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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散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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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扇刚刚刷过新漆的窗户,与它四周灰黄古旧的石灰墙很不谐调。两侧墙上分别用蓝色粉笔写了两个阿拉伯数字:1和2,与之对应的是两张简陋的硬板床,我和马雄就睡在这两张床上。
当墙上闪亮的日光渐渐被乳白色灯光所代替的时候,窗外的宁静反倒被各种喧嚷所打破。
马雄对于睡眠具有一种天生的灵性,刚一上床,就不慌不忙地睡熟,显得从容不迫,富有大将风度。他的这一长处却正好是我本人的短处,我对马雄那种毫不费力、快速敏捷的入眠术深表惊羡,但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把它学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咬牙切齿,马雄那绵长舒心的呼吸令我如卧针毡。
外面吵得慌。我从床上愤然跃起,砰的一下关上窗门。马雄动弹了一下,并没有就此醒来。
没有窗帘,隔壁和对面房间的雪亮灯光透过玻璃映照在天花板上。窗子很小,空气污浊,房间里散发出一股霉味。片刻之后我感到窒息,忍不住又重新打开窗子。
各种声音伴随着窗门的打开而争先恐后地进来。楼下有人打牌,由他们制造的杂音像洪水一样四处泛滥。疯狂的摔牌,佯狂的怒骂,发狠的赌咒,懊恼的捶桌,痛快的大笑,暴烈的关门,粗俗的嘶吼,以及从更远处飘荡而来的港台连续剧里打斗的叮当声和流行歌曲的嚎丧声,一齐冲进房间,闯进我耳朵里。间或发出的尖锐刺耳的脸盆碰撞的咣当声和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为这一曲浑然天成、无比雄壮的交响乐加进一些美妙的高低音。
我翻身侧卧,把右耳朵的耳廓打了一个折叠压在枕头上。这个姿势使破门而来的声音大军少了一个入关的进口,转而变本加厉地进攻我的左耳,并尽其所能地把它苦苦折磨。他们闯进它的通道,径直而鲁莽的侵入我大脑皮层那一片神圣领地,把所有昏昏欲睡的大脑细胞逐个唤醒,非但唤醒,还把他们轰下床榻,撵到地中央,迫使他们跳舞狂欢,从而导致他们一个个有如神经质一般通通鲜活起来。
我只好把刚刚蹩进梦乡的那条腿收回,我睡意全消。可是这两天沉积下来的疲劳和困顿却没有就此离开,他们退守在我大脑中某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窥伺时机,随时准备东山再起。
马雄稳稳当当地睡着。我猜疑他的双耳是否安装了闸门,可以视周遭环境变化而开合自如。听着他的呼吸,我深知现在已是深夜。大概除了阴间的鬼魅和阳间的猫头鹰、黄鼠狼以外,万物和众生灵们都已酣然入眠。一想到这点,还有想到明天的考试和一大堆需要奔波办理的繁琐事务,同天下所有失眠者一样,我心里就感到无比悲伤。这种酸溜溜的悲伤,同干巴巴的烦躁结为盟友,悄悄从丹田出发,顺着我的脊柱,一路通畅无阻地闯进我心宅,我感到胸腔憋闷,活像堵着一团干棉絮。
“啪!”——稍候,“咚!”——再稍候,“哈哈!”
“没有八点不要说话!”
“没有七点不要说话!”
“没有八点不要说话!!”
我苦苦盼望良久,却始终没有听到有谁停止过说话。他们不但照常说话,而且把说话的音量越调越高。
我掀开被头翻身下床,再度关紧窗门。因为用力大了一点,居然把马雄惊醒了。我听见马雄终止了适才富有节奏的呼吸,吞了口唾液,干咳两下,然后连连翻了四五个转身。我心里暗自高兴。我真希望睡神此刻把他像皮球一样从混沌中一脚向我这边踢来。然而,事与愿违,不一会儿,马雄复又陷入可怕的宁静,呼吸复又绵长均匀。我恼怒至极,心想,或许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不得睡神宠爱的人了。
眼见马雄在瞌睡虫的引领下进入了广阔美妙的梦乡,而我却在现实真切的纷扰中苦苦挣扎,在梦境的门口久久徘徊而不能入内。
经过一番思忖,我决定故伎重演——重重地打开窗门(差一点把窗玻璃震碎)。
马雄终于被惊醒了。他重重地咳嗽,重重地翻身,接着重重地叹气。我的阴谋宣告得逞。朦胧的黑暗中,我依稀看见马雄那黑猩猩一般的身子骨在床上滚来滚去,片刻不得安宁。我不由心安理得起来,认为失眠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难熬的孤独,失眠者的悲哀就在于他在暗夜中孤苦无依地切身体验到了孤独的滋味。
“没有八点不要说话!”
“没有七点不要说话!”
“啪!”——“咚!”——“啊!”——“咣当!”——“哗啦啦!”
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被加倍放大。
马雄奋不顾身地一跃而起,光着膀子,把头伸出窗外,凭其猩猩般的体力大声咆哮:“下面的人不要吵了!!”
我幸灾乐祸地躲在被窝里偷偷直乐,为这条借刀杀人之计在解决人民内部矛盾中的妙用颇感自得。我的孤独之心把我的灵光大脑大大褒奖了一通。
时下,手表的指针指向了午夜一点。
我想我应该拿到了通往梦游天国的签证。
但是,借刀杀人计并没有产生发明它的古人们所设想的效应。
楼下一个男孩嗲声嗲气地用娘娘腔作答:“谁呀??”另一个声音用最新流行的港台腔说:“吓死了耶,——吵哦。”
大家便顺水推舟,“啪!”“哇哈哈!”“啊!”“欧!”“咚!”“咣当!”一连串噪音以更高的分贝铺天盖地而来,我慌忙躲进被窝,把自己像饺子一样包了起来。在那种压抑龌促的空间里足足待了一刻多钟后,我猛然像一条跃出水面的海豚一样跳出被窝,大声喘气。头脑的高度清醒、窗外的杂乱和马雄的安然入睡几乎把我逼向了癫狂的境地。在一组翻来覆去、抓耳挠腮和开窗关窗的动作中,手表的分针又匆匆忙忙疾走了一整圈。我发誓下辈子争取投胎做个手表,因为它在昼夜不停的劳役下,毋需休息,更不用为彻夜难眠而忧心,而是一味快乐单纯地走自己的路,直至生命旅程的终极。
至于这辈子,我再也毫无希望做一只手表了。我要遁入空门,远离这喧哗浮躁、动荡不安的凡尘俗世,去做一个隐世真人。我决定明天一早就直奔五台山而去。
佛法无边,我的虔诚不知感动了哪一位尊者。借助神明的力量,我终于在凌晨四点钟艰难入睡。
翌晨醒来,太阳升起之后,我例行了一天中亘古不变的程序,傍晚回旅社路过总服务台,忽然想起要打一个电话。
一位中年妇女坐在藤椅上打毛衣。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在看画报。我听见前者对后者说:“等一会儿你把这套衣服给168房的王小伟送去。”
“他去网吧了。”看画报的女人懒洋洋地说。
“又是网吧,瞧这些兔崽子,精力真好。今年他们要能考上,那真是天出门去了。”
“可不是嘛!”
“我看休想,他们别想考上!去年考不上,今年也别想!——呀, 呵,这衣服是李宁牌的。啧啧,——等那小子回来你就送去,就说是他老妈送来的。”
“行。—— 这小子挺福气,出世这么个s城的有钱老板家。”
s城是一座海滨开放城市。
打完电话,我拖着两条软腿讪讪地回到房间。此时的窗户打开着,一股轻巧的微风扑面而来,携带着从窗棂上刮下的幽幽漆香。四周的墙壁在黄昏的暮光下越发显得灰黄古旧。
我向窗外探首张望,窗外的风景平淡无奇,距我大约六尺之遥的对面同样是一扇窗子,有人端坐在窗前用心看书。此时,窗外那一片安然的静谧,同它深夜的喧嚷形成强烈反差。
我开始担心午夜之后所要面临的困境。
为了明后天的考试,我想,我还是趁早换一家旅社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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