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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电影里,哈维•米尔克经历了三次失败的选举,心灰意冷。电话铃响了。电话的那一头,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少年说:哈维,我要杀了自己。

哈维急忙说:不要。你听我说,你没有毛病,上帝不恨你。你要做的,就是跳上一辆灰狗巴士,到大城市来,离开那个镇子。

少年说:我没办法离开。

镜头拉远。清秀少年坐在轮椅里。

我的脑海里也象过电影,生命里的五个瞬间依次上演。

瞬间一

20岁生日那天,小心翼翼地,我拨通了那个城市的热线电话。那是青少年性心理咨询电话,在那个时代很前卫,咨询师据说是专家。我试图寻求一些支持,哪怕一点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你这是性心理障碍,应该要治疗。”

我有病?我”哦”了一声。

“你不想要正常的生活吗?去接受纠正治疗。只要你主观上有决心,就一定能纠正过来。”

嗯。我是一个妖怪。我得把自己纠正过来才能做回人。

我又”哦”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瞬间二

向父母出柜后一周的一个下午。躁热。

父亲沉默,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两年前戒了烟,现在又抽上了。母亲在床上哭。她已经哭了一个星期。父亲要拉她起来,她不肯,只是哭。

父亲走过来,阴沉着脸,狠狠道:”你妈这样下去怕是活不长了。”

我受不了。逃似地冲出家门。

不知走了多久,走上一座人行天桥。前边不远处是湖南路百货大楼。玻璃幕墙折射过来的光线,刺眼。计程车司机不耐烦地摁着喇叭。累了,该回家了。

可是”家”竟是一个那么可怕的字眼。父亲的沉默,母亲的泪眼……脚下车来车往。跳下去,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不用回家了。

百货大楼前,争执的声音。两个男人在吵架。一个男人手指着另一个男人的鼻子,你个呆逼。另一个拨开他的手,我操你妈。人群围拢成一圈,把两个男人围在中心。人群开心地笑着。

我凭什么要去死?该死的是他们。

瞬间三

波音767正在起飞。我怀里揣着学生签证。舷窗外,浊黄的江水汇入大海。大陆的方向,空气一片铅灰。

那一年,我慌不择路地申请了几所学校,接受了收到的第一个offer。那是安省一所不知名的大学。朋友劝我多等一年。多等一年你一定可以申请上更好的学校。

我说:我不能等。我等不起。再等一年,我会死掉。

飞机向上一震,加速攀升。前方,是明净辽远的蓝天。

瞬间四

凌晨两点半,圣•凯瑟琳的公寓里。做完了第二天要交的案例分析,还得把小鬼子的midterm改出来。

我周围有很多中国同学。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小孩,家境好,留学只是镀层金。我要为自己挣的,却是生活的权利。所以我必须拼命,必须最优秀,必须拿最高分。

压力很大。不是课业上的,而是找工作。要想在加拿大合法地留下来,必须在毕业前找到实习工作。找了两个月,一无所获。涛说: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就回国。我说: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就跳安大略湖。

可是我相信,我会留下来。当初,我没从湖南路那座天桥上跳下去。今天,我也一定不会去跳安大略湖。

瞬间五

灰狗巴士上。在尼亚加拉办了登陆手续,就是加拿大居民了,可以安心地留在这里了。

我倦缩在座椅的角落里。疲惫,极度的疲惫。那是一种抵达目的地的疲惫。

我没有去跳湖。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做得很开心。下了班去体育馆健身,夏天去湖滩打沙排。周末在街上牵着爱人的手。我终于觉得我是在生活。

车旁是黛蓝色的安大略湖,多伦多电视塔遥遥在望。哦,到家了。

Home is more than a house. Home, is where people accept me as who I am. And I am kind of hoping, home is where someone loves me as who I am.

尾声

电影里,电话铃又响了。电话那头的,是那个清秀少年。

少年说:我现在在洛杉矶。朋友把我送上灰狗巴士。我出来了。

电话这头,哈维笑了。

哈维在演讲。

你得给他们希望。希望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希望一个更美好的明天,希望在家乡走投无路时,有一个更美好的地方可以投奔,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一直这么相信。

It will get better. It does get be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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