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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Z不是童话“绿野仙踪”里那个靠幻术来统治国家的国王, 而是我的朋友(在酒吧里,我认识的基本上都是客人,可他,是我的朋友), 一个来自亚马逊丛林圭亚那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高大, 肤色黝黑, 祖先来自印度次大陆, 不分季节, 永远戴着一顶父亲送给他的旧毡帽, 据说他最拿手的是在河流中徒手和鳄鱼搏斗, 可惜在多伦多没有机会为我们表演他的绝活.

不过, 他不抱怨, 因为那只是他精彩生活的一个很短的片断. 从16岁后, 他就再也没有回到过那片原始而茂密的丛林, 因为他被一个亲戚介绍来了加拿大, 有一天走在街头, 他看到一群学生在街头示威游行, 主题居然就是要求保护环境, 禁止破坏亚马逊丛林, 他很高兴, 就上去跟他们聊聊, 可是这群要求保护他的家园的人对于他却并不友好, 骂他是没有受过教育的黑狗, 让他滚回自己的家去, 很久很久后, 他才从那种迷惘中醒过来, 其实根本没人在乎亚马逊丛林,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政治口号和这个政治口号所带来的东西. 但当时的他并不明白, 他只是听懂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 在这个新的国度里, 没人会在乎你懂不懂徒手斗鳄鱼, 可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就会受到侮辱, 就没有尊严,于是他很辛苦地攒钱, 很辛苦地读书, 终于在他23岁那年考上了贵湖大学, 他的专业是戏剧, 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非常有天分.

在那里他不仅接受了北美的高等教育, 实现了他多年的梦想,不过他刚到贵湖的那天发生了一件影响他一生的事情, 当时的他风尘仆仆, 戴着他的旧毡帽, 拎着一个旅行包, 在学校旁的居民区中找房子, 那时候的出租房可不象现在这样铺天盖地, 当时这个美丽的小镇上很少有人出租房屋,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意大利人家贴了张招租启事, 他很高兴的上门去问, 可是主人很高傲地说, 我不租给你们这些有色人种, 谁知道你们这些棕色皮肤的人, 会不会带来蟑螂?

OZ气坏了, 他抖开自己所有的行李说, 你看, 你说的蟑螂在哪里, 如果你找不到,你就要向我道歉, 向我父亲送给我的毡帽道歉, 因为你侮辱的不仅仅是我, 还有我的祖先, 如果你拒绝, 我就会去报警, 因为你在这样的一个自由国度里, 对他人进行严重的种族歧视, 不信你就试试. 我相信这些围观的人至少有一个会用他的良心为我作证.

他的这番说辞让那个白人哑口无言, 只好道歉, 这件事情为他赢得了尊重, 作为当时贵湖市为数不多的有色人种, 他变得很有名,  在校园里, 一个叫阿德里亚娜的美丽女孩和他勇敢地走到了一起. 在今天的多伦多街头不同族裔甚至同性别的恋人走在一起, 大家都是司空见惯, 可是20年前的加拿大小镇非常的保守, 他们冒了巨大的社会压力, 同居了, 在毕业前, 阿德里亚娜怀孕了, 她想到了结婚, 这个天主教的女子需要这个仪式让她的内心安宁, 可是OZ就是那种自由到骨子里的人, 他这个喜欢流浪的人不愿意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 他不能给她这样一个承诺, 况且阿德里亚娜的家人给他的青白眼也让他对这样的婚姻没有信心.

阿德里亚娜对此毫无办法, 好在加拿大政府对单身妈妈的照顾可称无微不至, 她得到了足够的钱把孩子养大, 这个孩子得到这个父亲唯一的礼物是她的名字, OZ称她的女儿”印蒂亚”, 就是印度, 他深深以他的族裔为豪.

在中国人的眼中, 这样的一个父亲简直是管生不管养的混蛋典型, 可是这样的事情在多伦多人的眼中, 平常得连个肩膀都不用耸. 多年后, 虽然不住在一起, 可是这对曾经深爱的过的人至今还是朋友. OZ曾把她们母女带来过店里, 优雅而沉静的亚平宁半岛女子和一个精灵可爱的混血少女, 高大聪慧的南美洲男子, 可是造化弄人, 他们偏偏不能组成为一个完整的家庭.

平心而论, OZ是个极聪明的人, 公认难学的汉语四声音调, 他模仿的极好, 一句中文教给他, 最多两次重复, 他就可以说的完全不走样, 过一个星期问他, 说的跟第一次一样好. 而且这个聪明的人永远充满了激情, 每天醒过来, 他说他都很高兴, 都觉得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说他就不能想象自己拥有房子和家庭, 一早醒来的时候, 想到欠银行房屋贷款100多块, 女儿的钢琴课程钱还没交,  那种在我们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生活对他来说, 是一场恶梦.

这个有趣的长不大的孩子非常有尊严, 常常饿的肚子咕咕叫也不跟人开口, 一次我发现他到了冬天有时候找不到零工打, 就叫他进来, 帮我扔掉一个破箱子, 以此为理由给了他顿饭吃, 他非常绅士地表示了感谢. OZ是个快乐的人, 他的口头禅就是”太棒了”, “好极了”, “好到不能再好了”, 他曾让我去看他刚花300块买的”好到极点”的二手车, 结果怎么打火都打不着, 我还没安慰他, 他就高兴的说, 你看, 刚才我开高速的时候一点事情都没出呢, 幸亏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太棒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很喜欢跟他在一起聊电影,时事什么的,他非常有见地,碰到我不太理解的词语或表达,还会很耐心地给我解释。

他要的是自由, 是创作, OZ喜欢和我们聊天, 每个星期至少会出现一次, 说他在创作一个叫”加拿大经验”的反讽喜剧, 说他在为报社一个专栏做准备, 说他准备筹笔钱回圭亚那盖栋小屋搞文学, 说他策划了一个反对种族歧视的大游行正等着一个基金会掏钱, 说他考察了多伦多的文化市场发现西非的舞蹈专场有很大的市场空间, 说他下周弄到机票钱就飞去纽约和奥利弗史东谈剧本……他的语言非常有煽动性, 听得会让人热血沸腾, 可惜他的计划从来没有必要的逻辑和步骤, 所以, 这些伟大的计划从来没有变成现实的机会. 他真正的职业是为夏天多伦多多如牛毛的电影剧组提供餐食, 而这份工作他断断续续已经干了7年. 他喜欢干这个, 因为他喜欢和一群和他一样以异想天开为职业的人们共事, 哪怕在水银灯照不到的地方做做热狗送送饮料. 冬天没工开的时候, 他就有什么做什么, 总之挣点钱, 提供他无拘无束地幻想就好. 有了点钱, 他就来酒吧要杯酒, 坐在窗口想点什么写点什么再高高兴兴地跑出去跟路过的有趣的人说点什么.

我知道, 在那些个让他觉得绝对自由的时刻, 他是在和真实世界平行的另一个幻想世界里戴着他的旧毡帽, 挥舞着长枪, 微笑着,  好奇地对一切公认的世俗准则发动着一场一个人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中, 没有掌声, 只有坚持! 你觉得是风车的东西,在他看来当然是百分百的魔法师——唐吉诃德怎么啦,人家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美丽的贵妇人,有高于一切的骑士精神,有邪恶的魔法师,有充满激情的战争,有忠心耿耿的仆从和骏马,那是一个多么理想的地方。不能因为你的生活没有平凡无趣,就一定要把别人对世界的另类解读全盘否定,虽然对这样的人生理解,我有很多不敢认同,但是我尊重他的选择和坚持!   OZ只是明刀明枪的“生活在别处”,其实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谁敢说就没有一块小飞侠那样的NEVERLAND呢?只是现实逼迫着我们没时间停下来自怨自艾,信用卡的帐单,亲人的唠叨,孩子的啼哭哪一样不象鞭子一样,赶着你往前冲,成天被自己的欲望追得无处藏身?“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堪破臭皮囊,不见得撂得下臭皮囊——人,是社会的人啊!  这不,妈妈又开始向我重复描述她心中的理想的儿子的未来,我恨不能化身为二,一个随她去塑造,留下我自己生活在别处。 家母显然深得唐僧真传,念咒不离口,经文大意是:儿子回国吧,重新开创事业,爹妈帮助你,更重要的是要是能原谅小桐呢,还是和她复婚,你们也在一起那么多年,前两天妈偷偷打听的,小桐也早和那个男人分了手,妈妈认为她也是一时糊涂犯了错,本质还是好的,当年也是你把人家扔在国内弄出来的事儿!实在不愿意呢,还有好多老同学的女儿可以考虑。家里反正多一套房子,你卖了房子创业弄广告公司也好,是回去给电视台打工也好,随便你,我们再给你点钱,你还是回中国好好过日子吧。这国外我们也见识啦,没觉得怎么好啊,人人都忙得要命,谁也管不到谁,这都是在干吗呀?那个俄罗斯姑娘我就不说了,长得再年轻,也是带个孩子的妈!也就你傻乎乎地要凑上去给人家当后爹!现在你不觉得,女人这一到四十啊,就。。。。。。

“妈,您喝杯果汁润润嗓子吧。” “乖,妈不渴,哎,妈刚才说到哪儿啦。” “妈,你说快五点四十,该去给我们做晚饭了。” “你瞧我这记性,晚上咱吃点什么?”

再唠叨的爹妈那也是最疼孩子的爹妈。不过这份唠叨去了孩子的朋友身上,恐怕就是好奇多过疼爱了。 老爸老妈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听说儿子原来的舍友林泉是博士,立刻肃然起敬,逢好饭必叫,林博也没架子特随和,逢叫必到,每到必吃,一吃就恨不能吃两个驼峰出来!——他也可怜,难得有顿像样的饭吃。大家其乐融融——更重要的是,爹妈可以放松点对我的关注,这是钱都买不来的。他们跑去林博家跟他促膝谈心的时候,才是我专心享受和萨布里娜独处的时光。

午后,爸爸妈妈去了林泉处串门,店里没几个客人,估计老巴依一个人就能搞定,我和萨布里娜对视了一下,彼此心领神会地溜回了家。谢廖沙还在学校,安静的三居室,只剩我们,快乐得就象两个逃课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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