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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权VS主权,利比亚之战考验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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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权VS主权,利比亚之战考验中国 ——————————————————————————–

                            张洁平

利比亚之战让中国外交陷于两难,虽然支持联合国谴责决议案,官媒略去制裁内容,而在设立禁飞区的议案中不动用否决权而弃权,立场微妙;外交上支持国际制裁卡扎菲,但宣传系统却旗帜鲜明反对西方动武。利比亚形势牵动着中国民间舆论的关注,引发人权与主权、独裁与民主、改良与革命的激烈争论,网络舆论界迅速分裂为「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两派。也有网友以个人之力在微博直播最新战况。

去年底被公司派去利比亚工作之前,江源仔细考察了一番,还觉得这是中东北非地区最稳定的国家。「这周围的国家都乱过了,就这里没乱过」,几乎是话音刚落,也就两周不到的时间,局势就不对劲了。

「早上五点被轰鸣声吵醒,随便抓了件衣服披起来跑到天台上去看,天还没有亮,朦胧中能看见一排直升机从头顶低飞而过,四架还是五架看不真切。大约有一分多钟的时间就彻底安静下来,黑暗里远处隐隐约约有枪声和叫喊。」她在日记里,写下二月底政府军和反对派武装战斗里的利比亚:「物价翻了一倍,男女老少齐齐出动往家里囤运粮食,超市里的米面鸡蛋和面包房里的面包全部卖光」。她说,每家店门口都排起长队,当地的长者告诉她,这个六百万人口的国家,上一次排队早已记不起是什么时候。

这样的焦灼和恐慌,江源对亚洲周刊说,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战争」。

她甚至有了「北非之大容不下一张书桌」的心境,「这样的焦虑和恐慌是不同于担心房屋限购令出来了北京房租会涨多少,或者三十岁了还没嫁出去怎么办」,她认真地说。

数周后,中国政府启动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撤侨计划。江源也终于和她的三万名中国同胞一起,在接近抓狂的等待中,先后离开了这个被炸弹和阴影包围的国家。

撤侨的船只带着他们穿越地中海的风浪,在午夜时分抵达了平静安详的马耳他港口。

对江源来说,一切似乎已经结束。撤离的路上,几百个孟加拉国工人曾向他们恳求「Please help us! Please help us!」她无能为力。在利比亚的日子就像是亲历一场战争片,电影散场,她终于平安回家。而屏幕后的战火,远在另一个国度。

但对中国来说,撤侨之后,真正的考验显然才刚刚开始。

二月二十六日,联合国安理会十五个理事国通过了制裁利比亚卡扎菲(卡达菲、格达费)政府的第一九七零号决议。制裁的内容包括:对利比亚实行武器禁运;禁止卡扎菲和家人以及十六名亲信出国旅行;冻结相关人员的海外资产;以涉嫌「反人类罪」将利比亚当局镇压平民的行动提交海牙国际刑事法庭进行处理。决议获得全票赞成,中国政府亦投了赞成票。

美国驻联合国代表认为,一九七零号决议史无前例地「迅速一致」决定,「将一个国家的人权问题提交到国际刑事法庭进行处理」。

而对外交上一向坚持「不干涉别国内政」的中国而言,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李保东最终举起的手,被不少网民热烈称赞:「这标志着中国已经与其它国际大家庭成员一起立下规则,使用致命杀伤性武器镇压民众是犯罪行为,将被国际法庭追究法律责任。」

这一次相当醒目的外交亮相后,李保东本人的解释性发言很谨慎:「考虑到利比亚当前极为特殊的情况和阿拉伯及非洲国家的关切和主张,中国代表团对安理会刚刚通过的第一九七零号决议投了赞成票。」

官媒略去制裁内容

而中国的官方媒体新华社在报道中国赞成联合国一九七零号制裁决议时,对制裁内容只写出前三项,态度暧昧地略去了最后一项,即「将利比亚当局镇压平民的行动提交海牙国际刑事法庭」。

官方媒体带有倾向性地省略联合国重要决议,同样发生在半个月后的一九七三号决议上。

三月十七日,联合国安理会再次紧急商议包括在利比亚设立「禁飞区」以及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平民的第一九七三号决议。最终,安理会以十票赞成、五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一九七三号决议。弃权票来自中国、俄罗斯、巴西、印度和德国。

第一九七三号决议中明确提出:「决议对卡扎菲政权没有遵守二月二十六日通过的第一九七零号决议深表遗憾,要求立即停火,停止对平民的袭击;决议授权会员国在通知秘书长后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利比亚平民以及包括班加西在内的受到卡扎菲政权袭击威胁的平民居住地区,但这些措施不包括对利比亚的任何形式的外国占领」,这份决议,实际上为多国部队联合打击利比亚政府赋予了合法性。

中国的弃权票并没有阻拦决议通过,这也和中国以往仅在核不扩散和公开侵略时支持国际干涉的立场有所不同,被国际舆论视作一次妥协。

外交部发言人姜瑜这样解释中国的弃权:「我们反对在国际关系中使用武力,对决议中的一些内容是有严重保留的。考虑到阿拉伯国家和非盟的关切和立场以及利比亚当前的特殊情况,中方和有关国家一道对决议投了弃权票,没有阻拦决议的通过。」

在外交立场上的中国支持国际制裁卡扎菲,没有阻止空袭利比亚。但是在宣传系统里的中国,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反对立场。新华社网站标题使用了「西方挥大棒逼卡扎菲下台」、评论文章写道「利比亚目前正在重复着一条古老的定律:落后就要挨打」;「不要再说什么打着人权大旗的口号,有句话说得对,他们真正想要的无非是利比亚的石油」。《人民日报》亦发表评论,指责西方轰炸利比亚是「打着人道主义的幌子」;又批评它们出兵是为了政治和经济利益。

不得不注意到的是,中国与利比亚同样有着极深的利益往来。

国资委透露,利比亚陷入战乱以来,共有十三家央企在利比亚的项目全部暂停,这些投资主要集中在基建、电信领域。目前已经有中国中冶、中国建筑等四家大型央企上市公司发布公告,他们累计停工的合同总金额达到四百一十多亿元人民币(合约六十二亿美元)。其中,中国铁建未完成合同额达二百三十三点九五亿元,占一半多。

虽然四百多亿元的未完成合同并不会对这些大型央企的业绩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中国建筑去年三季度的营业收入为二千四百六十六点三三亿元,利比亚未完成的合同仅占收入的百分之三左右);虽然利比亚的能源并不是非洲国家中最为可观的,但利比亚占据北非能源运输的重要战略地位,这也让谋求停止人道灾难的各国政府,包括中国在内,常常遭遇「石油决定论」的审判。

西方媒体在北京的两种不同声音中看到了他们注意的东西–德国《明镜》周刊发表评论认为:「北京的外交部发言人明确表示对军事干预持严肃的保留态度,尽管如此,北京也不敢投反对票,却呼吁『通过对话和和平手段解决利比亚危机』。姜瑜让人看到,是阿拉伯国家敦促干预决定了北京的保留立场。此前,北京就已经让人看出它没有雄心在中东的危机中扮演更为活跃的角色,也表明无意于利用利比亚的动荡与美国争雄。」

军事是政治的极端表达方式。利比亚局势让中国在外交上陷于两难,另一方面,也在中国民间掀起一波接一波的争论。

从二月十四日利比亚开始的民间示威,转向后来的武装革命、暴力镇压,再到之后多国联军介入利比亚,空袭政府军。一个多月来,利比亚形势变化牵动着中国民间舆论的关注。

这并不是一片人们熟悉的土地,卡扎菲的名字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其实也很陌生,还有部落冲突、宗教关系、欧美角色、盖达(基地)组织的隐患……真正能理顺个中复杂关系的人很少,但这并不妨碍中国网民坐在家里为利比亚这个国家争论不休,哪怕人们争论的,只是从复杂现实提炼出的、被简化的命题,比如独裁与民主,比如改良与革命,比如主权与人权。

争论在多国联军开始对利比亚政府军的轰炸时,达到顶点。正方从九零年代乌干达内战百万人毙命、联合国无所作为谈起,论证独裁的非法;反方则从英法美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两百年前的野蛮发家史切入,质疑报复的公正。理论各方引经据典,各不相让–主权重要还是人权重要?人权受主权保护,还是主权建基于人权?再推一步,独裁政权是否拥有主权?

一些观点认为,国家成立的目的就在于保护国民的「人权」等利益,一旦国家不想或不能再保护本国民众人权,则国家失去存在的意义,所以为保护利比亚平民生命安全,联合国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另一些观点认为,主权高于一切,主权是人权的保障。而法国主导的联合国军事行动目的不纯,维护人权只是幌子,侵害利比亚主权、觊觎利比亚的石油和战略地位才是目的,否则怎来「法国重返非洲」之说,否则又为什么美国以前不干涉卢旺达,今天不干涉巴林和也门,反而盯着利比亚不放?

在网络舆论界,这两种声音被大致区分为「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又或者是大陆意义的「偏右」和「偏左」。前者的思路被后者认为无一不是在影射中国现实,后者的观点则被认为是从小受党国话语体系熏陶的结果。情绪激烈起来,前者往往被后者攻击为「帝国主义的走狗」,后者则被前者斥为「洗脑成功的典范」。

利比亚战争投射中国

利比亚的战争现实远远比这几个概念要复杂,但是大家都在上面投射了中国的影子。

同样一个没有说出来的问题:如果这事发生在中国,会怎样?媒体人贺延光这样理解主权与人权的高低分野:「隔壁家人在骂他的孩子,您可以不管,那是『内政』;那人在打他孩子,您还可不管,那算『主权』;但是,当这家人杀了或将杀掉自家孩子的时候,所有的邻居都会上去。联合国一九七零号决议认为利比亚针对平民进行了『大规模』、『有系统』的攻击,尽管卡扎菲是老朋友,中国也投了赞成票。所以,该打!」

这一观点比较中立地赢得了许多人的赞同。隔壁打孩子,美国人管,中国人不管,这可能是文化差异,但杀孩子,所有人都会管。所以今天的中国会在一九七零号决议上投赞成票。

知名作家熊培云说,是否国际干预会有一个临界点,也需要程序正义。「杀孩子」如果算是临界点,「程序正义」则是另一个争论的关键所在。

专栏作者信海光反对简单化地理解利比亚问题,也反对简单地归咎在人权和主权的争论上:「利比亚现在的情况是,一边是重兵镇压反对派的卡扎菲政权,一边是班加西反对势力,而班加西的反对势力非常复杂,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甚至盖达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西方能不能在卡扎菲倒台后扶植起亲西方价值观政权?利比亚有没有这样的社会基础?否则很可能利比亚从此陷入战争的泥潭。这当然既非西方所愿,更不是利比亚民众想要的结局。」或如专栏作家陶短房所讲,最坏的可能,出现「阿富汗化」的利比亚。

信海光认为:「各国并没有穷尽外交手段的努力,让炮弹说话之后,死于炮弹之下的平民,也许比卡扎菲杀的人还要多。如果不是实在无路可走,不应轻易诉诸战争。」

中国主流媒体相对而言不够客观、甚至刻意隐晦的报道,某种程度上加剧了民间舆论的争吵和分化。

央视篡改示威横幅

中央电视台派去利比亚的记者,在联军空袭政府军之后,一遍一遍地追问有没有平民伤亡,即使已经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追问还是不断继续下去。而在政府军攻打反对派的画面下面,央视打出了「胜利在望」的字幕。利比亚反对派游行示威的横幅,有人举了阿拉伯语的「法兰西万岁」,央视翻译为「法国滚出去」,被眼尖的网友发现,网络上冷嘲热讽之余,反对央视的部分扭曲报道,反对中国的舆论管制,与支持民主、反对独裁,与制裁卡扎菲,进而与支持多国联军对利比亚采取军事行动之间划上了价值上的等号,评论者往往自动站队。即便这个想象中的价值链条的最后一段有待商榷,也顾不及了。

南京保卫梧桐树公民行动中,在微博上隔岸支持、大放异彩的台湾立委邱毅,在联军空袭利比亚之后,在微博上发表反对意见,「帝国主义」的用词立刻引起原来支持者的反对,多半也是这一条价值链的推导所致。

凤凰卫视在利比亚现场的记者周轶君在微博上写现场见闻:「一个加油站前通常围了几百辆车,叛军节节推进,沿海石油设施沦陷,的黎波里汽油供应紧张」,这条微博引起了不少网友的不满:「你的『叛军』二字,显得比CCTV还喜欢卡扎菲!」周轶君觉得有趣,作为记者她最在乎的是事实,她写:「没想到大家对『叛军』这个词反应这么大。『忠』就一定是褒义,『叛』就不齿?我的认知,叛军、反对派都是中性词。什么时候不觉得『叛』是坏事,也许才解放了自己。」

世界不是真实的样子,而是每一个人看到的那样子。

有许多人在网络世界做着努力,平衡主流媒体有所偏颇的报道。比如老榕和他的「榕通社」。中国和利比亚有六、七个小时的时差,每天夜晚和清早的时间,老榕工作之余,刚好是那一边世界新闻发生之时,他时时守在半岛电视台前,在微博上转播他认为所有有价值的、被中文媒体忽略了的消息。(见本期网里网外)

微博有了影响力,半岛台甚至主动联系他,感谢他在中国所做的信息传播。他只是笑嘻嘻地说,很喜欢半岛派去利比亚的战地记者James Bays,看得太久,老榕甚至注意到「James这两天有点胖了,可能吃高热量食品吃的。他又不换衣服,可以看出肚子大了。」「等James回来了,能不能请他签个名?」

老榕坚持自己的民间立场,「我不是媒体,纯粹是个人行为」。他是回族人,「关注北非,开始是觉得好玩,现在慢慢觉得有义务在里面了。有一两天身体不舒服,上微博少了,发现很多人在上面等着转播」。他说,利比亚的事他会坚持关注和转播到大选结束。「看一个新的国家、新的政体,看他们一天一天现代化。埃及发生事情的时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但是现在我也不会漏掉埃及每一件重要的事情。哪一天全民公决,哪一天新的法律生效,我都记得。你看,今天就是他们新的政党法公布。我看见了过程,对他们都很有感情。」

对老榕来说,人权和主权的争论根本不是个问题,「让未来自由、民主、幸福、富裕的利比亚人民来解答吧!很快我们就能看见了」。

而对刚从利比亚回来的江源来说,她厌恶战争,不希望平民百姓为卡扎菲的错误「埋单」。回国后,她没能和她的利比亚朋友联系上。原因有些哭笑不得:「他们用Facebook,但我们这里用不了。」

□ 《亚洲周刊》二〇一一年第十四期 ——————————————————————————– 日期 11-04-01 08:44 专题: 华夏快递 文章的URL: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28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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