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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斯的爱神之箭常常充满了实验色彩,人生因此多了好多故事。

从来童话故事结尾的时候都是说,英雄和公主渡尽劫波,终于聚首再不分离,他们牵手去了很远的地方,从此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却从来没看过一个他们是怎么度过后来人生的故事。这个遗憾总算在开酒吧的时候划上了个句号。

丈夫苏和妻子珊来自缅甸,气宇轩昂的苏年轻时,是缅甸反政府的武装力量——缅甸学生军最年轻的高级军官,足智多谋,英勇善战,一次偶然的机会,出身富贵家庭的珊见到了他,立刻疯狂地爱上了他,放弃了稳定安逸的贵族生活开始追随苏,虽然苏刀丛打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她也甘之如饴。甚至后来因为学生军内部派系斗争,苏被迫和他的战友们流亡到泰国和缅甸交界的丛林里,苦苦熬了6年,她还是心甘情愿地跟着,还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杰生,今年7岁,女儿叫纳塔丽亚,今年10岁。两个江湖漂泊的人,4年前才申请到加拿大的难民资格,来到了多伦多。丈夫就学起了电焊,妻子就在家带孩子,他们的传奇故事就象一部电影,可在他们平平淡淡地说来,就象在说别人的故事。

在我见到他们的时候, 苏虽然发染银霜,还是很英武的样子,珊却因为长年的操劳奔波显得憔悴得厉害,依稀还有当年美貌的痕迹。他们就住在我们斜对面另一个酒吧的楼上,因为杰生和纳塔丽亚喜欢我们老巴依做的羊肉咖喱和油饼, 所以他们经常来坐坐。一来二去,大家成了好朋友。听苏说当年的战争故事, 成了我们酒吧里一个保留节目。下了班,疲惫的苏会走进来坐在窗口喝几杯,如果孩子闹着要吃老巴依的菜,珊就会带他们过来,机灵可爱的儿子,文雅漂亮的女儿,看着这样一家人亲亲热热在一起,真是让人觉得生命真的很美好,我想,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苏会更有感触吧。 纳塔丽亚和萨布里娜甚是投缘,老是缠着她,问东问西,萨布里娜也喜欢这个漂亮的东方小姑娘,两个人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窗口说点女孩子的事。杰生就不同,毕竟是男孩子,喜欢和谢廖沙在后院里踢足球,把我停在那儿的车上侧镜弄掉好几回——这帮野小子!珊呢,乐意在厨房里跟老巴依偷师,我们处得就象一家人一样。

一年多后,有天苏一家忽然过来宣布,他们用多年积蓄买下了几条小街之外,他们楼下的酒吧,以后他们自己做老板了,因为一来苏的薪水虽不错,可交税太厉害,二来,珊看我生意做的红红火火也想来试试。对我而言,虽然多了个竞争对手,但是说老实话,这个区交通便利,客源是不愁的,都是各人做各人的生意,该是你的客人就不是别人的客人,反之亦然。而且我也知道这夫妻两都是勤劳踏实的人,也很为他们高兴。萨布里娜也很好奇——经历过战场考验的人,应该恐怕是没什么难得倒吧。

结果我们都猜错了。

因为苏性格豪爽,珊性格内向,所以看到有人在他们店里欠帐,打架闹事,弄脏环境什么的,他们都不太当回事情,同时他们店的厨房和厕所也有了大的管道问题,基本不能使用。所以不超过三个月,好客人都走光了,剩下的都是麻烦客人,他们店的生意就差不多栽到了底。苏和珊愁得什么似的。就是这个时候,苏染上了酒瘾,不再象从前来我们店里时随便喝两瓶,而是成天酒不离手了。喝醉了就打老婆打儿子,珊好几回躲到我们这里来,哭着说,苏这条汉子,在缅甸没给子弹打倒的英雄,到了加拿大倒给酒打倒了。我们等苏清醒的时候也劝了几次,但他这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军人,在平淡安宁的加拿大生活中觉得很不适应,恐怕只有在醉乡才能找到感觉,而且再回头就很难了。苏的酗酒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酗酒造成的家庭暴力,珊说他喝醉了,除了女儿,谁都不认识了,打人就象面对敌人,真的是往死里打,非常恐怖。终于有一天,他的怒吼和老婆儿子的哭喊让邻居觉得不堪其扰,就打了911,报了警。没成想,这个电话让苏全家的生活发生了180度的变化。

警察来带走了苏,取证的时候, 珊在气头上,加上对加拿大法律完全没概念,也说了不少对苏不利的证词,结果苏因为家庭暴力罪被关了一个多月,在监狱里,被黑人生生打断了左脚掌,出来后也无法正常工作,又被加拿大出了名低效的“医疗等候”耽误了病情,落下了终生残疾。在他被收押的这段时间,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几个家伙,看见苏不在家了,动了坏心,又去欺负珊和孩子,骗走钥匙,趁深夜把他们的酒吧差不多搬空了,现金和酒水都被洗劫一空,房东也趁机要他们交出欠的房租,交不出,就把他们扫地出了门。我能做的也就是免费给母子三人食物,但也帮不上太多。他们暂时住在了一个朋友家的客厅里。善良的萨布里娜在店里弄了个募捐箱,跟顾客说起他们的事的时候,都哭了。

在社区的安排下,还算好,珊带着孩子住进了政府福利房,也拿上了刚够糊口的补助。等苏出狱了,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他还因为暴力倾向,被禁止半年内出现在珊母子三人出现的任何场合。我们实在是非常同情这家人,就答应了苏的提议,让他们在我们的地下室偷偷见见面,没想到珊拒绝了。

后来萨布里娜间接听说了原因,原来,这个家庭出现了更大的危机,在珊饱受苏折磨的时候,有个英俊的古巴小伙子出现了(这个人也是我们的客人,叫里维斯,据说他们就是在我们店里时候就看上了对方,但请原谅迟钝的我们没有发现一丝端倪),里维斯是那种嘴巴非常甜的人,更何况甜言蜜语本就是拉丁美洲男人的强项,弄得珊,这个可怜的两个孩子的妈妈堕入了情网,而且据珊的好友说,她爱得还很投入很疯狂,因为珊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主动追求的苏,然后就是颠沛流离的生活,一个接一个地为苏生孩子,在这样的一生中,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象里维斯这样好好地爱过她,哪怕跟她说说骗骗她的火热情话,她也从来没从苏的口中听到半句,苏在当英雄的时候说的是国家大事民族兴衰,落魄的时候想的是如何生存,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如何发迹,在珊的印象当中,她爱了这么久的男人根本就没有说过一个爱字。虽然理智告诉她,里维斯这样风流潇洒的男人肩膀很难依靠,但在苏的咆哮和拳头之外,她也根本没的选择。

果不其然,里维斯三分钟热度过后,开始后悔跟一个小孩的妈妈混在一起,在苏出狱没多久,悄悄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一天,苏知道了发生在珊身上的事情,脑袋上青筋直蹦地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只好含糊地说,你听到的所有事情,未必都是真相,但空穴无风,既然有什么传闻,恐怕事出有因。苏冲出门去,抱住门口的铁的路灯杆,象受伤的野兽一样大喊,用头把铁杆撞得砰砰响。

他们后来没有离婚,但珊一直带着孩子靠菲薄的政府福利自己过,拒绝回到苏的身边。苏因为家庭暴力的历史记录和一条伤残的腿,基本失去了找个好点工作的可能,他又是个心气很高的人,不肯去领救济,先是靠朋友帮忙混了段时间,后来听说入了黑道,贩起了毒品。有次我在街头看到他,很高兴地跟他打招呼,他却远远避开了。

从此我才知道,原来英雄和公主的传奇故事完全可以有一个不美好的结局。而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另一件事就是,一个表面安宁的家庭也可能隐藏了重重的危机,无论爱情,婚姻还是良好的个人记录什么的,都是那么脆弱易碎的东西,一个命运的玩笑就会彻底颠覆掉,前一分钟看起来还是磐石永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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