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岩山寺两位高僧的点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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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初冬返乡,曾到灵岩山下的景区看看,山上我以前去过多次,不仅熟悉古寺景物而且与寺中高僧有过交往。

灵岩山山下,原来是农村,当时有条窄窄的公路从山下经过,通向另一个名镇光福、就是“香雪海”景区所在地。山下这部分区域,现在属于吴中区的木渎镇,几十年前,经过当地政府折腾一番以后,圈成了景区。虽然,景区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可以一观,但终究是人造景点代替了原来的农村面貌、没有了野趣。因此,自圈起来后我从没进去过。这次旧地重游,在景区内不由首先想起了与圈景区有关的山上灵岩山寺的两位高僧,一位是方丈明学法师,另一位是监院净持法师。

灵岩山寺历史悠久,是佛教净土宗的道场,声名远播海内外。上山的途中就有古迹,寺中还个西花园,面积很大,古迹也多。山上还有座佛学院,资格很老、好象开办于文革结束后不久,在当时全国的中专、中技还没有一窝风地改成大专和本科之前,就能培养一批批佛学专科生。当时的佛学大专学历很精贵,学僧毕业后分到全国各地寺庙,如鹤立鸡群,获得“提拔”是很容易的。

灵岩山高不到二百米,但山道长、有陡坡,不能一口气就爬上山顶,记得单程大概要40-50分钟,要中途休息一两次。沿着砌得很宽的石阶路拾级而上,一般人到了半山腰就气喘不停、此处有花岗岩砌成的一座很大的石亭。就此坐下片刻、再起身四望:天气如果晴好、就可以向南远眺那一马平川:在天际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似有一面仰卧在辽阔原野中的小镜子、并反射着日光,那就是太湖。这太湖离得非常远、要在晴空万里的时候仔细寻找——当然容不得半点雾霾。在这片泛着银光的小镜子里再仔细寻找、就能看到镜子里的点点船帆,与白云相连,很是有趣。

当年我被分至统战部门工作,年轻力壮、喜欢跑动,曾接到任务多次上灵岩山寺,多次看太湖中的点点船帆。也多次接触到到该寺的这两位老法师。

明学法师戴一副眼镜,身材瘦长而面目清瞿,讲一口吴浓软语。待人接物儒雅可亲,象个大学教授,他确实也身兼佛学院的常务副院长。我的老资格同事告诉我,他曾受当时中国佛协会长赵朴初相邀,去北京当中国佛协秘书长,却坚决辞掉,仍守在灵岩山寺(后来当选为中国佛协副会长)。那时灵岩山佛学院的学僧,人数过百,再加上灵岩山寺的僧人,是个大的单位。明学法师对僧人管教很严。例如,当时灵岩山的僧人宿舍不准放电视机,他对我们说,是防止信佛的年轻人受世俗的干扰而难以好好修行。冬天凌晨三、四点钟,全体僧人就要到佛堂念经打坐。记得我曾好奇地问明学法师“冬天凌晨三、四点就到佛堂念经,山上那么冷,怎么坐得住(那时没有空调)”?明学法师答道“人多热气大,几百人坐在大厅中,一会儿气温就上来了”。

明学法师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坚决不同意将灵岩山下圈起来作为景区卖票挣钱。

那几年已到了一切向“钱”看的年代。各地想法设法发展经济、“经营城市”,这本没错;但不是所有的社会资源都可以“盘活”的,有些社会资源经过折腾暂时变成了一个税源、也能提供几个就业岗位,从长远看可能是得不偿失。灵岩山下圈为景区,当年就引来争议。此话说来遥远,已是近三十年前的旧事。

灵岩山山脚下的一大片,是传统的苏南鱼米之乡。距此不远,既有上万城镇人口居住的木渎镇,又有围绕镇四周与镇同名的有几万农民的木渎乡,后来镇乡合并为更大的木渎镇,属当时围绕苏州城的吴县管。吴县辖区有30多个乡镇、100多万人口,其中有名的镇除木渎镇外,还有枫桥镇、甪直镇、光福镇、藏书镇和浒关镇等等,是苏州最大的县。后来的全国“城市化”热潮中,将吴县改名为“吴县市”,又改名为“吴中区”,再将“吴中区”一分为二,苏州北面的改名为“相城区”,苏州南面的仍叫“吴中区”至今。

当时的吴县想将灵岩山下圈起来作为景区卖票挣钱,其内涵有“统吃”山上一切的意思。可这样一来必然影响到上山烧香、要上山必须要经过山下的木渎镇地界的景区,要留下“买路钱”,山上的明学法师等佛教界人士坚决不同意。记得当时明学法师的地位已很高,是省、市两级政协委员、常委和省佛协副会长,出席的会议很多。他就不停地在各种场所宣传,说“尽管全国全市的风景区不断地涨价,也有许多地方圈起来,可我们这儿是寺庙不是景区。为方便老百姓烧香,进寺庙一直只收三角钱、原来只收五分钱;现在这样一来,山下圈起来就要卖高价门票,烧香的善男信女就没钱上山进寺了。有关部门决不能什么都拿来挣钱,要想到老百姓”。可是,山上是和尚管、山下却是官员管,当地准备硬干了,他就不断向上级反映。灵岩山寺的影响很大,据说他们的“人民来信”能碾转送到中央、并且还有批示下来,使得地方长官很是恼火。

明学法师多次在会议上作义正辞严的发言时,他人瘦脖子长、又戴副眼镜(当时戴眼镜的老法师很少),抬头说话间喉结一上一下,但语调缓慢而认真严肃,其情其景,至今犹能记得。这场纷争的对与错姑且不论,要说旅游资源,其实真正的景观在山上,除了古寺古塔以外,还留有与西施有关的馆娃宫、玩月池等古迹、有据可考,风景也是山上美。感兴趣的网友可上网一查。

最后的结果,山下还是被圈起来、建了一些新景观,作为景区卖票。山上进寺好象仍然坚持以前几角钱的门票价格,以方便烧香。但善男信女们如何上山、要不要在下面买票?后来怎么达成妥协的?当时的我忙于生计、连着变更单位,离开统战部门就没有心情再关注下文了。

另一位至今犹能记得的是监院净持法师。监院一职在寺庙中地位重要,相当于寺里的第二把手。净持法师浓眉锐目圆脸庞、身材魁武,看起来就是小一套的水浒人物鲁智深。但始终面带微笑,慈祥可亲,又象个罗汉堂里的笑面罗汉菩萨。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当然又是老资格的同事告诉我的。据说,他是老革命出身,参加过新四军,后来自已离开了部队,还曾经当过叶挺将军的警卫员。有一次,陈毅元帅到苏州视察、净持法师也出席了某个接待场合,上去就对陈毅一个立正敬礼,问其“还记得我吗”。又传说,他会武功并武艺高强,在灵岩山能上下如飞。有一次,山下的几个年轻无赖来寻畔,一言不合就开打,几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被打得落荒而逃。对这些传说,我是将信将疑,但亲身感受到他的幽默有趣。一次,他作为政协委员出席会议。我作为工作人员、跟在宾馆端着茶水的服务员后面,一个一个地协助照看和尚、道士、牧师和阿訇等宗教界人士。走到净持法师面前,服务员准备递给他一杯绿茶,没想到他指着隔壁不远处飘着阵阵咖啡浓香的其他政协委员座位说“和他们一样,要咖啡!”服务员楞了一下、抿嘴笑着去拿咖啡了,此事让我乐了好久。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的净持法师,已经到苏州北寺塔下的报恩寺了,记不得为了何事我曾去请教过他。其时的他已经发胖,寿眉特长而神态安祥,更象个罗汉了。但行动蹒跚、由一位小和尚照料,话语也不多,已是风烛残年。

几十年仿佛一瞬间。前年偶而游览灵岩山下的景区,就想起了山上的这两位有传奇色彩的高僧大德。写此小文时又上网查了一下,净持法师早已圆寂、而明学法师尚健在,仅借无忧网站表示怀念之情:心香一柱,祝灵岩山寺佛灯长明,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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