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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和我,两个多伦多的中国籍无业游民,坐在厨房里吃煎饼。 林泉在国内研究的是经济,来了后读了个博士学位,可是找工作一直不顺利,刚开始也是怨天尤人,逮着谁跟谁控诉加拿大政府不重视人才!可最近一段时间大彻大悟,去跟人挖起了蚯蚓!你肯定想不到,这个东西在多伦多为数众多的“钓鱼迷”忠实拥趸下,有多么热销!现在希腊人基本控制了这一行业,有了渠道就大量雇佣劳力,林博士说,累是累点,刚开始几天腰都要断了一样,可是挺下来也就好了,听说一晚多的能有300多的现金呢。跟当穷学生的窘迫状况一比,林泉自觉富比王侯,这不,吃个煎饼也弄了瓶啤酒来请我喝, “不如咱们去阳台上喝吧,还能晒晒太阳。” “还是不要了,我刚看到隔壁那家好象在换房顶,外面恐怕灰挺大的。” “是吗,好象没动静啊,是不是弄完了,我去看看。” 没过半分钟,林博士满面通红地跑了回来, “这个世道,乱了乱了。光天化日的干这个。” 唯恐天下不乱的我,“噌”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去阳台,隔壁家的阳台是我们这一带最高的、围栏也高,基本全封闭,只有我们这个阳台的角度才能看到上面发生了什么——赫然有两个激情交缠的赤裸身体,一黄一黑,女主角只有背影,可要是我没看错,恐怕就是隔壁跟我们打过几次招呼的漂亮女主人罗太,正在跟本该在换房顶的那位黑人壮汉盘肠大战!!! 可能是我跑出来的声音太大,黑人大哥百忙之中忽然抬起头来,看到了我,你别说人家只是个蓝领,还挺懂礼貌,自己都已经忙那样了,还笑眯眯的挥手说了声“嗨”,这下轮到我面红耳赤了,跟林泉一样跑回了厨房, “这也太夸张了吧,林泉!就在院子里?卧室里不成吗?” “可能是因为良好的空气流通吧。”博士红晕未散,幽幽的说。 “嘿,你瞧这个黑大个儿,不光擅长房顶保养,原来还擅长下水管道疏通,真是多才多艺啊,你考虑考虑,打这个工不比挖蚯蚓强多啦。” “这个,这种事情是要天赋异秉的。”博士总是那么实事求是。 女主角罗太我们都认识,她是我们房东谢太太的多年邻居,她们两都是越南移民,也都不住在这里,谢太太除了收房租基本不在这里出现,房子有了问题也是请人来弄,罗太却不同,老房子修修补补什么的,凡事都爱亲自动手,见人还特别爱打招呼,中文说不溜可还特爱说(虽然混杂了好多英文单词),所以我们虽然不租她的房子,跟她倒比跟自己的房东熟。听说她和先生多年前离异了,分到了好几栋市区的独立屋,现在成天也就是以收租为业,带着个儿子一个人潇潇洒洒地过。罗太40的年纪,打扮的却象二十多,她的脸孔不同于一般越南人,轮廓有点欧化,身材倒是小小巧巧很亚洲——我猜她是越南战争美国大兵对纯东方人种的贡献。她儿子我们倒从未见过。平时只见到她勤劳的一面,今天却无意中又撞见了她“勇敢”的一面,原来“勤劳勇敢”四个字得这么理解! 幸亏她背向我们,虽然心照不宣,但再见面还不至于尴尬,就当什么都没见过好了,不过总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店还在继续找,可是总也碰不到合意的,不是我嫌生意偏,就是房东嫌我穷,弄的心情很郁闷,林泉挺够哥们,弄了点肉,按照韩国烤肉的作法腌制了一夜,特意弄了箱啤酒请我在后院烧烤, “你今天不用上班啊,林泉,这么舒服,在家烤肉?” “我们去抓蚯蚓坐的是一个希腊人的VAN,他的车昨天忽然出了毛病,今天还在修,大家只好放一天假啦,不然今天这种阴阴的天,我使点劲说不定能挣到400。” “老天爷让你歇一天你就老实歇一天,年轻人悠着点。” 忽然隔壁栅栏外传来声音, “WOOPS,BBQ,SMELLS好棒啊,你们不,嗯不INVITE我来,嗯,来试试吗?” 原来是“勤劳勇敢”的罗太到了,林泉有点紧张看看我,我说, “我们太荣幸了,罗太太。” 在她从前门绕过来的时候,我转头问林泉, “潘金莲是怎么拿竿子砸西门大官人来着?” “不记得了,反正我也不会换房顶。” “呵呵,林大官人,有原则就好。”

“罗金莲”对“林大官人”的烤肉技巧似乎非常欣赏,喝着我们的啤酒吃着我们的烤肉很快活,所以面对我们关于她的“混血面孔”的问题有问必答,她的中文说得让听众比较痛苦,我们恳求她说英文,她的英文用词简单,而且充满了奇特的语序和异国情调发音,不过大家都是移民,明白就好。 原来她真的是“越战宝宝”,她的妈妈,一个会说法语的漂亮越南女人,在战争中,被一个美军士兵强奸了,可戏剧性的是,据说此人在干了坏事的晚上听见了来自神的谴责,第二天,他居然去找到了她的她妈妈,向她忏悔,后来几经波折,她的妈妈竟和这个美军爱意萌生,走到了一起,还生了NANCY(罗太婚前的名字),战后一家人在美国团聚了,战争是残酷的,却给她的妈妈带来了异国的姻缘。可不幸的是,战争结束七年后,她的父亲死在了和平年代中医院的床上,妈妈带着她重新回到了越南。 罗太命中注定跟战争有点缘分,在她妈妈死后,在她又到了妈妈碰到爸爸的年纪,她再次碰上了中越战争,说到这里,她忽然拿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竖在唇边说, “中国人,别跟我争论这场战争,我们站在战争不同的两个方面,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不同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战火中活了下来。” 她告诉我们,她本想流亡回美国,结果错上了去加拿大的难民船,阴差阳错地来了加拿大,可是,摧毁一切的战争,在夺走了她的所有之后,却重新给了她加拿大身份,她在这里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还重新拥有了自己的亲人,一个加拿大华裔富商的公子——丈夫罗先生,也因此重新拥有了一个名字——罗太。 她以为自己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战争,可是她错了,战争只是让她的人生变得坎坷,但是那还并不是最艰难的,艰难的倒是她在和平时期,和富有的丈夫如何相处,其间种种细节被她跳跃了,但是结果是,她失去了丈夫,不是象她母亲失去父亲那样的死别,却是她终生无法释怀的生离——罗先生,她最依赖的人,背叛了她,爱上了一个更年轻的女子!而且背叛得毅然决然——宁可失去一半的财产和儿子的监护权,他也要离开她!——她的心没碎在硝烟弥漫的战争里,倒是碎在了春和景明的和平中。 如今的她,不缺钱,她离婚后分到的几栋房子升值了数倍,光靠收房租她也衣食无忧了,她也不缺爱,她有儿子有情人有朋友,可是她还是心里缺了一大块,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她不再能好好信任什么人,跟人好好厮守。既然这样,罗太说,她就要更多别的东西,她要填补上心里缺了的那块。她忽然神秘地笑了, “你们是不是前两天看过我一段精彩的表演?” 我们两个愣头青脸腾地红了,谁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只好以酒遮脸。 “你们还是小孩子呢,哈哈哈哈。我跟你们说,年轻人,人活着其他都是假的、就算不是假的也就是铺垫和罗罗嗦嗦的过程,人生的目标是什么?实质就是"巅峰体验",可惜都很短,就象结婚典礼半个小时,子女出生两个小时,考试通过五分钟,恋人索吻十分钟,性爱快感来临一刹那,或者是硝烟散尽你发现你还活在死人堆里——人活着其实很可怜,伤心和绝望才是陪伴你一辈子的情绪,能在活着的时候找到点小刺激,干吗不让自己快活?” 罗太显然又在对我们的演讲中快活了一回!在表示了对美食美酒由衷的谢意之后,她长长的黑色指甲停在了林泉的右肩, “谢谢你们,听说你们两是博士是吗?烤肉专业的吧?哈哈哈哈,如果你们想也寻找一次人生目标的实质,你们知道到哪儿找隔壁罗太。” 我赶紧指着林泉说,“我不是博士,博士就他一个。” “罗大官人”笑着指尖上滑,挑过了“林金莲”的右颊, “博士,别害羞,我跟你们开玩笑呢。祝你们有好的一天。” 她说完,明显有点酒上头的样子,有点晃晃地走了。 博士看着我,我看着博士,忽然两个人爆发出大笑,笑得死去活来。

晚上给小桐打电话的时候,把这件事情删繁就简,当笑话说给她听,她听了先是哈哈大笑,后来忽然幽幽地说, “肖恩,看来你在多伦多一个人得还挺滋润呢,没我你好象过得更好了,是不是?莺歌燕舞,挺有趣呀。” 我心里忽悠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分享得太多了! “哪里,我也就是苦中作乐一下,不,不,我是说我守身如玉等你过来呢。我们还是说说找生意的事情吧。。。喂,喂,” 江湖人称“摔电话之王”的小桐,再次摔掉了我的电话,再拨还是忙音,越描越黑,还是算了,我苦笑着挂上了电话。 其实,罗太的话象个小探针,还是在我们的心里面最不愿触碰的地方轻轻地探了一下,扎的有一点点疼。战争留下的一定是伤痛,和平带来的一定是幸福?我开始怀疑我对此的价值判断。而人生的意义真的在于追寻“巅峰体验”吗?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呢?我们离乡背井,来到这块异国的土地,来开拓自己新的生活,但这个选择本身的终极意义何在呢?我不去想这些问题,可是这些问题并没有就此消失,就象缠绕着每个新移民一样的缠绕着我。 不过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太多的机会来思考这些想也想不出个头绪的问题,因为我的头等大事是生计,生计的头等大事是挣钱做生意,而一个“看上去很美”的投资机会在我眼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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