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

老章很生气。老章一天到晚都在生气。

一大早起床,上网一看,老章就气得七窍生烟。那个李红霞又发帖子了。

老章并不认识李红霞这个女人,他们只是网上骂战的对手。一看见李红霞发帖挺工会、贬福特,老章就气不打一处来,就要回帖骂人。可是骂完了,并没有出了气的快感,反而更加生气了。

她李红霞是个什么东西?在TTC做事的女人,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文化。可凭什么她就有工会保护?凭什么她每年加工资,全套福利?我老章在鸡肉加工厂打累脖工,成天累死累活,被工头欺负,时刻担心被炒鱿鱼。而且那个欺负我老章的工头……居然,是个印度阿差!!!!!!!

“爸爸,吃早饭吧。”一个童声把老章从他那个愤怒的世界拉了回来。

“好好,爸爸马上做早饭。”老章摸摸儿子的头。儿子总算是老章灰色世界的一抹亮色,是老章那颗硬邦邦的心中一个柔软的触点。和老婆离婚的时候,在加拿大出生的女儿可以归老婆,在中国出生的儿子一定得跟自己。这一点没得商量。

移民加拿大,是老章的主意。老章在机关坐办公室,日子清闲得很。可老章就觉得领导和自己处处过不去,天天受气。直到一天,领导提拔了小何,却把自己晾在一边。老章受不了了。不干了,咱移民加拿大!

老婆是不愿意的。老婆是医生,虽说是小医院,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我问过了,加拿大不承认我的医师资格。你让我去加拿大做什么?”

老章说,”拉倒吧。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病人一个个跟黑老大似的,稍有个不如意就对医生拳打脚踢。你们上班不是都戴钢盔了么?加拿大,大家拿,福利遍地。我们还可以生老二,拿牛奶金。”老婆想想,话不中听,却都在理。为了孩子,好吧。

可是在加拿大生活的艰难超出老章的想像。老章本就没什么技能,老婆又做不了医生,两口子只好去打累脖工。老婆是个不简单的女人,白天打工,晚上去学院上课,考护士证书。就在老婆拿到证书找到医院工作的当口,却怀上了老二。

后来女儿出生,老婆马上就去医院上班。毕竟护士的收入比累脖高出一截,又有工会保护,又有福利,加班工资翻倍。老婆总加班,留下老章在家做家庭妇男照顾女儿。一个男人不挣钱带孩子,已经让老章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孩子总是哭闹,老章发火又不能打女儿。终于有一天,动手打了老婆。

那是老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老婆。老婆不还手,不回话,只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那种冰冷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绝望,让老章回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第二天,老婆请了律师,离婚。没啥财产可分割的,女儿跟老婆,儿子跟老章。从此各走各路。

从那以后,生气就成了老章的常态情绪。老章整天挂个脸,从早到晚气鼓鼓的。这不,吃了早饭赶到工厂,老章就又生气了。

那是菲律宾小同志佩德罗。佩德罗是工厂的会计,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工作台上还插了面彩虹旗。他向大家宣布结婚的消息。同事们纷纷跟他拥抱、祝贺。佩德罗兴奋地向大家秀他老公的照片,一个帅气的大白男,一间小学的校长。我靠,阴阳相吸,那是自然法则。你们这些变态的gay佬,我们不歧视你就好了,你们就应该在阴暗的角落自个儿呆着去。现在居然,你还拿出来显摆,什么同性恋游行了,什么同性权利了,什么同性婚姻了。还有还有,安省的省长,居然是个女同志!难道要把我们孩子都教育成gay佬不成?难道要让我们都断子绝孙?还有没有王法?要是我儿子是gay,我就跟他……断绝关系!可一想到是自己儿子,老章心里不由得一紧。

回国吗?老章不是没有想过。在加拿大过得猪狗不如,还是国内机关办公室的日子舒坦。老章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可是不行啊。那位子早就没了。现在回去,离了婚,没有钱,被人耻笑么?儿子也不愿回。上次回国呆了两天,儿子就要死要活地要回加拿大。而且那个雾霾也确实呛人,受不了。在加拿大呆下去,看不到希望。回去吗?也看不到退路。靠,那个骚首弄姿的李红霞过得比我老章好,那个小姨子佩德罗也过得比我老章好,什么世道?老章心里的愤怒在胸口膨胀、燃烧……

想想宽心的事吧。总算还好,我们有个福特市长。可爱的福胖啊,省钱、反工会、反gay,桩桩件件合我老章的心意!

省钱么?其实老章也没觉出来。该交的银子还是得交。倒是前段时间福胖要取消政府资助的日托服务,会影响到老婆。老婆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小女儿,上班时就指着日托服务了。还想老婆呢?唉,还是有感情的。那一巴掌,怎么就打出手的呢?

反工会反gay,真他妈给力啊!Stop the gravy train,老章这才明白英文gravy的意思。老章觉得,终于有人替他老章出气了,替他老章向某种人群宣战。”他们”不爽,老章就爽。可”他们”究竟是谁?是福特说的elite吗?她李红霞算得什么狗屁elite?工会吗?可那不是老章自己梦寐以求想要加入的么?老章想不明白。老章明白的是,自己就是这个口无遮拦粗俗丑陋的福胖的粉丝,就是要挺他。一看见李红霞说福胖的坏话,老章就要扑上去反击,就要开骂。什么什么?福胖骂中国人是狗?你懂英文么?那是夸我们工作勤奋呢!你这种人智商为零情商负数,我都懒得搭理你。在网上,老章是很潮的。

回到家打开电视,老章又开始生气了。福胖可卡因丑闻,媒体把市长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福胖费力地挪动肥胖的身躯,奋力推开摄像机,仓皇逃向电梯间,丑态毕现。靠!这些左派媒体还有完没完?我们华人如此爱戴的好市长竟然遭到主流媒体的集体迫害,连太阳报都加入战团,还有没有天理?看来,只有我们华人明事理、识大体。我们华人才是多伦多的最后希望!

老章恶狠狠地关掉电视,给儿子做荷包蛋,然后把正在街上和邻家小孩玩street hockey的儿子叫进来吃晚饭。

儿子一边扒着晚饭,一边不知趣地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自由党党领小特鲁多在接受采访。愤怒的老章又开骂了。”福胖说得没错,这个娘娘腔就是一fag!”

儿子抬眼看一下老章,放半只荷包蛋在嘴里嚼两下,咽下去,然后才说,”爸爸,学校的老师说了,歧视gay是不对的。”

@#¥%&*@#¥%&*@#¥%&*!!!!!!!!!!!!!!!!!!!!

老章愤怒的世界瞬间爆炸。儿子你,居然,居然,跟我作对!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老章伸手想打儿子,突然间想到老婆那冰冷的眼神,缩了回来。他拿起自己的饭碗,狠狠地,摔向地面。

儿子看了看老章,把剩下的半只荷包蛋塞进嘴里,抹抹油嘴,又跑出去玩street hockey了。那只摔成两半的饭碗冷冷地躺在地上,仿佛老婆的眼神,既是无声的抗议,更是无言的嘲讽。

分享博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