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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笔者行文至此忍不住插一句:“陈兄家洛只见空空香塚,可悲可叹!”他,他,他被乾隆骗了!香香公主者谓谁?香妃者也,香妃者谓谁?伊帕尔汗也。若有人再问“伊帕尔汗者谓谁”–香香公主也!(本公子为何在此闲闲叉开一笔,后文自有分晓),咱们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阿冲如何在香妃墓前追今抚古,慨叹不已(糟糕,说漏嘴了)。

还是先说说艾提尕尔清真寺吧,据说这是西亚最大的清真寺,至礼拜之时,万千信徒云集而至,多如恒河沙数,可惜来不逢时,不过倒也得观全貌,随之而来的是又一个“不过”–不过如此。伊斯兰教给我的印象很好,从不搞偶像崇拜,只给大家讲讲故事,指导一下大家吃什么肉,培养出了一大批形象清奇古雅的阿訇,不错不错!大殿内外地毯铺陈,跣足而过,感觉着脚下地毯的花纹不亦快哉!

殿内阿訇的宝座显然不欢迎我,我只踩了一下其前面的毯子,惨被长老说了一句,躲得远一点,不过很想钻到伊教信徒之心中,偷听一下他们与真主的交流。

在艾提尕尔寺外几间卖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风格的铜器店,花纹精妙,全靠手工打磨,价钱说不上贵还是便宜,小小几间店铺让一条街都充满了异国风情,行走其间,忘身之所在矣。

驱车前往香妃墓,一开始真没把她与香香公主联系起来,只觉得前尘依稀,似有所感,待得知其为乾隆宠妃时乃恍然大悟,陪同者小刘力赞香妃墓之气势、工艺,一见之下,果然比清真寺高出一个档次,四周四根立柱,顶端可上,中间一个肃穆的尖顶圆包,远观果然一派帝王气概,一点没有“是耶?是耶?化为蝴蝶”之凄美。

解说员是一个口才极好的中青年男子,未见口沫四溅,但听娓娓道来——香妃伊帕尔汗是阿巴克霍加的第五代,这是一个声名显赫的家庭,其第二代即为著名的阿巴克霍加,他曾在一千年前篡过叶尔羌国王之大位,虽后被赶走,但毕竟曾经辉煌一时,人生至此境界,夫复何求。在高大宽敞的厅堂中,有该家庭各代棺木七十二具(孔夫子门生?)越大越德高望重,最小的是孩子,据称其遗体均在棺木下2米处,棺木盖一织布,上书伊斯兰经文,据称皆为“真主与你同在”之意,香妃的棺木上盖织布据说是桔黄,但不知何故,岁月沧桑?已似米黄土黄之间色矣。

想香妃如此美女,风华绝代,亦不过一抔黄土,尽掩风流,想吾辈营苟于世,资质才貌皆属平平,今日我为香卿一洒泪,他年为我一洒泪能有几人,人生匆匆,不趁年轻时,建功立业,闯荡天下,黄土掩身时不免扼腕长叹,死不瞑目,不求他人艳羡慕,但求心之所安,心之无愧!香妃墓灵异者二:一则墓前月季(玫瑰?)花开娇艳,不败如风;二则乃司机兄附会之说,据称墓外所贴瓷砖皆为墓前之土所烧制,五色斑澜,制完后该处之土再也烧不出来了。

中西亚国际贸易市场颇大,但这是喀什人的说法,比夫子庙也是半斤八两的大,不过卖的可都是好东东!银狐白狐火狐,乖乖隆地冬!CHEAP得很,我很是有点见猎心喜呢,花60元买了块方巾,纯羊毛的很是不坏呢!

我和每一个小市民一样,买到便宜货开心无比,回程时我要大大地买!

回到住地,(南疆军分区招待所)一个漂亮的维族姑娘出现在窗口,没想到我的魅力是从八岁到八十岁的,她冲我甜甜地笑,我很高兴地送了她一个小玩具,她快乐所以我快乐。但我不懂为什么她也叫阿热古丽?

其后的一天,从喀什直扑叶城,一路尽如境外,同车老太太介绍不停,的确,疏勒一出,英吉莎,莎车,泽普,叶城,看看这名字,但觉汉唐之风扑面,真是一趟历史之旅!明天上昆仑,所谓“飞越天山,立马昆仑”,足以勾勒我此次的行程了!

昆仑

感觉中的昆仑是个神仙侠客飞来飞去的地方,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似乎不提昆仑山就不足以显其志趣高雅意兴不凡,但车过普沙乡,进入昆仑之后,我才明白,周穆王除非会驭气排空之术,否则拉车的几匹马就真的是神骏无比,又累得口吐鲜血,也没法拉着他与西王母渔歌互答。

昆仑不愧是“万山之祖”,当我坐在库地大阪这新藏公路的头一个大坂前,不免有些“逸兴壮思飞了”,但现代文明已经毫不客气地进驻到山里,修公路,修兵站,修道班房,与其为伍的是在此放牧的维族人,镜头拉出一点点就有电线杆,扫兴!

攀登库地大坂倒也并无吓死人的感觉,不就是氧气少点吗?吓人的是下坡的路,不是路差的问题,是感觉上根本没有路!司机手中的方向盘+脚上的离合器=三条人命,一路层峦迭障,溪流绕谷而来,端的是“万里青山永不倒”(西游记终于开始了)

行程渐行渐远,当晚歇宿在库地兵站。其时风雨渐起,但觉这绵延昆仑甚合我心,山如好书精华,如“庄子”取其博大,如“春秋”取其缜密,如“稼轩词”取其豪气,如“李白诗”取其潇洒,这些名山远胜敬亭山这“小家子气”,那气象万千的气势才令人油然而生“相看两不厌”之心。夜来风雨大作,我在兵站中酣然而眠,忽念及押车之驾驶副手正在车中窄椅上瑟缩而卧,慈悲心起,“安得车库千万间,大庇天下副手尽欢颜”。

第二日我死乞白列地挤上一辆可提前一天到达的单跑军车,(跟着车队两小时一歇岂不把洒家活活憋死哉!)八点出发天色刚蒙蒙亮,(这可是离家乡一个时辰之外的地方,)据说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就在兵站旁的山上,管它呢,“我见青山风云起,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再往前走,忽见一泛金色雪峰缥缈于烟云之际——日出矣!车行数十里,见一傲然山峰,这便是著名的麻札大坂了,麻札者何也?维语之“坟墓”者也,但见此大坂头顶蓝天,纠纠不群,海拔五千多,听说身体不适之人,在爬升时会丧半条或一条命于此,故得此名,不知是否天蝎座之人皆为看来不太壮,其实壮非常之人,我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昆仑山中空气透度极高,视野辽阔无疆,一派大好男儿气概,岂似江南山水尽作小儿女妩媚之态(古人不知为何以“无眉”称女子妖娆之态呢?奇怪也哉)。[忽又想见乔峰鄙薄慕容复之言:“乔峰大好男儿,竟于你这种人齐名!”昆仑也对江南不屑了吗?]

车行戈壁,忽觉此乃“兵车行”也,耳畔飞起蔡琴优雅苍凉的“出塞曲”,曲曰:“看那风沙呼啸过大漠,谁说出塞曲的调子太悲凉爽?如果你不懂为何一唱再唱,那是因为歌声中没有你的渴望,英雄骑马壮,英雄荣归故乡。”每念及此曲,便豪情满怀,直欲破空而去。滚滚烟尘之外,遥见戈壁石屏,其时白云在天,影布石上,云因清风动,心从云影横,读懂古诗一句–“天光云影共徘徊”,千古佳句也,乃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开车的“小巴郎”叫马新正,与我同年,大我两个月,一个老把式,已在新藏线上驰骋了六、七年了,路上的风土烟云尽在他不经意的言谈中变得平淡无比,但人对至美的感觉想必不会因为熟悉而消散,开朗如他,每至一风光绝佳处,必大呼停车,将标签照拍之而后快(标签照者,将自己作为标签,后为美景,拍照之意在于“到此一游”罢了,也是种快乐,不是吗?)

同行者三,其二为小代,名唤“代登峰”,不知其弟是否叫“代造极”呢?此公年方二十二,沉默寡言,地阁方正,心眼极好,常用语助词为“妈个X”,该词从这个好小伙子口中说出犹觉刺耳,不过他的,朋友的是!

一路之上,大坂多多,行车高度总在四至六千米徘徊,我唯一有感觉的地方是在黑河大坂,因下车摄像,紧跑了一圈,回来后据胖军嫂称——“嘴唇泛紫,脸色发青”,一测脉搏,果然与一千米长跑无异,可怜的心脏,您受累了!

红柳滩兵站是我们的第二晚住处,车到站时还是九点多钟,天色乃我一生之所未见,沉沉蓝夜却有一抹鱼肚白横在天际,光线慢慢黯淡下去,星星渐渐挂满天空,真有“手可摘星辰”之感,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星星,直令人欲长啸天际,乘风而去。我爹娘果然有眼力,一个“冲”字道尽我胸中无限事。

因白天风餐杂食,晚上腹泻三次,仰望群星作畅快淋漓之事,但觉天人合一,无我无他,因腹泻而顿悟“禅”者,古往今来,舍我其谁!此念一起,顿时将米兰昆德拉所言“抽水马桶百合花”之类言语尽数不放在眼里了。

待某第三次出来“悟禅”时,忽见一硕星陨落,掠过天空,明亮的紧,平生第一次看到流星竟是在昆仑–后一日晨在兵站听到哀乐阵阵,原来是杨尚昆过世了。

行程再起时,已是第二天凌晨六点半,四个人挤在狭小的驾驶室内,一同分享颠簸,何谓“汪洋当中一条船”,此即是也!高原日出亦是爽极,天色发白一会儿,转过一个山头,即是红日在天,没有什么“红日渐升”的一整套排场,高原气宇轩昂处,直令我等江南小子齿冷三天,不过我喜欢,因为我有“蓝天六必治”!

快至甜水海时,车如同行走在大海中,不知此处的水甘甜与否,但胖军嫂已快将胆汁吐将出来了,多半味道不甜。甜水海旁废墟一处,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建,但见太阳光贴着地平线直射过来,光影效果甚是独特,我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地下,忽然间有些感动,这也不是为了什么。据说人在高原,氧气不到平地一半的地方会头脑运转不灵,不知为何我非但不觉此,反倒觉得思如泉涌,一不留神就会洋洋千言呢?据说梅毒和鸦片可以刺激灵感,看来缺氧也会呢。

巍巍昆仑景色真是美不胜收,一路蓝天白云,戈壁雪峰,高原、江柳、骆驼刺、高原草甸,还有种种光影的无尽变幻,真令人目不暇接,最喜欢“三十里”到红柳滩之间的大道–康西瓦,远处两侧面都是高高的雪山,山峰直入云端,在这种地方,你会觉得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只是戈壁中的一粒细砂,无始无终的不是你的生命,而是这不带一点感情色彩的大自然,所谓“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身,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为了纪念本人到此一游,我们三个小伙子集体撒尿留念,在这样的地方,一滩水渍很快会无影无踪,对于这个世界,我们什么也留不下。

界山大阪者,新、藏分界处也,该处标记已成了玛呢堆,一通采访,拍照之后,大家都是气喘吁吁,毕竟海拔有6700米(但据军事参谋介绍根本不到这一高度),因为胖军嫂身体太好,不一会就适应了高原,为体现高原反应,不得已逼她出去跑一圈回来再说,要知道,这可是高原,简单的几个动作都可能让你气喘不止,毕竟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啊,可怜的军嫂!(好像是我让她去跑的)

路过班公湖,已是“月上柳梢头”(但不知柳在何处),水里不时有异常响动,车的小马加油添醋地说水怪如何如何,在只有车灯照明,星星很少的夜里,大家不免有些小紧张哦。当时太饿了,大伙儿分享一块柴油味儿浓浓的饼,行到眼冒金星处时,车到日土县,此乃西藏一县,人武部的J政委太好了,招待住宿,四个在隔街小饭店吃得脑满肠肥的家伙大大咧咧地住进了人武部,南疆军分区一带似乎都是办公室、宿舍二合一,我当了一回政委,好爽。

上昆仑刚六、七天,我已迅速适应了这种不洗脸,不刷牙,不说文明话,能饱一顿饱一顿的生活,看来我出国没有太大问题,更由于我来自南方,性格开朗,在西北五省的兵仔心中,我一定是又神秘、又亲切–听起来象耶利亚公狼?!

应当补记一笔的是,沿路的小饭馆近七成为蜀人所开,难怪有人说四川人是中国的吉普赛人,据说其五月上昆仑,十月下山,半年可挣一、二万,真是有点不可思议–菜价与南京差不多,能赚这许多?没替其细算,不过看看他们住的地方,都是简易房,一搭即成,一拆即走,可想而知其屋千疮百孔之惨状,老板却异口同声说不冷–正如葛朗台所说–好教我心里暖和。

川妹子之吃苦耐劳江湖闻名,一见之下,果不其然,个中不乏薄有姿色者,却宁可脸红红,脏乎乎地干苦工,也不上狮泉河的舞厅去挣“快活钱”,可敬可爱。难怪胖军嫂一路唠叨不停,要为我做媒,并力荐其本村人女孩子,据说品种齐全,价廉物美,只要二十斤肉和一百斤白酒就可把人接走,听得开车小伙子血脉贲张、摩拳擦掌,我真怕他在狮泉河不停,沿着川藏公路一路开去娶亲,我等岂不被逼成了媒公媒婆?赶紧岔开话题,免让司机多情反被无情恼。

在山下就听说阿里军分区所在地狮河泉的歌舞厅(妓院)有160家之多,上山一见,略有夸张,基本属实,不过这些与我无关,我只看上了这儿的巴扎集市。

狮泉河

远看青山绿水,近看风沙满天,不能想象这个地方被称为“小香港”,街上一晃而过的一张张黑黑的脸,沾满灰尘并且彩条镶边的服饰,无论男女,大大的耳,长长短短的饰物,这一切都跟身份证似的,明白无误地告诉你他是藏族人,他)(她)们的一回眸,一咧嘴间尽是可爱之至的照片,眉宇间的那份无邪不知要修几世–路经西藏的草甸与雪山,望着凝固的时间,我忽然明白,–面对这样万古若斯的大好风光,你让他们怎么能不相信有来世?

–就象那匆匆而来,匆匆而谢,却从无断绝的高原生命。冥冥有意,绵绵不绝,我们怎能用自以为是的文明生活方式改变这些离太阳最近的人呢?

采访工作无非这样,倒是走在尘沙满天的狮泉河大桥工地上,望着难民营一样的帐篷,颇觉自己象个旅行家,唯一不足的是知识的贫乏,好惨,我居然不懂藏语,怎么混的,眼前这么多有趣的藏民,竟不懂得他们说什么,巴扎上的藏羚羊头触目惊心,很多人都觉得挂上一只羊头在家里就显得很有品味,其实还是卖狗肉的,炫耀的还不是原始部落酋长的风范,对它我视而不见。

倒是巴扎上的藏族工艺品,印度小货色令我武汉心不已。鼻烟壶很有趣,买布是为了蒙上一个朋友的嘴。买小挂件是为了让某些人笑一笑,买嘛呢堆上的绳子是为了保佑我的平安–在新藏线上跟道路赌命的时候,可是一点诗意也没有的,那时候人能相信的不是自己,而是神–附在驾驶员身上的那位大能的神。但我真的还没想好买个藏银戒是干什么–给自己戴?好象不合适,送人?送谁?噫,微斯人,戒谁与归?

不在部队上呆着,你不会知道“老乡”是什么意思,当经济关系不占主导地位的时候,地缘关系就象血缘关系一样起作用了,在乡,为异客,只有同乡的言谈举止才能让你忘掉身处何处,只觉得身边有一个家乡的朋友,有时,“家乡”和朋友就变成了同位语,军分区的老L是个成天笑哈哈的老好人老乡,对我实行全程陪同,逛商店巴扎,迎来送往,虽是他职责所在,但全心尽力处,值得表扬,在这个时代,会让人觉得钱财身外物的,除了谈恋爱的时候就是在军营的时候了,一切都是准点,专人负责,否则后果自负。我是惨被饿了一顿中饭后才得出这个惨痛教训的,谁让我仗着年轻力壮到处乱跑呢?
山上有水可以洗澡,但我为了不让我的皮肤觉得紧绷绷不够用,最终“图穷匕现”,还是忍一忍吧,好在高原也没有什么病菌,在紫外线下我尚且头昏眼花,何况细菌乎?我的脸也黑了,身上也脏了,高原缺氧据说脑子也钝了,就差一身藏袍和一口藏语,就是个藏民了,

下山

临别下山时,大家都还为我不能去普兰买印度货,不能去边防连偷看境外之人,不能去看著名的冈仁波切峰(神山)膜拜而惋惜不已,可是我另有要事,恨不能赶紧收工,哪天乘黑鹰直升机重游故地吧,下山找车好事多磨,包兄弟大我三岁,但样貌已似俺叔,此甘肃汉子似乎对cameraman一职神往无比,如果他是个姑娘一定已向我求婚了,按说不会,他也是个17岁当兵,开了11年车的老江湖了,一想,嗯,知识就是力量。

空车的颠簸超出人类想象,当车过到班公湖,老包兴致勃勃地给我指点何处为中国的一半,何处为印度的一半,两条巡逻艇如何无耻地自称“西海舰队”时,洒家的胃已经疼得自己在说话了,赶紧就近打尖,一片胃舒平片,和一碗擀面片很成功地安慰了它,最近它跟随着我南征北战,下山后我要好好修修它。

开着疯车,也只是车到多玛,慢性子老马让我一个人在路边小店吃面足足等了两个半小时,然后说今晚就歇歇吧,我是急病号遇到慢郎中,不等也得等了,当我坐在这个漏风又漏光(真是好风光啊)的小店中时,有几个军人正用脸盆装了一盆大盘鸡在大快朵颐,举杯换盏,不进瞥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我,一定觉得道不同志不合,吃完便走人了,用该处军队的话说“走人算球”,“球”字不时在诸位仁兄口中滚滚来滚去,好不有趣。

我在三六四三二部队多玛兵站往下后,出于礼貌陪站长看了一会儿老外三级片,实在兴味索然,便溜回202盖着被子,乱涂几个字,白天看到的好山好水实在不想用文字再现出来,于是记下的都是个人遭遇,白天被颠得七荤八素,又处在氧气只有二分之一的地方,实在有点脑子不够用了。

我在库地兵站对面的小饭馆里又铺开了笔墨纸砚,明亮的汽油灯在漏风的房子里晃来荡去,这已经是下山的第二天了,白天过得很开心,行车一直很顺,早上九点出发,从多玛一直赶到了库地,相当于上山的近三天的路程,爽得的以至于老包快活得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样子好生有趣,我大概忘了说了,途经藏北高原,从开始就一直下雪,下到了“三十里”,昆仑雪你见过吗?满山遍野,如渔阳颦鼓,动地而来,我呆看以至于差点得雪盲。

几天的拉条子,擀面片之类的东东吃得我性情大变,一句句话直通通地蹦将出来,食物决定性格是不是我的一大发现呢?

晚上过得颇有点惊险,车在红柳滩油没加满,但我二人坚持往前,到“三十里”又未加成,但包师傅再次悍然出发,宣称开到哪里算哪里,如开不到库地兵站便就地休息,全然不管穿着单毛衣的我在瑟瑟发抖,一意孤行在满天风雪中,幸好油恰在库地兵站门口告磬,看来要去还愿罗。

库地这家小饭店聚了一帮四川老乡在赌“砸金花”(即梭哈),赌徒们神情各异,不一而足,好不有趣!我独自一人在炉边烤火,没来由地想起了神雕里“风陵渡口”那著名的一场戏,江湖豪客的行径总让人觉得跨越时空的熟悉,冷眼旁观这些成天纵横于新藏线上的人们,忽然意识到文化人和干体力活的人生理构造是不一样的,文化人有胃,而劳苦大众长的那个东西叫肚子,胃是需要锦衣玉食侍候着的,不准时准点满足它,不尽心尽力地讨好它,它就会让你拥有似乎是心肝五脏中最要命的一种病“胃痛”;肚子则是径直接在喉咙的下面,极易打发的。

此时是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九日的凌晨四点多,昆仑山上的风雪大作,库地大阪前霜雪正紧,我枯坐火炉前烤火,老板与老板娘瑟缩于一旁,用四川话讨论关于应如何看待多收了我十元钱的事薄有资色的老板娘“黑”得很,坚持认为收就收了,老板良心未泯,总觉着应退给我,我假寐火炉前,心想,只要你们给老子烤火至天明,再给十块也无所谓,无所谓。司机包某在吃饱本公子买的酒菜后迅速入睡,很快活地睡在老板那张脏得油光可鉴的床上,很羡慕,但我不能,就象这张床不属于我,我也不可能属于这张床。

正在自鸣清高间,已被风雪吹得摇晃不已的门忽被撞开,冲进二条要菜要面的汉子,后面慢吞吞地跟随着一位面色黝黑的老人,一望他脸上那份恬然自得的神情与棱角分明的脸,便可知他是个有信仰的藏人,也可知他是迫于生计帮人干活儿的那种,一会儿酒足饭饱,同伴皆去安睡,独留宗珠老人家,–这是我打听来的,原来藏人无姓有名。

我想这个场景我是终生难忘了–汽油灯照耀的风雪小屋里不时塞风夹雪闯进缝隙,几个不觉疲倦与寒冷的赌棍在桌旁吆五喝六,来自甘肃的老板夫妻在一旁昏昏欲睡,只有我与宗珠老人围坐火炉旁,我把脚伸进了炉膛取暖(皮靴就是这样坏掉的),两个异族人就彼此关心的一些问题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会谈,宗珠是不喝酒的,我不时喝一口“三台酒”驱驱寒气,躯体可以留在昆仑山中围炉独斟,但灵魂在神思恍惚中似乎来到了离躯体三尺的地方,因为我清楚地看到这一切,看到宗珠那善良与恳切的脸,–一种宗教体验?

听着宗珠那絮絮不断,处处透着谦卑的声音,你会感受到那是一个多么虔信而爱好和平的民族,从他迟缓而不肯定的动作又可以看出这个善良的民族是命中注定会被征服的。

宗珠的职责是不时用手电照一下门外车上的货,那两条吃饱喝足的汉族大汉早已蜷在一旁酣然入梦,忠心耿耿的宗珠,却还低眉垂眼地候在火炉边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公元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日的凌晨就是这样地在等待中度过。

天色放亮,加足了油的我们与宗珠老人挥手作别,他苍老的脸上天真的笑容让人不禁动容,回程特别地快,归心似箭的我也并不觉得回程的漫漫,因为司机老包(30岁)是个有趣的真小人,他不帮助路上求救的任何人,宁可下次再见面时被人打死,他也不照顾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宁可看着我被冻死,但他不骗人,不喜欢时也绝不隐瞒,觉得爽时一定会咧嘴大笑不止,远胜许多伪君子。

回到叶城,老乡们围将上来,好生亲切,免不了晚上推杯换盏,也免不了让他们扶我回去,我虽不是豌豆公主,但即便酒浓时分依然觉得身下的席梦思一小块弹簧傲视同群–难怪领导不喜欢这样的人。睡之前去兵营洗了个澡,出来时足足轻了半公斤。胡子未刮,一来没工具,二来不忍–陪我出生入死许久,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为什么不想一想胡子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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