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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爸半懂半问地听我跟老语言学家聊天,晚上收工,和我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让我把他的论调翻译一遍,听完,不禁怒火中烧——噢咿噢咿,你个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也敢在我堂堂中华儒家思想的千年传承前狺狺作吠,自己也就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说拉丁文的老混混,居然对我中华文明的伦理道德说三道四武装挑衅,他那套理论不过是在为他自己失败的人生找个注释!(幸亏爸爸未能当面用英文顺畅表达他的思想,“噢咿噢咿”才拣了一条命,不然肯定象《三国》里的王朗,在老爸面前被骂的死多活少!)   还是妈妈明白, “几十岁的人了,你跟一个老酒鬼较什么劲啊?” 那天晚上,老爸象得了话痨似的,缠着我辩论,弄到我困要命,直到我跟他立誓,永远不认同那老东西的理论,他才悻悻的放过我,被妈妈拎去洗澡。

。。。。。。   风和日丽,我带着萨布里娜,是在南京的中华门城墙上放风筝,好大的风啊,那么大的一只老鹰风筝“忽”地一下腾空而起,萨布里娜又笑又跳,再高点,再高点,到我的线绕子都快到头了,她还在叫,“再高点,再高点。”我觉得手上从空中传来的阻力越来越大,她忽然又来抢我的线绕子,我不给,又笑又闹,猛的手上一轻,线绕子被老鹰风筝带飞了,我这个着急啊,松开她的手就追,跑啊跑啊,总算在一棵树上找到了已经被撕裂了的风筝,正在懊恼地想还能不能修补,一转头——啊呀,萨布里娜到那儿去了,到处都是在开开心心郊游的人群,可就是不见她的身影,也不对啊,这里是中国啊,我怎么带着她回来的呢?惊慌间,白色云烟四起,把可见的一切都迅速吞没了,我急得大叫,“萨布里娜,你在哪儿?你能听见我吗?”

  一个激灵,我从深夜的多伦多公寓的床上惊醒过来。擦擦额头的汗,我去厨房倒了杯冰水,走到起居间的窗口前,看着远方多伦多的灯火发了会呆。忽然觉得肩头一阵温暖——萨布里娜不知何时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肩头,我伸出手臂,把这个在梦里差点失去的,和我相依为命的女人,紧紧抱在了胸前——那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中,我终于真正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同一星空下,我不是唯一一个没睡好的人——我那已知天命,就要到“耳顺之年”的爸爸居然陷入了了一场空前的精神危机。中国人说的“耳顺”就是指没什么东西可以再影响和波动自己的心。可是爸爸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多伦多劈面而来的种种宗教信仰和意识形态狠狠地冲了一个趔趄。

  在他为“噢咿噢咿”的说辞大动肝火半个月后,一个朋友周末正好来店里玩,说是路过,来拜望一下我父母,完了会去一个中国人的基督教会参加礼拜。老爸老妈来了兴致, “要不,咱们也跟着去玩玩?看看这国外的教堂是怎么回事儿?” 朋友当然欣然答应。

  大半天后,老两口给送了回来,一个人拿了本中文圣经,老妈还是劲头头地冲到厨房,把书本塞到架子后面,开始和老巴依一起忙厨房里的活,老爸却一个人弄了把椅子坐在大街边,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研究起《圣经》来。老妈把我叫到厨房, “你没见你老子今天,在人家教会迎接新朋友的小组讨论会上那个劲头!整个一个《炮打司令部》红卫兵老将派头,我多少年没看他这么冲动过了。本来就是看看新鲜,他倒好,跟人家一通辩论,我还真怕他高血压上来呢。”   老爸为什么这么来劲呢?原来因为人家跟他提出了一个命题: “无神论的重要支柱之一是《进化论》,且不谈《进化论》无法解释的历史断层和种族大爆炸现象,但说进化论的作者达尔文,他在晚年也置疑了自己的进化论,他问自己“你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睛,这样精妙的光学结构怎么能从单细胞生物进化出来,如果不能,人就是被设计出来的,如果人是被设计出来的,设计者应该就是神吧。”   这下子,无神论了一辈子的爸爸可炸锅了,站起来跟人家引经据典地谈讨,从宇宙大爆炸说到生命的起源说到《圣经》的出现说到伪神迹的虚妄说到梵蒂冈的同性恋神甫。可在我看来,《圣经》第一句就是“IN THE BEGINNING, GOD CREATED THE HEAVENS AND THE EARTH.”——人家不跟你商量,上来就是“神创造了世界”——你愿意信这句话,就低头相信当作买个门票进来,不相信就就在门外待着听人家在里面唱赞美诗。我从来不知道他们隔着门板有什么好辩论的,根本就是各说各话嘛。   可是老爸这个人太较真了,自己认同了几十年的东西,当然看不得人家“搞迷信”,他去教堂,简直是KFC的员工跑到MCDONLOD去玩,每次他耐着性子听完牧师布道,就跑去各个小组去跟人激烈辩论——一会儿问人家神甫“耶和华为什么要人拿儿子当祭品?”,一会儿又问人家“一个是信主一辈子的老牧师临死却反对基督,一个是一辈子坏事做绝的家伙临死却信仰上帝,谁的福分更大点?”——天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不知道在人家教会眼中,他是不是就象是跑到精武门踢场子的日本浪人,反正老爸乐此不疲!妈妈也跟着去,可是她全不往心里去,哪怕是去人家家里的团契,她也当串门,看看人家家的装潢啦食物啦小狗小猫什么的,别人念圣经,她高高兴兴地观摩别人家里的事情,准备以后说给国内的小姐妹听。

  这教堂还真是够能忍的,换了我早就贴一个“老肖与狗不得入内”了,他们居然还让他去!还有天,居然还有两个说一口流利普通话的摩门教徒被老爸带回了店里辩论。爸爸闹得开心,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委婉地跟他说,   “去年圣诞节,我跟两个穆斯林说‘圣诞快乐’,您猜人家怎么说,人家说,我们是穆斯林,不过圣诞节!要说请说‘节日快乐’,我从此学了个乖——这是多伦多,人人都有信仰自由啊,爸爸,您得让跟您意见不同的人活着,要是个个党同伐异,您连教堂都进不去了吧。”

  可是老爸相信真理是唯一的,就算教堂去的不是那么勤了(估计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有神无神的辩论还是一个不放过——我凭直觉揣测,怕是老爸没能答出那个“达尔文的眼睛构造”的复杂命题,不免色荏内厉,要找人说点别的提提气——就他那破英文,还逮着谁跟谁辩论,弄得附近的人都不大敢搭理他。虽然如此,大家还是很爱肖恩的爸爸,因为他虽然有点唠叨,却烤得一手好肉,他不知道出国前跟哪个卖新疆羊肉串的学了几手,端的是汁鲜味浓,火候完美,总之倾倒了很多客人!而我这个黑心的酒吧老板,总在肉串上桌前,再撒上一把盐——提高酒水销量嘛。爸爸对我的作法嗤之以鼻,我的解释也很简单——酒鬼的味蕾不发达,味觉是很差的,所以对味道来说,盐多不多的没分别,可如果盐客观上可以刺激酒的销量,咱们干吗不试试?我这肉串卖的价钱又过于便宜,根本不挣几个钱嘛。   老爸那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一套又来了,我实在是。。。 “老巴依,我来剥洋葱,你陪我爹聊聊!”

爸爸其实一直就象那个“碧血剑”里的木桑道长——明明轻功天下无双却偏偏要去当围棋不入流的低手——你高高兴兴当个一流烤肉厨子就好了,却偏偏要象个末流的哲学家一样要当真理的代言人,还自我感觉所向披靡。可多伦多这么个文化大混血的地方,岂是什么一家之言可以一统天下的?

没过三天,他老人家吃了回瘪。那天,他又在吧台前,跟个客人磕磕绊绊地说“911”,反正酒客们也是来打发时间,也不在乎跟肖恩的爸爸做做语法训练,老爸正和他们同声谴责伊斯兰教的恐怖份子,旁边一个老客罗伯特开口了, “你们只看到恐怖份子炸了纽约,那是你们从这里的媒体上看到的,可是这里的媒体反应了多少美国人到中东去干的坏事呢?你们谴责穆斯林是恐怖份子,那布什算什么?他发动的这算什么?新的圣战?十字军东征?还是由他执行的末日审判?又或者是一次真正的恐怖活动呢?你们别这么看我,我是个喝酒的坏穆斯林(穆斯林禁酒),我也没打算给恐怖份子们辩护,我没那个意思,他们也不该杀害无辜的人,可是我觉得你们这些人开口骂穆斯林前,能不能换位思考一下,先想想我们穆斯林的苦难吧。你想了解真相,你就该去听听两个侧面的声音!”

老爸先低声问了我几个没听懂的单词,然后——居然不说话了,一个人发呆起来。我不知道这个穆斯林的语言魔力在哪里,反正在爸爸离开多伦多前,我倒也看到他看看《圣经》,《金刚经》什么的,却没听他再跟人家辩论一个字关于信仰和宗教——或许是说的已经意兴阑珊,又或者是终于想明白了人跟人想法不同吧。

同是无神论者,妈妈比爸爸平淡冲和很多,从不跟人争执信仰问题,她的宗教信仰就是家庭,就是“相夫教子”,可是这个“夫”跟“子”都是特立独行的主,不怎么服管教,她也不能老去图书馆看中文书啊。这不,最好的娱乐还是跑去找正闲在家里拿EI(失业救济金)的林博士中文聊天。 “林泉啊,你上次说你妈妈帮你在国内找对象的事后来怎么说了呢?”   “我妈给我打电话啦,说国内大型相亲会挺多的,人山人海哦。可是现在的小姑娘和姑娘家长机灵着呢!再不是十多年前“飞蛾扑火”似的往国外跑了。听说你是博士,就问是待业的吗?听说有房就问,贷款都还完了吗?听说有车就问,是租的吗?听说挣大钱就问,是税前还是税后的?就算你有一百万,人家还要问问能动用的有多少?个个都明白地什么似的。我妈妈拿着我的照片在国内也是一通“海选”,听起来区间无穷大,可是交集为零啊。”

  林博士之所以同意妈妈在国内帮他找老婆,是因为就在我搬离林博士那儿的几天前,陈玮正式和他分了手,同时还亲手给了林泉和我两张她和安东尼的结婚请柬! 记得那天她穿的非常正式,风度翩翩,和刚刚认识她的时候那副羞涩腼腆的学生样子判若两人——多伦多的时光把她雕刻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在婚礼请贴上用的名字赫然是AMANDA——一个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从今天起,如果再碰到我,请叫我AMANDA,不要叫我陈玮了。欢迎你带萨布里娜一起来。” 在我原来和他们同住的那个屋檐下,AMANDA,这个让我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这样跟我说。博士愣愣的看着请柬,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来说“恭喜”的时候,那个笑容真称得上“惨烈”! 当这个女人的高跟鞋的响声消失在门口,博士忽然冲进了洗手间,一阵剧烈的呕吐声后,我听到了好象一个人把拳头塞到了嘴里的呜咽。 我的手指悬在洗手间的门上,可是该说的话语还没有赶到, 是说,“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体。”   还是说,“哭出来吧,憋在心里会憋出毛病。” 中国话这么有表现力的语言有时候也很苍白,我想,他要的,只是——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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