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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对面的车灯亮了,晃得我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等我适应过来,才看到盛装的萨布里娜站在她的HONDA门边, “肖恩,抱歉我来晚了。” ——黑色的及地长裙,红色的发带,黑色的耳环,金色的长发,肌肤如雪,笑嫣如花,可口气里没一点道歉的意思。 (可是你也不是晚到了,你是根本没来啊。) 她走过来,拿走我的香烟,扔掉,帮我拉好领带,又拉着我上车,开到了WATER FRONT的湖边停车场,我故意不说话,看她怎么说。她很认真地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真的是没有心理准备,来这里的社交场合跳舞,我是担心,担心,嗯,担心有脱衣舞场的客人碰到我,开我的玩笑。。。。。。真对不起,肖恩,我知道你练了很久,实在太抱歉了,可我就是,在停车场,鼓不起勇气进去。作为补偿,你觉得我们在这儿跳好吗?”

(该死,我真笨,怎么就没想到她那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表情呢!)

说着,她打开了车的远光灯,又打开车门,放起了波尔卡的音乐, “肖恩,难道你不想请漂亮的女士跳一曲吗?就我们俩。”

  其时,清风徐来,在深夜的安大略湖边,两个孤单的异乡人,在汽车的光晕中,踏着轻快的节拍,翩翩起舞,不远处LAKESHORE川流不息的车流似乎远离了我们,月光下的湖水在微风中明明灭灭,码头泊着的游艇轻轻随风摇荡,纷纷扰扰的红尘都变得遥远,只剩下肖恩,萨布里娜还有美妙的音乐——何似在人间?

  “在人间,便有人世无常,便有阴晴圆缺,可是不在人间,便连这个也没有了。林博士,你看呢。” 回到家,碰到林博士在长吁短叹——陈玮又跟安东尼跑出去玩了,他说忍不住要去落发出家。我只好按捺着约会归来快活的心劝他,一边想着林博士落发的样子,憋不住笑了。 “你他妈的没同情心,落井下石,老子不跟你说。” “别,林博,我这不是在调整你的情绪嘛。我跟你说了一百回了,中华儿女千千万,不行咱就换呗。”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老这么倏忽来去,弄得我这心里,跟过山车似的。” “你不能给她牵着情绪走啊,你得从根子上找原因!” “你觉得我不够爱她?” “不,你比她爸爸还爱她!根子不在这儿,这根子我都不忍心说。” “还用说,我穷呗!我也想多挣几个,可我那专业找不着工作啊,打现金工呢,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天天这么混!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俗话说,“埋头拉车也得抬头看道”,可是,我觉得吧,我们刚来加拿大,道看多了,反而不敢埋头拉车了。这恐怕是个共性的问题。我给你的意见就一句话,没有完美的道儿,只要大方向不错,您就GO AHEAD!做生意,抢银行都可以,可是要行动,错了不要紧,咱们边走边修正啊。你林博士缺的可不是想法,少的恐怕就是行动。等你摸出道来了,腰包鼓了,陈玮不爱你爱谁啊?” “那你觉得我跟你这样也弄个生意做做成吗?” 不光林泉,迪多也这么问我。

(加拿大政府移民法规定, 如果新移民想要保留移民资格, 要在登陆后的5年中于加拿大本土待满2年, 而要申请公民资格, 则需要在4年中待满3年. 这两条规定被移民们戏称为”移民监”, 顾名思义, 当然是说, 就象坐监狱一样, 等这么个自由身份. )

这位成天在我们吧台前坐着的迪多老兄就是这样的一个囚徒. 迪多来自非洲一个叫做赞比亚的国家, 据说他们国家的官方语言是法语, 接下来就是他们国家多达十几种的土著部落语, 但迪多很聪明, 自学了英文, 所以跟大家的普通交流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很不幸, 当他稍微喝高了点, 就开始上述各种语言交叉的激情演讲, 那个时候, 除了老跟他混的另几个非洲兄弟, 别人真的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从他的演讲片断和他兄弟的描述中, 我们慢慢拼贴出了这位非洲之子的传奇人生. 他不断诅咒的那个叔叔显然是他们国家的一个政要, 在迪多富裕的父亲过世后, 侵吞了他们家的财产, 十来岁的迪多中断了学业, 为了活命, 去采石场砸过几年石头, 后来机缘巧合, 跟人去了安哥拉, 恰逢安哥拉战乱, 他利用自己灵活的头脑, 倒起了军火, 常常是死尸堆里走来回, 终于积累出了第一桶金子. 然后, 隐名瞒姓, 重回赞比亚, 这才知道, 其时他的叔叔所在政府已经倒台, 他于是放开拳脚, 利用政府官员贪腐, 踏上了财富直通车. 一次他告诉我, 因为赞比亚缺水, 他就从美国订购了一批打水设备, 也就200多美金一台的成本, 然后和政府官员勾结, 达成协议, 租赁给政府, 每台月租金就是80美金, 维修费用政府还另付. 这哪里是打水设备, 这简直是打金条嘛. 就靠这个协议, 他至今每个月净挣4000多加币, 折合成他们当地的货币”夸查”, 就是个天文数字了, 然后, 他就去创建了他们国家最豪华的夜总会, 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作保镖, 生意做的很大, 但是非洲政局动荡, 政客的胃口越来越大, 通货膨胀居高不下, 这个销金窟慢慢变成了他的无底洞, 他也上了40, 刀头喋血的日子也有点不适应了, 思前想后, 决定乘自己还有点钱的时候, 移民加拿大, 给孩子和自己的未来一点安宁. 这个非洲豪客现在很低调, 成天就在我们的小酒馆厮混, 每天倒计时地算着他可以递交公民申请的日子. 豪情难抑的时候, 就和在这里认识的布隆迪的几个小兄弟高谈阔论, 据说言语甚是倨傲, 常常弄得他们色变, 可是此人出手实在大方, 得罪了听众不怕, 他给人不停地买吃买喝, 那几位看起来手头拮据的仁兄也只好忍着, 卖个耳朵给他说.

也许是因为自己是白手起家, 迪多对在多伦多艰苦打拼的我非常欣赏, 自己老来帮衬生意不算, 还老嚷嚷着要入伙, 跟我合作生意, 说自己在多伦多壮志难酬, 空有资本, 投资却屡屡不见效益, 又是7万多投的货车运输, 又是12万投的股票, 全都打了水漂. 说现在想想只有跟勤劳聪明的中国人合伙才是上策. 我一了解才知道, 迪多在多伦多做生意, 还是按照非洲那一套, 不相信律师和法律, 不相信会计和财务制度, 也不理会政府的执照和税收要求, 能马虎就马虎, 跟人交易, 只是弄个收条盖个手印, 还涂涂改改, 有了事情大家都说不清. 我们给他指出来关键所在, 他居然说, 他是非洲人当然按照非洲的方式来做, 还谴责加拿大政府和加拿大人如何邪恶云云. 听得我们完全晕掉, 萨布里娜看看我,小心地把他拍在桌上说要入伙的4万块给推回去, 说我们现在还没什么投资意念, 等有了再来叫你.

那天他又喝了个大醉, 看看他兜里的巨款, 我们只好打电话让他老婆来带走了他。 接下来的1个多月我们都没看到他, 听他的小兄弟说, 他在离我们店5个地铁站的地方开了个酒吧, 我们正说哪天去看看. 结果没几天, 迪多又出现了, 这回喝得更猛. 一问才知道, 他的确投资了个在繁华地段半地下室的大型酒吧, 结果去看店的时候他就没加个小心, 根本没意识到他的酒吧楼上, 就是另一家30年历史的运动型酒吧. 那个地下室酒吧根本不可能有好生意, 所以前任东主要卖. 他被几个居心叵测的”朋友”骗的签了三年合同. 酒醒后才觉得不对劲, 还好这回请了个律师, 七弄八弄, 算是只赔个1万块收场. 他又开始嘶吼, 说我迪多是头非洲的狮子, 结果来了多伦多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地方, 被困死了, 说, 肖恩, 你看我的手, 这不是手, 这曾经是爪子, 什么样的麻烦我一爪子拍过去就搞定了, 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呀! 说完放声号啕,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等他平静了些, 架起他, 把他弄上出租车送回了家. 他住在一个豪华公寓里, 一个比他年轻15岁的黑美人作老婆, 还有2男1女3个孩子, 家人都很习惯他这个醉醺醺的样子了, 没人表示诧异. 他老婆很熟练的把他鞋脱了, 连内衣都没给他脱, 就把他扔进了浴缸. 乖巧的女儿给他放水泡泡。

他老婆给我倒了杯可乐, 叹了口气说, 迪多真的是很喜欢在你们店里待着, 跟我说, 你们很能干, 也只有你们才拿他当朋友, 而不是想从他手里骗钱, 跟其他人不一样. 又说, 迪多这么下去, 我真担心他等不到拿公民身份就把身体喝垮了. 可是我劝他一次, 他就打我一次, 我也不说了. 等拿到身份, 迪多会立刻就走, 一天都不多留.也许为了孩子的教育, 我不得不留下, 可是迪多他一定要回去, 不然他就完了, 我这个丈夫就完了。黑美人说得泪光涟涟.

后来, 我听说迪多去找工作了, 不过他的脾气让他没办法做任何一份工作, 他最长的记录是连做了两天工, 然后把安全鞋砸到了老板的脸上. 然后就来了我店里喝酒, 拿这事当笑话说给我听, 然后他想想, 说, 肖恩你知道吗? 现在, 你的酒吧就象我的教堂, 几天不来, 我就有罪恶感. 我大笑说, 那恐怕是因为你干的坏事比较多, 要来向肖恩神甫告解. 他想了一下说, “我在加拿大还真没干过坏事, 可是我活的象个囚徒, 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在非洲干了很多会让我良心不安的事情, 可那时我活的象个国王,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你不觉得吗?”

我望着他探询的目光, 真的无言以对.

在对每个人一样公平的这段移民监的时间里, 有些人会觉得来到世界的另一头, 就象是身陷囹圄, 失去了自由, 从此消沉, 怨天尤人, 在记忆中, 神话自己的历史的同时, 妖魔化自己面对的挫折, 失去了当年创业时候的冲动激情, 不再想通过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新的世界, 而是幻想身边的世界会因为自己的辉煌历史而改变. 结果就是一连串的失望, 这三年就成了人生旅程中一块不愿回首的空白. 他们离开的时候心中毫无留恋.

同样是三年, 我也见到另一些人有另一个选择, 他们好奇地看待这个地球的另一半, 为了更好地融入新世界, 就努力淡化自己过去的成功回忆, 象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用新鲜而渴望的目光来认识新大陆, 来学习感受这里新的游戏规则. 通过改变自己, 或是回到学校学习, 或是去做一份甚至是多份从未尝试过的工作, 经历这样一个事实上非常痛苦的过程, 来重新寻找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 在变化中, 再次寻找到对人生的把握, 就象重生了一次. “移民监,做三年”. 如果这个事实不可改变, 那么可以改变的只剩我们的自己, 因为, 境由心造, 境由心生, 国王和囚徒, 我想,这样的对立面其实离得并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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