建立了良好关系,又参加了市政府针对小生意开的几个讲座,学会了些必要的东西,总之,运作也走上良性轨道。

  我的2005就在这样的悲悲喜喜中,从夏天过到了冬天。因为酒吧的楼上还有几间房子是供出租的,这一天,房东密斯林达带来了一位新房客。 彼得是个非常友善的小伙子,个头不高,典型的西印度人长相,当他搬到我们酒吧楼上的那天,房东密司林达特意来说,她给我找了个好客人当邻居——彼得衣着朴素,背着他的大双肩背包,和气地走过来和我握手,说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楼上也没客厅,我没事就在你们酒吧待着了。

他生活倒也规律,早出晚归,回来就在这里吃东西看电视,喝喝酒,弄个本子写写画画,给小费给的也很生猛,和所有好客人的作派一样,唯一特别的是,他常常拍出20、30块,要求我们晚上关店门后,让他的几个哥们进来喝喝酒,他们之间的交谈也是英文,但是另一种非常难懂的牙买加口音,明显有秘密不想让我听到,离开的有时候还拿个小包包出来交给对方,数出来的现金都是成百上千的,在普遍用卡支付开销的加拿大,这么多的现金是不多见的。彼得平时说话很客气,可是跟他们说话的口气就象老板一样,加上他的兄弟们看上去恐非善类,我开始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有一次,店里正忙,彼得忽然进来,把他的那个不离身的大背包交给我,请我帮他保存在吧台保险箱里,千万别弄丢了,然后就离开了,一走就是一星期,音讯全无,我怕他忘了,想是不是能在他包里找到他的联系办法,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包包的白粉,满满一包啊,萨布里娜很恐惧地看着我说,这恐怕不是面粉吧。我的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当时汗就下来了,这要真是毒品,这包东西至少有20多万加币啊,不论是给警察盯上还是给道上的人盯上,我都脱不了干系。一整天都提心吊胆,还好,当天晚上他就来了,我把他叫到厨房,如释重负地还给了他,他看着我的表情想了一会,忽然笑了,说,“你别这么紧张,我说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会害你的,上次是真的有点麻烦要处理走的很仓促,多谢你帮忙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就给他开了瓶酒,大着胆子跟他说,我就是想规规矩矩做个酒吧,真的不愿意招惹什么样的麻烦,所以这次的事情希望是最后一次,你是我的兄弟,想必也不会给我们为难,而且你住在这里,肯定也不喜欢警察老在这里晃悠吧。他笑笑,向我慢慢伸出一个拳头(这个是道上的打招呼方式,据说是担心对方不洗手的握手代替方式),我也伸出一个拳头,两人拳面相碰,彼此说了句“RESPECT”,彼得拍拍我的肩膀,向萨布里娜摆了个酷酷的造型,笑着走了。

从那天以后,他还来喝酒,不过他的兄弟们来找他,他都会去店外跟他们说话,也再没有要我们晚上开着店等他们。其实彼得虽然走的是黑道,但这个人本质并不坏,熟悉了后,他还给我们看他钱包里的照片,把他自己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原来他老婆和孩子都在一个叫圣路西亚的地方,他要让他们母子衣食无忧,又不愿意象别人那样辛苦打工,几番犹豫走上了黑道,因为他人很聪明又很谨慎,对小弟又比较仗义,所以在他们的帮派里好象位置颇高,他挂在嘴边的就是, “肖恩,你有我的电话,别担心有人捣乱,一个电话,我的人5分钟到,比警察快多了。” 后来他还真的帮我搞定过几个麻烦的客人,就看他凑过去,在搞事情的人耳朵旁边嘀咕几句,哪怕是酒鬼也乖乖地走了,他还真的是有一套呢。

彼得为人低调,只有一次,不知道为了什么,看他心情很差,坐在后院抽大麻,抽了会,估计劲头上来了,走到吧台坐下来,向萨布里娜很激动地说自己不是个坏人,可是被这个不公平的社会逼迫地无路可走,说这个酒吧让他很感动,给了他家的感觉,象肖恩这样认认真真地做人做事一定会成功,说他的生活已经万劫不复了,不是想到他的老婆孩子,他早就轰掉了自己的脑袋。越说越离谱,我实在怕他闹出事情来,就使个眼色,让萨布里娜灌了他几杯弄醉了他,我把他扛上了楼。

第二天,他醒了,很绅士地下来道歉,说昨天是他儿子的生日,他不能陪伴他,所以心情很差,希望我们能够原谅他。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失态,不过,也让我们对黑帮的人多了个认识,那就是――他们原来也是人!

彼得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跟我们聊聊帮会外围的事情,当然不会说的很详细,和我们从报纸上读到的差不多。在多伦多,因为为数甚众的人,包括一些白领人士,喜欢抽大麻,所以催生了一种奇特的行当——大麻屋。干这行的人会找间独立屋,或租或买,在地下室重新铺线路,装起灯泡代替阳光,装好喷淋系统代替雨水,再买来肥料种子什么的,偷偷在地库里种大麻,据说利润可观,一年下来,规模大点的可挣百万,少的也有几十万,因为利润惊人,所以很多想快速致富的人,尤其是些越裔人士,也包括一些华人趋之若骛。他们帮会就控制这些渠道,从种植,加工到销售全部掌握。再加上利润更高的海洛因、可卡因等真正的毒品交易,所以他们掌控了大量资金,真是富可敌国。

而加拿大因为没有死刑,而且对毒品交易的处罚也并不很重,就算判个入狱不过几个月到几年,罚款也远低过利润,所以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个犯罪天堂。相对于普通工人来说,他们一年挣到的钱,可能别人要辛苦一生!

但彼得也说,他们的真正危险其实并不来自于政府对他们的追查和扫荡,因为争夺利益,黑帮之间的火并仇杀才是关键。多伦多近年来的枪击案多半和这个原因有关系。有些出名的毒品流散地,更是罪案连连,象著名的珍妮大道和芬治大街交界处,几乎成了枪击案的代名词。我的一个朋友刚到多伦多找房子,忽然在网络上看到这个区的房租只有别处的二分之一,因为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所以高高兴兴地租了下来,等看看报纸才知道自己住到了火山口,没住满三个月连忙搬家,搬得远远的。

彼得说自己是偶尔抽点大麻,从来不碰硬性毒品,因为他说就算是毒品交易的老大也说,他们的“货”是卖给穷人和傻子的,而他既不想当穷人也不想当傻子,所以,他不碰那些东西。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在交易中保持冷静,得到帮会的重用。彼得说他挣到的钱其实已经够他和家人一生所用了,可是现在他在一辆疯狂奔跑的马车上待着,根本没法停下来,要跳车,恐怕最幸运的结果就是摔断手脚,99%的机会是连命都没了。他盯着自己的啤酒瓶问我, “要换了你,你怎么做?“ 我想想说,“那就只有在车上好好混,有一天可以掌控缰绳,那时候你就可以控制马车往什么地方跑了?又或者你可以控制着让速度降下来。” 他苦笑着说,“我忘了跟你说,马车的前后左右都是虎豹豺狼,大家都在跑,你别说停下来,慢下来恐怕都是个死,好了,不说了,我给你买瓶酒”。 那天喝完酒,他从他最喜欢的斯维斯遐莱餐馆叫了个豪华外卖,一定要跟我分享,我们俩喝光了一整瓶烈酒,却谁也没醉,告别的时候,他泪光闪闪地拥抱了我和萨布里娜,腰上别的枪硌了我一下,然后一个人背着他的大背包,走进了夜晚的多伦多,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印象。

夜晚的DOWNTOWN灯火阑珊,人影僮僮,在不经意的街道拐角,总有几个装扮奇异的人在游荡,他们肤色各异,却都有双充满了欲望的眼睛,似乎每个瞬间都会失去控制向你冲来。这些人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随着烟头光亮明明灭灭,危险的眼神也飘忽不定,偶尔有几张美丽的面孔忽然出现在众多丑陋的面孔之中,就象传说中魔术师的女巫,轻轻呢喃着关于这个庞大城市365夜的故事,他们的声音似乎长出了分叉的舌头,轻轻舔着你的耳朵。。。。。。

彼得离去的身影,穿过这样的人群,就象一个失去了十字架的魔界行者,行走在鬼蜮,人生的试炼一定在冥冥中意味着什么,可此刻,正是炼狱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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