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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画送回旅馆,我们又回到热闹的街头,去看了几场街头的魔术表演,最有趣的是一个全身涂满了金粉的人——涂得那个匀哦,整个武装到牙齿,他嘴里藏了个小哨子,模仿街头的雕塑,面前摆了收钱的小罐子,不给钱不动,听到硬币入罐,就开始象机器人一样动作,每个动作都配合一声哨音,跟你照相也好,帮你摆POSE也好,玩到你高兴。萨布里娜投钱后,那个“金人”忽然来了兴致,还掏出了一个“$-$”造型的眼镜非要她戴上,来了个“财迷”造型,当然被我的小掌宝和相机记录了下来。

萨布里娜玩得好开心,直到我们吃着冰激凌,在著名的六星级宾馆旁的露台上,吹着风,看圣劳伦斯河的时候,她还在回味那金光闪闪的瞬间,一旁的街头艺人用键盘奏响了曾在电影“教父”里听过的《乡村骑士》间奏曲,

“那会儿,我是不是很象个有钱人?肖恩。” “比你想象的还要象。” “我一定要秀给谢廖沙看看,可惜他没来。” “有机会啊,我们下次带他再来啊。” 萨布里娜出神的看着圣劳伦斯河的粼粼波光, “肖恩,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你知道的答案的,不是吗?萨布里娜?” 她忽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在阳光下望着我, “你是不是想问我,刚才在画摊想什么?” “我猜,你在想从前在圣彼得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   “你其实是想说我在想阿列加,对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 “你是不是还在想,我上次拒绝你求婚的事情?” “嗯,。。。。。。是” 我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老实说,我恐惧婚姻,虽然我知道我喜欢你,甚至不想离开你,可是我真的很怕。” “怕我?” “不,我怕我们爱的都只是美好的爱情,可是你跟我要求的是婚姻。我怕的是,婚姻会让我们变成另外两个人。” “你不会是觉得,我没有成熟到可以理解这个词的地步吧?我和你一样,都是从婚姻中走出来过的啊?” “不,肖恩,我是想跟你说,我也曾深深地爱过阿列加,可是有一天,我还是不得不绝望地跟他分开。第一次,我失去他,我痛苦,可是我还可以承受,可是,失去你,我想,我会受不了。我知道异国文化的不同会有更多的障碍,更大的可能会失败,我所以不敢试,如果失败了,我就真的会失去你了。” 泪水涌入了我的眼眶,我紧紧抱住了这个让我觉得相依为命的女人,生怕一放手,她就会象天使那样飞去天边!——那一刻,她的心跳声比什么都真实。

在晚霞遍染天空的时候,我们才不忍的放开彼此,萨布里娜的睫毛膏也花了,眼影也被泪水冲出了两个小缺口,腮红当然也被弄得一塌糊涂,那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我们回到了多伦多;一个星期后,我们搬到了一起,租了个三室一厅的公寓房,提香的那幅“天上的爱与人间的爱”就挂在刚进门的地方。而谢廖沙比我还开心,因为他可以有人送他上下课了,也有人天天教他“中国功夫”了。我一早送他,回来再睡个回笼觉,然后萨布里娜去开门,我去进货,晚上再去接谢廖沙下课,生活变得井井有条起来,更重要的是,我们感觉到什么是“家”!

在我离开的时候,林泉把酒吧弄的一团糟,客人们个个不满意,这其实都是我的错,我一高兴就拍拍屁股拉着萨布里娜跑了,而一个酒吧的运作是有很多无法言传的东西,包括和客人的眼神交流,对这个地区人际关系的把握,因人而异的酒水控制——有人喝一口就满脸通红,有人喝一箱脸不变色。而加拿大的对酒吧的法律规定,绝对是“睡不着觉怪床歪”的——有人在你店里喝高了,出门摔倒了,法律认为都是酒吧的错啊。我离开的第二天,路易斯在出门两分钟后,摔倒在了路边,这家伙就是那种喝一口脸就红的。红到后来,谁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林博士忙起来,就他点几瓶给几瓶,这个墨西哥人就给几瓶喝几瓶,喝到后来就醉得不行了,在马路牙子上摔破了脸,我刚回来,他就进来说要索赔。 其实他不是个坏客人,跟他的弟弟乔那多晚上给一个餐馆做清洁,挣到钱就寄回墨西哥盖房子,养老婆孩子,多了点加班费才出来喝喝酒。没事情还戴着他们夸张的墨西哥大草帽,在我们店的落地窗前大弹吉他,跟我们请的乐队似的。大家关系处的都很好,这次翻了脸来索赔,多半另有原因。我先是客客气气地送了他一瓶酒,然后跟他聊了起来,原来真的是家门不幸,他的太太另结了新欢。就好象是我自己故事的墨西哥版——同病相怜,我也跟他分享了我当时的感受,他喝了一晚上的酒,我统统给他免了单,他也没再说什么索赔之类的事情来。

其实,同样的故事在中南美洲的客人身上,我们听到了太多,象那位非常喜欢我们的店的毛利西亚, 他做建筑工人薪水很高, 每周挣的钱有小半都花在我们的店里, 剩下来的, 付个房租, 还余下来就寄给他父亲帮他买牛, 充实他们家的牧场, 他的到来, 还带来了许许多多的他的朋友, 从加勒比群岛到潘帕斯草原,可以说遍布中南美, 这些拉丁酒客们慢慢成长为我们店里强有力的经济支柱. 和他们聊聊也让我们对这些棕色皮肤的人们有了很多的了解.

自从上个世纪末, 他们这些国家的“经济拉美化”后, 国内的就业机会大大减少, 这些原本懒散的快乐男子, 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 成群结队地背井离乡, 大批地涌入美, 加等国,  他们就业的渠道, 主要补充的是人口日趋老龄化的国家所需要的建筑业和制造业. 以多伦多为例, 说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的劳力基本垄断了建筑业市场, 其他种族很难分一杯羹. 他们的薪水拿的很高, 象毛利西亚和他的朋友, 时薪高的时候可以达到普通白领族的两倍到三倍. 不过他们和中国人不同, 没有储蓄的概念, 真的是挣的多花的猛, 除去给家里必要开销, 就在酒吧脱衣舞场赌场甚至是大麻聚会, 毫无节制地消费, 好象没有明天那样, 所以象他们这样的高收入者还常常入不敷出, 花钱的时候个个都象任性的小孩子. 信用卡公司应该最喜欢这样的客人了.

这些人年轻力壮, 出来讨生活, 远离自己的亲人, 生活也确实是枯燥的, 泡泡吧, 聊聊天, 解解乡思, 喝喝酒, 睡个好觉, 而我们的酒吧又常有对面脱衣舞场的女孩子来, 更让他们充满了期待. 如果她们可以说西班牙文, 这里可就真的是热闹了. 每逢这种时候, 他们就要求播放扫撒舞曲, 大家动手挪挪桌子就开始跳舞, 有时候起哄, 豪放的南美姑娘索性上桌子跳, 大家不喝到天昏地暗, 不跳到筋疲力尽, 绝不算完. 他们的人生哲学就是这样的率性而为.

也许就是这样的人生观和幸福观, 让他们的种族繁衍的速度远远高过中国人, 毛利西亚比我大一岁, 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第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都14了, 基本上他是17岁要的第一个孩子. 他的好友达柯更夸张, 36岁就当了爷爷, 拿着全家福的照片到处给人家看, 幸福得无法自控.

题外话说一句, 纯粹从个人角度出发, 我觉得, 拉丁美洲人的长相是各种人种中, 最出色的, 既具有欧洲人的鲜明轮廓, 也具有亚洲人的细腻皮肤, 还兼具了非洲人的出色体形, 这也许是跟他们长期被殖民统治, 不幸中的一件幸事吧.

毛利西亚们也有自己的烦恼, 有些拿到了正式的工作签证, 有些人没有, 所以动不动就听说谁被移民局抓住遣返了, 他们听了也很无动于衷, 因为这个不走运的家伙很可能就搭乘下一班飞机又来了, 再赌赌运气.

由于长期的离家在外, 很多人的婚姻都出了问题, 南美留守女士估计数目庞大, 因为她们很多人的另一半都来了北美,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一等怕就是十年!就算是很走运, 办到了探亲的签证, 或者是申请难民成功等种种手段, 夫妻团聚, 却发现感情变质了. 在我们的酒吧里, 亲眼见过好多这样令人叹息的事情.

一个叫做何塞的危地马拉客人, 孤身在加12年, 昼伏夜出地做清洁工挣钱养活在家乡的老婆孩子, 自己寂寞难耐时候, 不是来店里喝酒麻醉自己, 就是去对面脱衣舞场缓解性压力. 等了多年, 终于给老婆办了个旅游签证来玩玩, 夫妻近10年未见, 何塞带她来我们店里坐坐, 看他们相对好似陌生人, 彼此10年的生活几乎都没有交集, 哪里有共同语言, 连吵架这种交流方式都没有. 简直就是“圣经”上的巴别通天塔下,本来说一样话的人,被弄乱了口音,再见面,完全鸡同鸭讲。何塞伤心之余, 未几日便送她回去, 并且听说递交了离婚申请. 

这还算是和平解决的, 更普遍的是, 因为长期不在一起, 夫妻两都有了婚外情的动机和做法, 本想弄到北美团聚会好, 但常常听说, 张三把老婆接来结果闹翻离婚, 后来做了李四的现任老婆. 王五在北美又认识了许六送出来的妻子, 两人在一起觉得更合适……至于一个油漆工弄两个老婆, 怀孕的古巴妻子和老公的好友偷情被捉, 什么什么的, 都隔三差五地听说. 一个当然是他们生性浪漫,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种男人背井离乡, 女人独自度日的生活方式毁掉了很多人的幸福.

虽然都是艰辛度日, 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 他们潇洒的人生态度. 每个人活的都很真实, 只活在当下, 他们的人生计划几乎不超过1周, 伤心也没见超过半小时的. 看世界杯的时候, 我们店里拥满了这帮大孩子, 把各自国家的旗帜扛着或者是扎在头上, 赢了球就冲到街上去游行, 见人就告诉他自己的球队刚赢了, 输了球就灰溜溜地坐在角落喝酒流泪, 谁叫都不答理. 最有趣的还是墨西哥的路易斯和乔纳多兄弟俩, 因为这个区的墨西哥人很少, 那天墨西哥赢了球,却没人分享激动, 好象是那个偷偷在安息日打出了18洞的爱好高尔夫的牧师——“无人会,登临意!”只好一个人扛着面巨大的国旗, 走在马路中间, 把长长的大街走了个来回.

有时候想想, 和这群快乐的人们做朋友, 也不是个坏事情,起码帮我们打开了生命的另一扇窗口, 让我们可以跳出中国人对人世的惯常看法, 消解掉很多沉重的心理和历史的禁锢, 来重新看待自己的人生, 看待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 另一个角度看待人生,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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