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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在多伦多待了段时间不免有点气闷,看电视就那几个中文频道还没自己喜欢的节目,串个门子还要跟人家反复敲定时间,坐公车提心吊胆不懂司机的嘟囔报站生怕错过,在街上逛久了也觉得好烦,什么大瀑布CASA ROMA什么的都看了好几遍了。我吃山珍海味也是胡吃海塞,萨布里娜爱吃的他们也做不来,爹妈烹调的劲头也淡了,又没个孙子让他们消磨时间,只好在公寓里做完了饭就发呆。 那天爸爸也是好心,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热干面,招呼谢廖沙来吃,于是两老一小坐下来吃面条(我跟萨布里娜还在店里)。这小家伙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了,跟我爸爸说, “中国爷爷(他这么叫我爸),我问您个事情吗?” 我爹挺高兴,“你说啊。” “您跟中国奶奶吃这面条怎么都这么大动静啊?妈妈可告诉我,吃东西得闭上嘴,尽量不发出声音,这叫餐桌礼仪啊。您瞧我这么用叉子绕上面条,放到嘴巴里。。。我厉害吧。” “呃,厉害,你慢慢吃吧。” 妈妈不懂英文,笑呵呵的学着拿筷子绕面条接着吃,爸爸这面条可没法吃了。 老爷子背着手跑到店里,憋了半天忍不住讲给我听,我乐了, “爸,你看这您就想不开了,他们的西方文化就要求这样,个个吃东西跟拍默片似的,多好吃的东西也不让吧唧嘴!可咱们东方不同,不说中国,搁日本吃拉面的地方,个个都得使劲吸溜,您这点响动可太轻了,轻了说不定主人还不高兴呢——你的米西米西不吧唧嘴,我的东西大大的不好吃?文化不同嘛。 爸你也是,人家一个孩子说话,你还往心里去啊!” 老爸悻悻而去。

可怜的老爸,这不能怪他,在中国埋头教了一辈子书,从来也没研究过吃饭该不该吧唧嘴的问题——说到底,这也算是文化差异,这也是我不好,应该早点给他们灌输点这个知识的——小时候他们拉着我的手带我认识这个世界,现在轮到我也该这么带着他们认识认识地球的另一面。 周日生意淡,我安排好店里的事情,带着爸妈去ROM,多伦多的博物馆还是不错的,两人看得很高兴,我去帮一对白人情侣拍张照片,他们怕我找不着他们,安静的博物馆里,妈妈在人群那头高声叫我的名字,弄得众人侧目,我实在觉得很尴尬。 在街边咖啡店里休息喝冷饮的时候,我故意把话头往“说话的声音大小”上引, “我不知道你们注意了没有,你看在西方人互相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小的声音,咱们东方人总是扯着脖子叫。这是有历史原因的,你们谁知道?” “我们中气足呗。”妈妈有时候蛮幽默的。 “这是您丹田气,千里传音呢,可是我说的历史原因不是这个,有人说这是因为欧洲人古文明是猎狩文明,也就是打猎的,您想啊,出去打猎,动静大了,还怎么打呀,所以大家都小小声说话,多年传下来,大家都这么说话啦。可这东方古文明呢不同,咱们是农耕文明,也就是种田的,你想啊,你种你的地,我插我的秧,隔了老远啦,不嚷嚷怎么行?后代子孙就爱大声说话啦。” “你个臭小子,嫌我们刚才嚷嚷了就直说,还绕个大圈子,你累不累啊。” 我爹冷不丁地揭穿了我的“险恶用心”,知子莫若父。可不知道他当年教我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这么累呢?

嘴上说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顽固”,可爸爸对西方文明的接受也是在潜移默化中的,前两天我带他们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宴会,爸爸居然很绅士的给妈妈把椅子拖出来,可是妈妈显然没意识到,转头看看含笑站在她身后准备把椅子再送回去的爸爸,气乎乎地转到对面椅子坐了下来——显然她以为爸爸自己想坐那儿——这习惯的培养,可真也不是单方面的。 更糟糕的是,几天后,妈妈上我的车跟我去买菜,坐定了正要伸手去关门,门边的谢廖沙顺手给他的“中国奶奶”把门给关上——这是他的习惯,可不是我妈妈的习惯,“哎哟”一声——妈妈的手指被碰伤了,两三天都不能自由活动——哎,真是受“洋”罪哦。

我看看,这老人陪着在这儿“洋插队”,其实跟虐待父母也没什么分别,赶紧去旅行社给他们报个名——去个著名的加东三日游吧,一来散散心,二来也算真正来看了加拿大。老两口嘴上说别乱花钱,可是脸上的期待可都落在我眼里。 大清早送他们到文华中心门口上车,把我的小掌宝塞他们手里, “好好玩,给你们的零用钱不花干净不准回来。就当甩了儿子去度蜜月。” 胡说八道一通,下来找到了导游,让他好好照顾老人家,他跟我玩“外交辞令”, “我们旅行社保证让大家吃好玩好。每个人都会得到很好的安排。” 我不理他,往这小子手里塞了50块钱,他立刻紧紧捏住, “你爹妈就是我爹妈!”

高高兴兴回到家,时间还早,萨布里娜娘俩还没起来,我想着还能睡个回笼觉。 忽然又怕爹妈丢了什么东西,去他们屋里看看,忽然看到老爸装作一个不小心,在桌上的宣纸上留下了墨宝,赫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重重砸在我的心上!弄得我半天缓不过劲来。

爸爸妈妈去了加东三日游,我和萨布里娜也在周末狠狠赚了笔钱后决定周一下午就早点关门收工,在爹妈回来前也出去玩玩,带谢廖沙一起去尼亚加拉大瀑布玩一夜。 又是吃自助餐又是看瀑布夜景,谢廖沙玩的好开心。等他睡着了,我跟萨布里娜穿着睡衣手拉着手,溜到酒店的阳台上,一个人耳朵里塞一只耳机,拿着她的IPOD,听着她喜欢的《神秘园》,我从后面轻轻搂着她,闻着她淡淡的发香,而她,出神地看着远处灯光中瑰丽的瀑布,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是一起静静地感受着夜晚清爽的空气,和心中悄然涌动的滋味新鲜的爱情——那片刻的感受很特别,不是我们之间总是一下子就到燃点的那种天崩地裂一样的激情,而是彼此默契无间的,亲人一样的感受, “肖恩,能这样和你在一起,我心里很欢喜。” 真喜欢她的直白表达,我总会放心里,可她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也是,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吗?” “我爱听,没人比你讲得更好。”

“从前在美国大萧条时期,年轻的索非亚和卡尔相爱了,他们都很穷。在一个情人节,卡尔单膝跪在索非亚面前向她求婚,他买不起订婚戒指,就送给她一枚小巧漂亮的胸针,上面镶着人造钻石点缀成的两颗心。 “一个女人需要两颗心,”卡尔说,“一颗给你所爱的,关心你的,并一起生活的人;另一个颗是留给你梦中的男人偷的。” 就在他们结婚三十年的时候,卡尔心脏病发作,临终前,他留下遗愿,希望她再嫁给一个能够照顾她的人。 索非亚哭着坚决反对,可是卡尔说, “别担心,我会从天上看护着你,我会派个人来照顾你的。” 几分钟后,他走了。 很多年过去,当索非亚住进疗养院后,认识了一个叫约翰的老人,他也是刚刚丧偶。两个人一见如故,慢慢依恋上了彼此。 当索非亚过九十岁生日的时候,约翰当众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珠宝盒, “索非亚,你愿意嫁给我吗?” 索非亚在盒子里看到的是一枚镶嵌着两颗心形钻石的戒指,她哭了。 “每个女人都该有两颗心。”约翰说,“而你的那两颗,一颗给我,一颗给卡尔,好吗?” 一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在约翰身边傧相的位置上是一张巨大的相片,卡尔的相片。 “男傧相应该向新郎新娘致词祝福——卡尔派我来到索非亚身边的时候已经给了我们他的祝福。”

在萨布里娜的闪闪泪光中,我把她转过来面朝我,再一次从怀里掏出那个曾经被拒绝过的小小珠宝盒。

“请把左边这颗心给阿列加,右边这颗给我好吗?亲爱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样一枚戒指。我想,你一定不会再拒绝我一次。”

。。。。。。萨布里娜泪如雨下,就是不说话。

“我,肖恩,请求你,萨布里娜,接受我的求婚,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 珍惜,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萨布里娜抽泣着,却忍不住笑了, “肖恩,你想让牧师失业吗?我认为,这段是牧师念的证婚词。”

“我们直接跟上帝说话,萨布里娜,我等不及要把你娶回家,也完全准备好做谢廖沙的爸爸,答应我吧。”

“肖恩,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的家庭也会接受我这样一个女人吗?”

“亲爱的,想娶你的人,是我,我不允许别人反对,除非这个人是你。”

“肖恩,我,萨布里娜,接受你的求婚,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 珍惜,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萨布里娜向我举起了星光闪烁的戒指, “肖恩,还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这个戒指的两颗心,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再也没有别人!”

星空庄严温柔,瀑布奔腾激越,在亿万年的时间,无比辽阔的空间里,一个微小的差错都会让我们的生活成为平行线,但偏偏我们在这个无法重复的点上,心心相印,互许诺言,从此走进彼此的世界——什么是神话?这就是神话;什么是传奇,这就是传奇! 耳机也在创造另一个神迹:歌声响遏行云,多么优美的“神秘园”——可天地间,只有我们能够听见!

而同一天,在地球的另一边,博士林泉正在影楼摄影师的摆布下,和刚认识不到10个小时的新娘拍结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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