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牍生涯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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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的芸芸众生,在机关单位中从事文字工作的人浩如烟海。作为其中一员,退休后忆起工作片断,在此记下颇为有趣的三件事。

其一:

某君,同行中既有声名又有职务,负责审稿、把关。与其他领导有些不同的是,改好后,还要约撰稿人来谈话。从行文的政治性(立意)谈到逻辑性、又从文章的逻辑性谈到修辞与文法。奈何文无定法,见仁见智本属常理。他遇有不服而争论者,不仅痛加批评,又迅速从撰稿水平转到撰稿态度,所谓“汝非不能,而汝不欲为之也”。在此语境中,撰稿人往往由必须反省撰稿水平进而必须反省工作态度,工作态度者、关乎饭碗也。

某日,已在如此长谈中有些倦怠的小X,恍惚中听见“这儿只能用′重要性‵而不能用′必要性‵,提法是不同的”,云云。又听见:“重庆属于四川省,你这儿所做的地区分析,却将其独立与四川省并列,区划的常识都没有了!”他吃一惊:“重庆成为直辖市,中央公布已有四月,媒体声音已经耳熟能详”。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对不起,重庆在四个月前已成为中央直辖市了!”

随之一阵尴尬。沉静几十秒后,某君训道:“······是么?谁不知道这个区划改变!都是你文章中的这么多错误,把我的头也给闹昏了!”

其二:

某单位素所熟悉。文革前国内名牌大学毕业的某兄长在此供职,素与我相善。此机关常收到社会名流及港台侨领信函,行文有点“之乎者也”。好在他有学养,回函也能随行就市。港台人士很高兴,说是接到这些文字感到亲切,没有文革遗风。可也常引起某位审稿者的不满(该领导曾因不识古汉语的某些独字词,在其稿件上作为“错别字”批改)。

某日,此兄起草一篇公文给海外某先生。在陈说一番大好形势后,辞曰:“·····欣闻仁兄近日欲返桑梓,谨表热忱欢迎,且容面叙乡谊”。此后送审,该领导在此一段下面划线、批曰:语句欠通顺。拟改为:“听说你最近打算回来探亲,我们表示热烈欢迎!”然后,在文件处理栏中写道:“付印”。

其三:

某次,跟随一行人拜访外地一位即将退休的传媒界达人。酒酣之余,该达人也说一件往事:其时他的上级、一位投笔从戎的老革命,不仅对文字要求严,工作作风也强硬。一篇稿子,从任务下达到初稿完成,要求不超过三天。某日,还是小青年的他,接下一个任务,即连夜赶写,清晨上班后交稿。当天上午即被老革命退稿,上有批改意见。据此,他熬了第二个通宵,次日上班后即交第二稿,再被退稿,稿上新添一段意见,最后批道:越改越差,要注意!

第三次改写到晚饭后,此君已“江郎才尽”,想开夜车也写不出新意,勉强第四次交稿,再被退,批曰:“第三稿更差。三天已到!”。

随后,此君白天终日面壁,搜索枯肠,在第三次退稿上写了涂、涂了写。晚不思饭、夜难成眠。无奈,深夜下床,找出几天前的第一稿底稿,重抄一遍,即于上班后充作第四稿交稿,其后再无消息。

几天后文章见报,近乎一字未改。有天上班后,老革命将他找去谈话:“文章是越改越好,只要肯下功夫!这次,你虽然前三稿不行,而且过了三天时间;但还算努力,第四稿有明显进步,总算能用,今后要更加刻苦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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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條評論

  1. 1. 远方无声鸽 said,

    2012年11月13日 22:19

    这是个老同志的文章,写一些文革或之前的历史回忆,可能对后代更能客观看中国!

  2. 2. 莽牛 said,

    2012年11月14日 11:54

    不愧是摆弄兰花的,文字清新典雅,内涵令人回味。学习了。

  3. 3. 吴门客 said,

    2012年11月15日 18:20

    谢谢远方无声鸽和莽牛两位网友的点评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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