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我的语文老师

海市 - 1999年9月1日 - 360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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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写我的语文老师,也许是出于一种愧疚的心理。首先,让我们参照小学模范例文,先描述一下他的外貌特征吧:四十五到五十之间,高高的个子,骨格宽大的 形体,方脸阔唇,鼻子挺直,绝对可以划入相貌端正清俊之人的行列。惜美中不足的是顶部发量稀薄,愈往上愈有千山鸟飞绝的意味。那时不象如今,并不流行地中 海发型,于是这位老师一接我们班的课,就成为我们这群无知小孩的笑料。

因为他的智慧绝顶,很快我们就统一了他的外号:“太阳”。缘由他顶部寸毛不生之地常在各种光线下油光发亮,而且轮廓极圆,如同照耀我们发出智慧光芒的太阳。此后,我们一提到他,不是大不恭敬地直呼其名,就是索性称其外号。久之,竟无人再称他老师。

我得承认他在众学生中的地位十分之低,几乎所有学生提起他都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不是说我们因为怕他而恨他,说白了他就是我们苦闷学习生活中的一剂笑料, 甚而成为学生开心解闷的捉弄品。现在写出来,我还是很忐忑不安。我当然知道那时我们多么的狂妄,但我忐忑不安的不是我们那时的狂妄。我怕他竟而会读到这篇 回忆。这是很刺痛人自尊心的东西,就算他当时有所察觉但也尽可以装做不知;而如今我写出来就很象把人的外衣剥了,赤裸裸地将伤口呈现给大家,然后再撒把 盐。

有一点需要声明的是我们绝对不是纯粹以貌取人,我们歧视他并非完全由于他头部的太阳。而是后来随着彼此了解的加深,他的越来越多笑闻趣事开始在班内传开。 或许是他这人天生有些怪,总喜欢做些不合时宜跟人格格不入的细节,让人先一诧后而捧腹。记得有件流传在班里的事是:某次中午大家皆匆匆忙忙地向食堂进军, 他也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这时,眼睛一亮,看见走在前面正心无旁骛地迈向食堂的某女教师。他赶忙急走几步向前搭讪。但可能情急之下想不出什么话说,开口寒 暄竟为:“你猜我一天吃多少油?”女教师转过头横扫他一眼,冷淡地又转回去,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做感兴趣状:“二两?”他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二斤!” 这一幕也不知被哪个小子看到了,后到班上绘声绘色地讲述,大家细想此老师当时的神情动作,皆大笑。

此老师也许学识渊博,但讲课是极为闷的。偶尔来那么一下幽默感倒也让人提神。有次上课讲到英文,他说:“你们不是学英文么?我那时候也学过。袜子有内幕 (what’s your name)?”大家哄堂大笑。上课捣乱的学生多,他常常点名批评。有次怒极斥某位学生:“简直是墙上贴狗皮!”我们全都一愣一愣的,不知何意,那学生也一 副茫茫然的模样。他这才加重语气道:“不象话(画)!”众人大乐。还有一次,批评某位学生曰:“打井时着了凉!”此学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嘀咕呢: “我什么时候打井了了?他怎么知道我着凉了?”老师下句又甩出:“毛病得的深!”全班哗然。自此,这两句歇后语成了我们班的名言。

他又喜欢管束学生,而且管理的方法似乎都有异他人。记得在刚给我们上课时,他常常来招声东击西,目左而口中喊右排某捣乱之人名,颇能镇住一些人。后来大家 便琢磨出来了,他是看到捣乱分子之后而再将头转向另一侧,故作神秘。小聪明一旦被揭穿了,大家也更肆无忌惮。他便又订下许多莫名其妙的规则来治学生捣乱。 比如规定前排同学若转过去和后排同学说话,不论谁是谁非,只惩治转过身的同学,罚其站。常有同学不满地抗议:“他先说话的!”“他叫我帮他。。。”语文老 师必答:“闭嘴。谁转过身就罚谁站。”曾有一女生坐我前排,因上课帮我拣掉落的东西转身还给我,而就被其罚站。老师自然又是不听她申诉的。一般这老师又是 很有点绅士风度,不曾罚过女的,因此这次前排女生自觉大失颜面,回头面红耳赤地狠狠瞪了我一眼。罚站成了他课堂一景,常常有人轮着站在众多课桌中玉树临 风。后来他更加变本加厉,又订下新规则:每次罚站不超过一人,被罚站者若发现其他人上课不好好听讲,可以向老师指出,然后换由新人站,旧人可以安坐。好毒 的一招,挑拨纯朴的同学阶级感情嘛。

他收作业也很严格,每次由科代表汇报谁谁没交,然后课间操时他便按名单一个个到操场上请其去办公室。于是课间操在操场上捉人成了他每日必做的事,也成了校 园另一景。因为他总是对没交作业的学生循循善诱晓以大义一番,常常耽误到下一节课学生们也没法赶回课堂。偏偏不交语文作业的学生又是极多的,下一节课的老 师看着稀稀落落的课堂,便对我们的语文老师也极为不满起来。

老师虽然规则订了这么多,其实对好学生是明显偏让的。记得一次某位捣乱分子被罚站,忽然大声向老师汇报:“老师,班长说话!”当时班长的确正转头和人切磋 问题,一听此言顿时转回身来。语文老师先没答腔,慢腾腾地移动脑袋目视远方左右眺望了一会,等班长坐好姿势,才定下来答道:“我没看到。”此捣乱分子气炸 心肺,纠缠道:“说了,他的确是说了!”为了平人心,老师和蔼可亲柔声和气地问班长:“他说你刚说话了,你说了没有?”那捣乱分子只好怒视老师,无可奈 何。也是合该这班长太老实,竟然憋得满面通红答不出一个字来,老师实在护不住,终还是罚了站。

我那时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上不上下不下的,正如一鸡肋对众老师们。偏偏这老师却比较欣赏我,我都想不通我怎么会成了他的爱徒,甚至都觉得受宠于这个老师简 直丢人。可他几次护短的做法还是很得我欢心。比如我也曾没交语文作业而被他从操场带到办公室去,但他态度明显温和得多。最明显的一次莫过于某节课被他罚 站。说来其实我也冤枉,完全是帮后排同学削铅笔,一转身便被叫起来罚站了。平时转身聊天多少次他都视而不见,这次偏偏为这小事被滴溜起来,想来可能他那天 心情不好吧。因为久了罚站只成了形式,很多人站起来做个样子,他一转身就又坐下去了,他也不管。所以那次我也大着胆子又坐下去了。本来他也做没看见状,谁 知这时一个与我有仇的捣乱学生xyz大喊:“aaa坐下了!”弄得我十分尴尬。他很严肃地移动着脑袋,对班里说:“上课不许喧哗!”然后又转了几下头,装 做才发现的样子说:“aaa,你还没罚站完,请站起来。”我心想倒霉,恨恨地起了身,瞪了那学生一眼,看他正幸灾乐祸地紧呢。谁知老师忽又宣布:“刚才 xyz上课大声喧哗。aaa,你坐下;xyz,你站起来。”

xyz一听此宣布顿时呆住了。站起身愤愤地要理论,老师照例一句旧话:“闭嘴,有什么话下课再讲。”那人只好悻悻然地站在那儿,我底下偷乐了好久,活该。 后来某次办公室训话,他曾不无暗示地对我说:“我不想罚你,可你怎么总是对着干呢。。。”但事后我还是依然不守规矩,让他无奈。那时我野惯了,根本不把老 师的宠爱放在眼里。

他常在班上朗读我的作文,通常无论我写什么也给较高的分数。我知道他是欣赏我的文字的,用他常常的评语就是:真情实感。有次为某篇色彩较灰淡的作文,他叫我去办公室,细细询问我的情况。在他眼里我似乎捕捉到了一抹细微的关心。

其实我常常想,这个人应该不只是学生们的笑料才对,他似乎还是有些东西不常被人看见。因为学校图书馆管理员职位之便,我能翻看别人的借书记录。在那么多老 师之中,似乎就他借的书颇有些文学倾向,不是一般的消遣。我便揣测着他年轻时曾对文学有过如何的喜爱。另一次,我带着谐谑的口吻描写了我们班长,老师照例 给了较高的分,却在旁边评语上没有以前的泛泛称赞之辞,而是:“希望你能将心胸放宽大 。。。”云云。当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满不在乎地地继续玩去了,只是这句话就一直盘绕在脑海里萦绕不去。那时觉得未免小题大做了,之后却愈发觉得此话的 切中要害,在随后的人生道路中越来越显其正确性。这句话是老师给我的宝贵人生劝诫,而我就算是始终未曾做到,也能时时在危险的边缘警醒我。

后来语文老师中风了,等再次回到课堂,更显苍老。嘴巴变成了歪的,还时常用个口罩捂着,后来就拿课本挡着,又多个吐字不清的毛病。这下他就更成了学生们的 笑柄。一次末考,翻译一篇古文,某学生实在答不出来,干脆恶作剧地在“入则无发家弼士”旁注释:“没有头发的人都是和尚。”语文老师懵懂不知,在课堂上做 为笑话宣读了,大家笑得前仰俯合,心里都明白是在暗讽他的秃顶。那时虽然老师已时不时戴顶帽子遮住头顶,但依然挡不住留在同学脑海里的深深印象。老师开始 也跟着我们笑,后来渐渐似乎明白了不对劲,讪讪地板起面孔。那刻,我竟然有些替他难受。

老师曾于某次在课堂上欲呼我而误呼吾兄之名。当时我愕然,而他也赶紧更正。后来回家一问,哥哥回忆了一会儿方才道:“噢,XX啊,是,他教过我。”嘴一撇,一脸的不屑。

毕业后每逢过年拜门,是不会想到他的,除了当做笑话提起:“去拜访XX吧?哈哈!”

为了不和大家脱离,我都是跟着别人一起用嘲笑的口气提起他。尽管我想到他对我的爱护,常常能感到一份歉意。

这么久了。有的时候看着窗外白花花的天地追忆年少岁月,语文老师也间中会出现在纷乱的记忆中。曾以为不会遗忘的一段时光,如今还是一点点淡下去了,以至现 在怀着歉意想写他,才惊觉已遗忘了许多的趣事。想起来,少年时曾是多么轻狂自以为是而又不懂人生世情,却又是多么简单快乐。其实,我心里是很感激我的语文 老师,以及他给我的那句宝贵忠告。无论别人怎么样,我还是想说,我尊敬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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