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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华人报纸《大汉公报》1918年9月27日刊登加拿大政府颁布取缔包括中国国民党、中华工党在内的外国激进社团,即CP 2384法案。国民党人称为“党禁”。

今年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100周年,有许多埋没于一战中的事件值得回顾钩沉。1918年9月加拿大政府战时CP2381、CP2384法案出台,导致包括加拿大國民黨支部在内的14个政治团体遭取缔,这被国民党以黨禁命名的事件,就是这样一段不能忘记的加拿大华人历史。

1914年8月,一战开始。执政的加拿大保守党波顿政府(Robert Borden,Unionist)借战时国家安全,1914年8月22日,通过了战时法令(The War Measures Act, WMA, 1914),这个法令主要予以战时状态中的政府,对于“敌国q侨民”(enemy aliens)限制公民自由以及言论自由的权力,可以进行监视、逮捕、监禁以及驱逐出境等。其时乌克兰族裔就有约8,000人被投进了集中营(Internment Camp)。1915年6月10日, 加拿大书报检查办公室(Chief Press Censor of Canada)建立,不仅对主流社会报刊要求不能刊登对本国不利的消息,对外语族裔,尤其是所谓敌国的乌克兰移民以及德国、东欧裔进行电报拦截、书报检查。自1914年7月一戰爆發,加拿大政府8月便实行战时法令(WMA,The War Measures Act,1914),对于德国、乌克兰敌国的侨民(Enemy Aliens)实行监视,设立了接收站与集中营(the Internment Camps)监禁。1915年6月,加拿大書報檢察署(Chief Press Censor for Canada)成立,对于全国的书报(含外语类)实行监管。

一战也是深受共产国际思潮影响的时期,加拿大对于東歐各個的僑民支持或反对祖国政府的活動、左翼活动者(left-wing activist)政治团体也同样监视。第二国际领导的各国社会主义工运发展蓬勃。欧洲、美国的工会罢工潮的影响,使加拿大各地罢工潮频发,如1914年2月,温尼佩的2000 乌克兰工人游行,1915年BC和艾尔伯塔两地矿工罢工;1917-1919年,罢工运动又和战场归来的失业老兵抗议活动相交集。这背后,有共产主义运动的推动,尤其是1917年十月革命后,苏维埃政党在加拿大的进行活动,使罢工与革命暴力活动相联, 这些都促成CP2381、CP2384法案的出台。

1918年 9月25日,加拿大政府CP2381非法组织法案(Regulation respecting unlawful associations, 25 September 1918) 以及CP 2384敌对方出版物法案(Order in Council respecting enemy publications, 25 September 1918)出台,取缔了包括中国国民党在内的14个外语移民激进团体。此次发生于加拿大的国民党党禁事件,与一战中的加拿大对国内外政治环境的对策有关,也与1913年二次革命后孙中山的中华革命党在北美与加拿大的激进活动有关。

而加拿大的中国国民党支部的活动,与上述运动关联并不密切,被禁的原因,与国民党在加拿大以及美国华人社区中制造的一系列激进的政治冲突有关。从华人来加拿大开始,由于白人种族歧视以及华人语言习俗等原因,华人聚居的唐人街一直为封闭的孤岛,政府的公共设施尚不考虑建设于其中,更无庸说对于华人社团的关注了。而华人内部这些并不对于主流社会构成威胁的冲突,正逢一战防范敌国侨民的背景,加拿大政府才有自始至终对华人社区,特别是国民党支部的活动进行监视。

中国国民党在加拿大的活动,始终与中国国内政局、加拿大华人社区的形势息息相关。1913年二次革命的失败,孙中山被迫再次流亡日本,尽管党内围绕宪政与革命的道路争议不断,他还是成立了中华革命党,号召再度以暴力革命推翻袁世凯政府。由于不获日本政府的支持,美洲支部為海外國民黨碩果僅存之地,孙中山特派冯自由、林森、夏重民和陈树人来北美华人社区筹款、发展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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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加拿大国民党支部由原来秘密的同盟会转为公开。1913年二次革命后,北美为国民党惟一可以公开活动的海外基地。孙中山曾派夏重民、陈树人来加拿大发展党势,并独立建立总支部,脱离美国领导。图片资料来源:《中华民国史画》。

加拿大的华人社区,在辛亥革命前,曾支持孙中山革命,尤其是加拿大的洪门致公堂,将堂所抵押筹款。民元后,洪门致公堂与孙中山有矛盾,一是由于孙中山没有兑现革命后还款以及承认洪门为正式会社的诺言,二是洪门与本地华人社区多支持袁世凯政府,希望实现共和、稳健建国。与孙中山二次革命后的再度革命、再造共和的主张相悖。而加拿大国民党支部在各地建立以阅书报社为名的机关,发展组织。街头演说等形式的激进活动,也与加拿大华人社区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冲突首先表现在报争上,洪门机关报《大汉公报》与国民党机关报《新民国报》形成了拥袁与反袁、宪政与革命的辩论,其中少据理力争,更多的是门户之争甚至人身攻击。党同伐异的报争此起彼伏,时断时续到1918年的党禁为止。

最主要的冲突在于国民党为了发展党势,在华人社区内部争夺领导权而引发了诸多的争端。尤其1916年始,孙中山派陳樹人來加,引發了域多利、温哥华中華會館的暴動事件与林領事案,最终以刺殺湯化龍事件,導致了1918年9月加拿大政府對於國民黨的黨禁。

1916年袁世凯殂逝,黎元洪恢复民国元年约法,续行召集国会。孙中山重组国民党,与梁启超汤化龙的宪法研究会对立。国内的形式继续影响着加拿大华人社区,国民党与华人社区在1916-1917年爆发了几次大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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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域多利中华会馆暴动案发地,域多利华侨公立学校二楼会议室。会前双方都有预感,所以叫了警察在场外监督。国民党人带凶器埋伏在附近,会议未久就爆发血案。图片资料来源:《加拿大域多利中华会馆三庆纪念特刊》

1.     1916年10月域多利(维多利亚的旧称)中華會館暴动

中华会馆是早于清政府在加拿大设立领事机构前的全侨性组织,即使有了领事馆,中华会馆的承上启下的很多职能依然保持着侨领的地位。争夺中华会馆的领导权就成了党争的重要事件。如域多利的中华会馆1916年9月选举,两位洪门致公堂会员当选正副董,引起会馆中的国民党不满。适逢祖国国会讨论废立孔教问题,康有为孔教会主张立孔教,而国民党议员则要废孔教。废孔教的消息传到加拿大,遭到加拿大各地侨团以及域多利中华会馆的洪门的反对。国民党员借故发难,在 10月8日域多利中华会馆会议上,国民党员何铁魂带领一干人冲进会场,当场严重砍伤刘子逵、林立晃正副董,致公堂成员8人受伤,震动全城。西人报章报道了详细经过。随后,《新民国报》主笔李公武、维多利亚耶稣教联合会总理高云山等四位国民党员因此被捕。

为此,加拿大洪门致公堂组建自己的政党达权社,以对抗国民党的活动。1916年11月域多利洪门致公堂总堂成立洪门达权社。1917、18年,卡加利、温哥华也相继成立。以温哥华洪门达权社的宣言为例,可见当时党争的激烈程度:

自民国反正而后,我华侨所谓爱国爱群之党派,其行动每以“自由”二字为口头禅,不分公理与野蛮之皂白,恃党众,欺侨胞,种种暴戾,不胜枚举。往日,本总堂之被侮,稍知其事者,莫不眦裂而发指焉。达权社诸君子,憤其凶残,特结社团以抵御之。其妖氛于是乎消灭,域埠华旅,得以安宁。本同人睹今思昔,慕其高风,于是组织一支社,为该总社之后援,以资联络而壮声势。。。。实为我洪门进步之一助耳…苟能黽勉同心,持公理以伸张其权利,又何难影响遍及于全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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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域多利洪门致公堂达权总社牌匾。

2.1916年12月温哥华中华会馆狀告溫哥華領事林軾垣案

域多利中华会馆暴动未息,1916年12月,已为国民党控制的温哥华中华会馆正董曾石泉,联合陈树人等国民党人向中华民国外交部告发状告温哥华领事林轼垣,理由是域多利会馆暴动案林指挥不力,同时告林曾在袁世凯洪宪时期, “庇护帝制党派”,同时罗列了许多林“贪赃渎职”的行为。林轼垣於1912年11月就任駐溫領事(1912-1917),任期横跨了袁、黎时期。由于多次寻求加拿大警方与司法部门参与,要求禁止《新民国报》,与国民党矛盾日深。1916年6月袁世凯殂逝,黎元洪执政民国政府,国民党此次倒林,向新政府清算旧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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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轼垣曾于1912-1917年在温哥华担任中国使馆秘书、领事。他在袁世凯和北洋时期都任职,后转任中国驻新西兰领事。林为林则徐的四世孙。图片资料来源:郑芳《16个福建家族的百年历史》

3.温哥华中华会馆推举美国国民党员为华侨代表事件

1916年12月,国内参众议院在审议一战中有关中国对德绝交的议案,外交部要美国、加拿大推举华侨代表参加。温哥华中华会馆未经公议,擅自推举任美国国民党总支部长黄伯耀,代表全加拿大华侨赴京参加参众两院会议,引起了加拿大侨社在《大汉公报》上对国民党的普遍抗议:

“既曰公共之团体,则凡对于公共之事,非少数人所能独操其权明矣。…由公共共决之,夫如是方可谓之为中华会馆,方可谓之为公共团体也。” 此等举动,爱国欤?合群欤?强权欤?抑公理欤?日日言爱国合群,是自欺欺人而已。”

短短两个月,以上冲突接踵而来,双方都告到北京外交部,尤对于林轼垣案 “或控告,或保留,所执理由,判然各异”。致使当时外交总长伍廷芳,令加拿大总领事杨书雯前往查清真相,谂知就里的杨书雯在来温哥华,在华人聚会上指出:“吾国自共和以来,正值欧战剧烈不暇它顾之时,应有为强之机会,乃五六年来,当国诸公,绝少真心为国为民眼光远大之人,皆以意见为政见,党政分歧,互相水火,…置国本于不顾,…今国势危殆若此,奉劝诸君,及各侨民,当以国事为前提,勿以党争为急务。” “一有意见,仇视终身。…乃因党界邑界姓界之分,遂成参商,小者耗财,大者失国体,甚无谓也。”

由于有《战时法》与书报检查制度,加拿大政府对于华人社区的党争了如指掌,但是书报检察署的角度是以这些团体是否危害到加拿大社会安全来权衡。如温哥华中国领事林轼垣多次致书时任加拿大检察署署长的钱伯斯中校(Ernest Chambers),要求查禁《新民国报》,钱伯斯回信列出了关于《新民国报》的5个问题,如是不是对加拿大政府、社会有危害、是否攻击英国及同盟国,如果不反战不反同盟国就不会禁。《新民国报》目的在宣传国内革命,与主流社会安全无危害。尽管如此,书报检查署对于加拿大、美国国民党支部,甚至国内的孙中山的情形都记录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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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化龙(1874-1918)为民国初期共和党、进步党重要人士。袁世凯殂逝后研究系的成员。1918年9月1日在加拿大维多利亚街头被国民党员王昌刺杀。王昌随即自杀,而后遗体被国民党运回后葬于黄花岗墓地。

前文已叙,1917-1919年,是加拿大罢工运动高潮阶段,又有共产主义运动的推动,尤其是1917年十月革命后,苏维埃政党在加拿大的进行活动,使罢工与共产革命暴力活动相联。同样对于革命暴力的推崇,国民党人将国内暗杀异己的活动引到了北美。1915年,同情共和宪政的自由派记者黄远庸在旧金山被国民党人暗杀。1918年9月1日,研究系前党魁汤化龙在域多利又被刺杀,距CP2381法案的出台仅隔22天。

尽管汤化龙被刺只是一个偶然的突发事件,但加拿大政府没有再视而不见,時任加拿大國民黨支部總幹事的陳樹人以及温哥华其他五位国民党员被捕。9月25日,CP2381、CP2384法案的出台,加拿大政府取缔了包括中国国民党在内的外国激进政党组织,国民党的机关刊物《新民国报》在加拿大政府内部的争议中没有被禁,得以存活。

从加拿大政府方面看,取缔中国国民党支部的理由是北洋政府1917年8月就对德宣战,加入了协约国行列,加上之前早在1916年已经非官方地与英法两国签约在中国招募劳工,赴法国前线援战,北洋政府被加拿大政府视为同盟。而孙中山国民党一方面反对北洋政府参战、反对派遣劳工,一方面接受了德国的金援,南下广东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这个政府的合法性不为当时的国际社会承认。从加拿大政府的角度看来国民党,是作为协约国的敌对政治势力看待的,因此用钱伯斯的话来说,国民党反对北洋政府的活动就是被视为是反对协约国的非法活动,因而施以取缔。

1918年11月一战结束。1919年6月,戰時法案取消,国民党“党禁”才告結束,也给国民党在1910年加拿大的活动画了一个句号。百年过去,当年的CP2381、CP2384法案,因其限制公民自由与个人权利的专制而已被现代的主流价值观所否定。但是,从加拿大华人社区看,国民党与洪门的党争从此开始,在上个世纪几乎延续了百年,造成了加拿大华社长久的分裂与敌对。1927年后,国民党执政国民政府,国民党的海外支部,被冠以“蔚为侨社领导中心。”使得当年这段党争的历史或被掩盖,或被粉饰。在党禁发生百年后的今天,是应该正视历史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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