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回来,你却在独自等待光明

2011年6月4日 | 分类: 日志 (全局), 子夜闲话, | 作者: 走走聊聊 | 3,045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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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梭,逝者如斯。二十二年的光阴,对我犹如瞬间,再长点也只如一天。二十二年的光阴,对你,禾子,只是一天,因为那天的子夜似乎凝固了,你还在等待破晓,等待旭日东升,等待光明,也许会是永久的等待。

你在独自等待光明,我却在等你回来,也许也是永远的等待,犹如三峡的神女。

等待,在等待的日子,我时常想起你给我的最初印象。你虽然只高我一级,却是那么稳重,成熟。你没有象那些书蠹头一样整天沉湎于学业,也没有象那些觉得脚跨进象牙塔就可以高枕无忧之辈那样吊儿郎当。你俊朗的脸,时而严肃,时而幽默,时而沉思,时而激扬,总让我琢磨不定。当知道不张扬的你居然是校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时,我真的觉得你是高人。

我也时常想起自己亲手在钢板上刻写你的短篇小说“修行”的情景。这是一段快乐的辰光,是我们在反异化的高压下筑就自己思想的境界,尝试大家共同理想的实践。正是自此,我们成为了挚友。那个时代是真正思想的年代,文人学者不仅没有现在的浮躁,更没有当今的功利,有的只是良心和风骨。我们关注古今思想,熟悉中外主义,分享阅读文史哲的快乐,洞察科技浪潮对社会生活的影响。我们乐观,对一切都有信心。最主要的是,我们的生活并不仅仅是精神,我们也聚会游乐,也远足郊游,也不时另拷白酒,就着用粮票换的椒盐花生小酌。

毕业后,你北上京城;翌年,我回到离你故里几十里的旧地。还不是信息时代,我们通过邮局继续联系。未几,有机会公费北漂,不过要自理住宿,于是你挺身而出,让我住你宿舍,你自己却住实验室。从东单到朝阳门外,我每天回去不用月票,而是走,走不同的大路小道,并且满怀喜悦,因为这样正好凑到你下班。迄今最快乐无忧的时光。

最难忘的是,1986年12月31日晚,我们几个在中关村碰头过年,约定第二天去天安门广场。基于华东学潮的发展,北京高校决定于元旦在天安门广场游行声援。第二天,我们四个在新华门附近下车步行前往,到达大会堂东门没什么人,于是我们决定绕广场一周,如果没有什么动静就去王府井书店,因为天已飘小雪。那时的广场没有栏杆,没有人行地道,完全敞开的,但是所有路边,警察已是10米左右一个站着。当走到历史博物馆西大门时,我们中间不知谁开玩笑说:电影里,地下党和青年学生集会游行时,都是一唱国际歌就聚集起来了。真神了,刚说完,不远处就有人唱国际歌,并且迅速聚集了一批人组成了队伍,手上卷着的那时流行的针式打印纸打印的标语也很快打开举起。我们也汇入了人流。民主与科学的参与是我们的共同理想。这一次应该是有关民主的一次特别实践。

在等待中,我又不禁想起突如其来听到有关你消息时的心境。离开北京回到原单位后没多久,我因故匆匆来到虎踞龙蟠之地,在另一场更大的天安门事件之前。于是彼此失去联系。大约是这场在中国当代史中有深刻印记的天安门事件后的几个月,德贵说:老舫从天津到北京办事去拜访你,得知你在那个令人窒息痛楚的那个夜晚,只穿了大裤衩和拖鞋下楼后,再也没有回家,消失在天坛大街的茫茫夜色里。只有美丽年轻的娇妻和嗷嗷待哺的几个月大的女儿在翘首等待。听着,我失语了,心是一阵绞痛,脑里则搜寻着你我的共同记忆。我不是第一次听到有关的噩耗。那刻骨铭心的枪声后两天,就知道有一个要分配到宁实验室工作的研究生骑自行车时断气在子弹下(注)。生命是如此脆弱,对待生命又是如此残忍。

你还记得那次在汪兄住处的朋友聚会吗?就在你后来工作迁居的天坛。我们这些友人,现在每次遇见,每次电话,都要提及你,都会怀念你。我们会寻找记忆深处有关你的一切。我们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只知道你是一个勇士,真正的人,是我们的兄弟,让我们自豪也汗颜的好兄弟。

我们也一直在等待,在痴心等待,我们宁愿相信,你在一个时光通道中行进,现在只是那一段黑暗的隧道,黎明终将来临,光明将是永恒。你并不孤独,因为有我们在等待霞光万丈时你的归来。

禾子,你一定会回来的。可惜的是,等待,啊,等待,你当年的那个粉嫩的女儿都要成为新嫁娘了。 

20011-06-04 凌晨

注:该亡者姓名纪录在丁子霖的有关名录。另,禾子为笔名,原姓季。

又,茶兄的留言让我想起了多伦多大学校园的纪念碑,这是被压得变形的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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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条评论

  1. 很好的文章。像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那段记忆永远不会被封存。

    百艺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13:21 # ]
  2. 感动得很

    午夜茶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14:19 # ]
  3. 有些日子、有些时刻,对特定的人们难以忘却,因为那是他们刻骨铭心的记忆。

    当代人对历史事件的评价已经不那么重要。第一次定义不一定为所有人所接受,数十年后如果定义第二次也仍旧难以全面客观,第三次、第四次也会如此。不在于次数,在于时间。当所有的直接、间接利益相关者都已经逝去,历史才可能会被真正地还原,才会从政治更接近回历史。

    阿John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14:32 # ]
  4. 即使党爷用尽招数,经历甚至没有经历过那次事件的人,都不可能忘却。 六四,和五四一样,都被钉进了历史。

    很多人死了,却永远活着!

    nanwenchen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16:18 # ]
  5. 64 是80年代大学生心灵中永远难以磨灭的痛, 那时还可以看到人们心灵正义的一面,可惜现在。。。。。。

    mei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17:21 # ]
  6. 64 是80年代大学生心灵中永远难以磨灭的痛!

    simple222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17:26 # ]
  7. 今天多伦多下雨了, 老天爷在为二十二年前的亡灵哭泣!!!!!

    五行学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20:05 # ]
  8. 不愿提起, 未敢忘记!

    富士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20:26 # ]
  9. 禾子,我没有见过你,但二十二年后的今天,我却在为你落泪

    奔远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21:14 # ]
  10. 今天去了多大纪念墙,才回来,居然64的文章不少。 静默无语

    赵州茶 YesMan [ 评论 @ 2011年6月4日 23:4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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