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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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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以为我再不想回到30年前那个穷困潦倒的我,是我的同学们颠覆了我的观念。

2017年春节,我家乡的同学们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高中毕业30周年庆典。

我是照例没能参加,小时候我嫌外婆家住的远,每年只能去上一两趟,我现在住的竟然是比外婆家里还远着许多——和家乡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

然而微信我是有的,聚会的照片发到了群里,有同学的,有老师的,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映着红红的,长长的大围巾,垂在一个个略嫌隆起的小肚腩上。

还有校园,大家就餐的食堂,那些每年校友聚会栽种的树,竖起的雕塑,上边龙飞凤舞的题字。

这不是我记忆中的老师和同学,记忆中的他们要青涩的多。

这也不是我记忆中的校园,我记忆中的校园浑然不是这个中年大叔的模样,她更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宛如30年前我们班里的女同学,美丽,端庄,让人充满着向往。

把我的思绪带回三十多年前的是那张高二文理科分班时的合影照,那一年我16岁。

对于一个生长在偏远山区的乡下孩子来说,考进省重点中学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事,跳出大山,改变命运便是从那里开始。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付出最多的其实是我爸爸妈妈。

中考之前我在镇上的中学做过两年寄宿生,学校离家不算远,但也只是每周六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背上满满一袋妈妈做的馒头回校,通常还有爸爸写给我的一周课外作业——他是我们村小学的校长兼数学老师。

我妈妈对我总是很放心,除了衣食,她只是偶尔过问一下我的学业,她知道我能做好我自己的事情,即使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总是充满了希望。

在我眼里,我爸爸是真正的伯乐,也是最固执的伯乐——一生守着一匹从来不曾奋蹄过的千里马。

千里马我肯定是的——至少在那个时候是的,我也知道我其实可以做的更好,走的更高,更远,可是我没有——拜托我的懒惰,这是我的心结,也是我一直羞于回首往事的一个原因。

高中三年我住校,大概两三个月能回家一趟,学校离家50公里——一个我以为足以让我脱离地心引力的距离。

县城不大,也不繁华,但是有县衙门,有百货楼,有电影院,有小商品市场,有火车站,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正式开学前的那年夏天,我在我哥哥的宿舍里小住了几天,我喜欢每天走上两公里去火车站隔着栅栏看火车,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庞然大物,看着它隆隆地驶过,我幻想有一天它也能带着我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世界很大,我好想去看看。

我的学校有着悠久的历史,是我能够触及到的最好的学校,很多孩子从这里走出去,走向共和国的最高学府,成为天之骄子。

现在的母校亦非昔日可比,单是校园面积就是从前的两倍还要多,但对那时的我来说她已经是足够的大,三个年级,每级六个班,每班60人,比我们乡下整个村子的人还要多。

母校有一个大大的操场,煤渣铺成的400米跑道,这是我们出早操的地方,每天早上十八个方阵,整齐划一,口号声此起彼伏,一幅蔚为壮观的场景。

篮球场,排球场——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排球。

校篮球队我们有的,每天下午在篮球场上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校队每年参加县里成年人的联赛,能拿很好的名次,他们是我心中的偶像——篮球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我长得又瘦又矮,出门就被淹没在人群中的那种。

标枪,跨栏,跳远,短跑运动员们穿的钉鞋,这些东西也让我觉得新鲜,兴奋,我们有专门的体育老师,正规体校毕业的那种——我们乡下的体育课大都是数学老师兼任,数学课总是比体育课重要,数学老师的时间也总是不够用。

小学时的体育课我上的不多,能记得的大概只有刷在墙上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几个大字和一个破烂不堪,坑坑洼洼的篮球场了。

母校的食堂最初很小,也不很正规,面粉大多是学生们从家里带来的——农村的孩子,自己地里种的粮食。

供应一千多人一日三餐的饭食,对学校管后勤的老师,食堂里的大师傅,那些大人来说也许是件很难的事情,对那时的我来说他们是工作没有做到位——我反正是不满意,赶时间,馒头有时蒸不熟,吃了会拉肚子。

还有就是吃饭的时间短,人多,供应的量也有限,去的晚了怕是饭菜都没有保证。

饭堂如战场,我们的饭碗大都放在教室外面的窗台上,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校园里顿时欢声雷动,冲出教室,抓起饭碗,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食堂,你发现你面前已经有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排队加塞不是我们学校特有的,因为加塞起争执打架也不是——我小时候村里缺水,排队抢水(不是等水)的场面大同小异,对我来说不算很稀奇。

我们需要的是合作——饭菜分开卖,不同的窗口。

吃饭通常是最少两个人合伙,一个人负责排队买饭,一个人负责排队买菜,如果是一个人,等你买到了饭再去排队买菜,怕是连萝卜菜(黄花菜没有)都凉了。

我们后来就建了大饭厅,虽然不像现在的饭厅有桌子,有凳子,可我们不在意——蹲在地上吃饭是老家的传统。

大饭厅准确的说应该叫多功能厅,我们在里边开过表彰大会,也开过追悼会,逢年过节它还是学校的演艺厅。

我是照例没有文艺方面的才能,我的同学他们唱歌就特别好,像是“日出嵩山坳”,“爸爸是船,妈妈是帆”,“河山只在我梦中,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尽管不是海外游子,可还是唱的情深意浓的。

我依然记得元旦文艺晚会上隔壁班同学那条长长的,差不多垂到了皮鞋上的雪白的围巾——那是我们那个时代潇洒的象征;

我也记得晚会上那曲豫剧清唱“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

也记得那首吉他弹唱“BY THE RIVERS OF BABYLON”;

当然还有我练过口琴的那首“年轻人呐我想问一问,可否让我可否让我诉说衷肠”——口琴是我那时接触的唯一的乐器。

口琴我下课了在宿舍里练,却从来都没有练好过,也只是吹到“辽阔草原,美丽山岗,群群牛羊”。

我们的宿舍很宽敞,尽管住了五六十号人,但我们有床,双人床,房顶很高,睡在上铺也能站起来——不像我以前的学校,一张草席铺在水泥地板上,垫上褥子,放个枕头就是睡觉的地方,窗户是有的,却少有一个窗户的玻璃是完整的,冬天下雪,西北风呼呼地吹——冬天取暖靠的是人多。

新生和女生宿舍占据了四层教学楼的最高一层——冬天晚上起夜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楼上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穿好衣服爬下四楼步行100米到公共厕所去方便——不守规矩的男生自然有,心照不宣的事情,被老师抓到会很尴尬——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罚站。

母校最为显眼的建筑自然是那栋高大漂亮的四层教学楼,窗明几净,黑板是类似毛玻璃的那种,小课桌一人一个,带抽屉,盖子从上边翻开的那种,课桌里面和上面通常都堆满了书——读书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嘛。

高中的第一节课是班主任张老师的语文课,讲授的是朱自清老先生的散文《荷塘月色》——这是我记忆中最为深刻的一节课,文章写得大家都说好,就连最苛刻的评论家也从来没有说过半句坏话,我也从来没敢说,可那时的我费了很大脑筋也想象不出它的美——荷塘多大没概念,荷叶长啥样没见过,采莲的江浙姑娘如何婀娜多姿,梵婀玲上的名曲如何美丽动听我都是一筹莫展,要全文背诵它也是一件很艰巨的任务——尤其是读到最后那句“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为什么这一句也要背——好文章不该这么婆婆妈妈不是吗?

语文课本里还有许多超出我理解能力的文章,张老师却一直是我认可的好老师——我爸爸把我交到他手里很放心的那种,知识渊博,教学有方,正直热心肠,板书整洁,一手漂亮的粉笔字,最重要的还有,张老师准时下课,不拖堂。

后来,张老师就升到了教导处,再后来,文理分科,我们班被拆开了。

高中三年,教过我的老师有很多,

心慈如菩萨的新班主任田老师;腰板挺直,52岁却宣称自己25岁的地理老师;时常牵挂着要调回市区和新婚妻子团聚的数学老师;刚刚大学毕业,操着隔壁县口音,锐意搞教学改革的物理老师;慈眉善目的化学老师;带我去市里参加书法比赛的徐老师……

还有我高三的班主任杨老师——我最尊敬的老师之一。

我听说现在的学校多数看中升学率,班里学习成绩排在后边的同学很多成为被放弃的对象,杨老师不是的,至少我没有感觉到。

高二下半年的时候,我的情形变得很糟糕,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到了差不多可以被放弃的边缘,我荒废了差不多一年多的时间,虽然每天照常出勤,心思却没有认认真真放在书本上,除了考试,我不知道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青春的荷尔蒙已经在我心里悄悄地燃烧着,单纯,自尊,自卑,自恋,不服输,对家人的负罪感,这一切交织在我心里。

我爸爸说我是讲究吃穿,不务正业,资产阶级思想作怪,我自己也搞不懂我为什么会梦想自己将来成为一个体育健将——我大概是一点天赋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特别想要一条喇叭裤,为什么那些街上流行的靡靡之音对我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为什么我会在街头的商店里一呆就是半天,只是为了商店录音机里不断重复播放的罗大佑的歌曲“池塘边的榕树上……”。

总之,不喜欢的事情不想做,喜欢的事情做不了,也做不好是我那时候的真实写照,好高骛远,固执,喜欢做梦,叛逆是我性格的一部分,从那时一直延续到现在。

高三的生活很艰苦,对站在悬崖边上的我来说更是如此,我庆幸自己没有自暴自弃,我谢谢我爸爸妈妈没有,我家里人没有,杨老师也没有——杨老师没有放弃我们班里的任何一个同学。

半大孩子的班主任不好当是人所共知的,除了学习,生活上的事情有不少。

男生宿舍里打赌吃面包是一个,十个面包一口气吃下去不出问题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抽烟也是,尽管只是偶尔玩玩,我们是把已经发了霉的劣质香烟接在一起抽的;

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吃饭,搞恶作剧,把饭店里的碗带回宿舍藏起来,引饭店老板上来找,然后把他反锁在宿舍里,害得他差点从二楼跳窗出去——五十多岁的老头啊;

还有熄灯就寝后,宿舍里的卧谈会,议论班上的女生不算,还鬼使神差的被传了出去,让她直接告到杨老师那里,尽管不是什么太坏的话——全宿舍人挨一顿批评那是很自然的事,可我能感觉到杨老师言语上的严厉和内心的慈爱。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杨老师已经到了九泉之下,我的同学们也和我一样的老了,他们的孩子也大都走过了中学时代。

我们曾经在一个屋檐下奋斗过,在一个校园里生活过,在同一个老师的教导下成长过,也曾经一起看过电影《高山下的花环》,一起喝过啤酒,一起品尝过失败和痛苦,一起庆祝过成功和喜悦。

我思念我的老师和同学们,我留恋我的母校——偃师高中。

2/20/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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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2017年2月24日 22:53爱心幼儿园

    哈哈,同时代的人啊,所有的歌曲都特别亲切啊,虽然没有像你们住校过你那样的高中生活,但完全能想到你当年的样子,都是好可爱哦。那时候的老师也是最可敬的人,还没有把利益放在良心之上。

  2. 2017年2月26日 16:22jessica

    iam from china ,henan ,luo yang, nice to read this

  3. 2017年3月2日 11:36sanmiwu

    谢谢Jessica,很高兴在这里看到真正的老乡。

  4. 2017年3月2日 11:37sanmiwu

    谢谢爱心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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