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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斯的爱神之箭常常充满了实验色彩,人生因此多了好多故事。

被爱情一箭穿了心的博士不能忍受这样的失败,为了向陈玮证明他也是个有生活情趣的有为青年,几天后,拿着一堆从网上搞来的“阿冈昆国家公园”的游资料跑来找我,苦苦哀求我约上萨布里娜母子和他、当然还有陈玮一起去玩——他的驾驶技术和高速公路尚不兼容。条件是我当司机,他付租车费和相应开销。这种好事谢廖沙当然开心,但是我跟萨布里娜说起来的时候,她说她新添的失眠毛病最近有点严重,没伏特加帮忙根本没法入睡,出行颠簸会让她觉得更糟,再说酒吧非节非假的忽然关两天门不是生意之道,可看到谢廖沙和林泉失望的脸,她最后宣布由她和巴依两个人来顶两天,其他人去玩! “要不大家都别去了,萨布里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得了,肖恩,你帮我带两天谢廖沙,就是给我放大假啦。反正不是周末,相信我,我应付得来。” 萨布里娜微笑着送走了我们。 阿冈昆国家公园离多伦多不近,离渥太华不远。我们租了辆极有驾乘乐趣的道奇的SUV,一路浩浩荡荡开了进去。在大小湖泊近两千座的阿冈昆里,处处是湖光山色,潋滟缤纷。我们随便找了个帐篷营地,面朝湖水,清风徐来的那种啊。林泉很识做地赶紧拉着兴奋不已的陈玮埋锅造饭,我带着东跑西窜的谢廖沙,拿着掌宝东拍拍西拍拍,我正在专心拍摄四周的景致玩得高兴,忽然谢廖沙跑来,悄悄地附在我耳边说, “肖恩快来,那边很酷,有个白人好象要吊死一个女巫。” 我兴奋起来,跟着他偷偷跑到营地的另一头,躲在灌木从中看去,只见高高的树枝上搭着一条长长宽宽的布匹,在上面打了个结,成了个布兜垂在那儿,布兜里面还怪模怪样的拖出来一跟绳子。一个白发披肩、牛仔模样的型男正蹲在他们自己的帐篷前,在捣鼓音响设备,一会设备弄好了,是ENIGMA的迷幻音乐!帐篷里钻出一个穿着紧身衣的年轻漂亮的白人女孩,她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冲那个型男笑笑,吸一口气,抓着那根绳子就慢慢爬进了布兜里。 “肖恩,你看他会用火烧死她吗?”谢廖沙紧张地说。 我揉揉他的头发,嘴凑在他的耳边:“这是行为艺术、舞蹈表演,你赚到了,好好看,别吱声。”顺便把掌宝的镜头推了上去。 那个女子在青山绿水间的大布兜里,腾挪起伏,随着音乐节拍不停变幻姿态,一会挣扎着爬出兜中,一会好象又被什么神秘的力量一下拉了回去,隔着布,让人有了更多的想象空间,让人觉得就是人在脱离母体前的子宫里的挣扎,又是痛苦又是喜悦。那个白人型男抱手靠在旁边的树上,面带微笑地在看。一张CD将近尾声,看到那个累得满头大汗的女孩子从布兜里钻出来,又顺着绳子慢慢“重新降生”到了人世间,瘫倒在地,缩成一团,宛如初生婴儿一样脆弱和无辜。白人型男不慌不忙把白发扎成了马尾,然后鼓掌相庆。 我们身边忽然也掌声响起——原来林泉和陈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直在看,我和谢廖沙也站起来和他们一起鼓掌。那两个白人也很有趣,一老一少拉着手向我们鞠躬飞吻——一场不期而遇却又精彩绝伦的户外表演! 在我们的强烈邀请下,这两个艺术家加入了我们的烧烤聚餐。原来这两个父女一样年纪的人,居然是对情侣,男的叫罗本,来自丹麦,女孩子阿曼达来自SONIA镇——安大略省靠温莎市的一个小镇。他们在SONIA的酒吧中相遇,一见钟情!今天也是忽然来了兴致,跑到阿冈昆来玩,顺便排练一下罗本策划出来的这个即兴舞蹈。 我们都很好奇这两个年龄悬殊的男女怎么会相爱,但是在我们的晚会进行了半个小时之后,原因就昭然若揭了——罗本太好玩了!他随身有把口琴,当他给大家说他的生平历险的精彩故事的时候,说到妙处,他会忽然停下来吹几个和弦,再说唱两句,比如“肖恩和谢廖沙躲在树丛中,看戏不买票,屁股着了火”,再比如“陈玮和林泉,做饭起浓烟,他们在接吻,忘记了锅里的饭。”我们带的一箱啤酒估计喝了一半,喷了一半。 罗本的一生是个传奇,他的妈妈据说是个北欧的“萨满神婆”,有种种匪夷所思的巫术小伎俩(估计也就是那种小魔术什么的),从小他就是在半现实半神话中长大的,所以他坦言相信一切超自然的力量,也常常不大分得清现实和虚幻的区别。他那个巫婆加仙女的妈妈,有一天送了他一套漂亮的口琴和一笔数目颇大的遗产,然后就穿着萨满最隆重的礼服,高高兴兴地消失在森林里,再也没有回来。其实生活倒也不必担心,就算没有遗产,北欧国家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制度也能让他顺顺当当地长到18岁。他不知道谁是他的父亲,因为他妈妈曾说过萨满神婆生孩子不需要父亲(我们难以置信地对看了一眼,不过,好吧,罗本说没有就没有,他说他是卵生不是胎生的我都信)。 罗本成人后,就开始了流浪,谈吐不俗的他几乎周游了整个世界,从浩瀚的北非沙漠到白雪皑皑的亚洲高山,从有吃人恶习的热带原始部落到言必称祖先的欧洲贵族聚会,从烧红的树枝粘住的大白蚁蛋到以盎司论重量的极品松荪,从原始部落不会说英文的黑齿少妇到摩洛哥商业王国的漂亮女继承人。。。。。。这世界上一定还有罗本没见识过、没体验过的事和人,不过,不多了! 罗本的魅力在于,你明知道这个家伙可能在说谎,就象“敏西豪森男爵”那样是个吹牛大王——说自己千杯不醉,是因为头盖骨可以打开,酒精全部可以从那里散掉——你还是忍不住跑去真的掀开他带铰链的顶骨,用烟头一点,嘿,还真的有蓝色的火焰! “肖恩,我觉得陈玮眼神有点危险了,象米妮(母米老鼠)见到了米奇(公米老鼠)。” 林泉咬牙切齿跟我窃窃私语。 “别打扰我听孙敬修老爷爷讲故事。” 我这个玩笑明显模糊了敌我,林泉劈手夺走了我的啤酒全倒在了地下。 罗本没答理我们,还沉浸在他的种种历险叙述中,听众们看着他,眼中全是崇拜的小星星。罗本一生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总之他就跟着自己本性的脚步走,什么国家、宗教、种族、家庭,在他眼中,从时间意义上来说,都是虚妄的东西,他就是要不停去体验、去经历、去放弃,这,才是他理解的快乐而真实的一生。他的经历让我认识到,人的受教育程度和他的学历未必成正比,中学勉强拿了个毕业证的他,实在是风度翩翩、谈吐不凡,而他那口略带欧洲口音的英文更添风采! “上帝可以用时间限制住了我的生命,但是他无法限制我对生命所充满的喜悦。”罗本忽然很理性地说。 我给罗本留了张名片,请他在路过多伦多的时候务必要来我店里坐坐。罗本大笑着说他一定会来,然后很郑重地把那根阿曼达攀爬过的绳子送给了我, “这是Umbilical Cord,送给了你,肖恩,我们这场行为艺术就完整了。” 我象授勋一样接了过来,可惜我的英文单词弹尽粮绝——没听懂这个词儿,只好转头向博士寻求词汇支持,博士说, “他讲的是——‘脐带’!” “那么你今天这场行为艺术又叫什么呢?罗本先生。”博士好奇地问。 “重生阿冈昆!我的朋友。我越过大西洋,你们越过太平洋,这是生命之门的一次穿越,也是人世间的另一次重生。对了,还有你,阿曼达,你是从SONIA镇向阿冈昆的一次穿越和重生。这根脐带,是个纪念。” “罗本神甫”说得一本正经、慷慨激昂,我想笑没敢笑。 萨满之子罗本,站在阿冈昆的露营地面对5个听众,可他的表情就好象马丁•路德•金在林肯纪念堂面对25万个观众——有的人生来就是发表演说的,而我们,恐怕生来就是听演说的吧。 夕阳中,罗本的白发镀上了一道金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佛光吗? 拉着年轻的爱人,跳上了他的房车合一的酷车,罗本和我们拱手而别,象个大侠一样,绝尘而去。山回路转不见君,草上空留车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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