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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骤雨过后 2月18日下午,一场骤雨袭过,东莞市厚街镇街上行人寥寥。雨后的城市不见了都市的霓虹闪烁:空气阴冷浑浊,摩的、黑出租和工程车混乱地停在路口…… 名声大噪的安德利花园酒店和东臻酒店,再不复往日繁华。扫黄风暴过后,酒店大门上,只剩下粗铁链和白色封条交叉成一个大大的X符号。被央视曝光的喜来登五星级大酒店,悄悄地将房价打了折。曾经车满为患的酒店停车场,如今仅有几辆挂着本地车牌的轿车。 另外一家被曝光的源丰酒店依旧大门敞开,但酒店保安却换上了满脸烦躁,不断催促靠近的客人离开。酒店旁的美甲店和化妆品店,“免费化妆”和“打折促销”的广告语寂寞地悬挂着。一个烤红薯的老汉正蹲在酒店对面抽烟,吞吞吐吐的烟雾成了仅有的“人气”。 城市里奔跑的出租车仿佛也没了精神。若在以往,遇到外地乘客,司机多会热情地推荐一些“好玩的地方”,但而今面对询问,他们也只能尴尬地回答:“全城扫黄,都不营业”。 作为“莞式服务”的发源地之一,厚街镇原本的标签是“酒店最多,小姐最多”,如今“莞式服务”偃旗息鼓,技师也多作鸟兽散——就连最熟悉这个行业的出租车和摩的司机,也很难再找到她们。 出租车司机老刘在厚街镇开了十几年的出租车。嫖客和“小姐”,曾是东莞夜里最受他欢迎的顾客——人数众多,从不打表,出手大方,总给小费。有时老刘还会为酒店和休闲会所介绍生意,一次可以收取几十元到上百元不等的回扣。 在老刘的记忆里,东莞几乎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扫黄行动。那段时间里,他们晚上的生意会变得冷清,无所事事的司机们就在家打麻将。但只要“台风”过去,夜晚的东莞又会变成一座暧昧的城——黄业犹如当地盛产的莞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一次的扫黄,却远远超出老刘的经验。2月9日下午,与他“合作”多年的酒店经理“阿华”,向的哥们的微信群发了一条短信:“各位朋友,这次没那么简单……相信我说的话:东莞来了上千记者。等风声过了,大家再联系。” 老刘回拨时,话筒那边已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以往历次扫黄,“阿华”从未发过类似短信。 晚上的街景更加深了老刘的感触:多数酒店会所关门歇业,仅剩门前的装饰灯光依旧闪耀。往常不会空驶的时段,现在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就在那一天,东莞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发布了一条官方微博:“东莞下了场不小的雨……”。 2.连锁效应 这场“雨”同样浇灭了另一些生意的火爆。 在厚街,性服务行业的兴衰,往往被看做其周边产业的晴雨表。这些年成群驻扎的“技师”和蜂拥而来的“客人”,早已让当地形成了一条特殊的生意链。 据媒体报道,鼎盛时期东莞的性工作者数量约有25万,性服务行业及其相关产业,每年创造的经济效益约500亿,占东莞市全年GDP的十分之一。 厚街镇酒店集中的街道附近有着多处公寓,那是技师们聚集的租住区。一位房东说,他的房子这些年来最多的租客就是“技师”,如今他却开始担心:这次扫黄会影响自己的租金。 这一天,“摩的”司机老黄正无聊地守在小区门口。因为便宜、快捷,“摩的”曾是女技师出行的首选。但如今他的生意锐减,一天也开不了几次张。 若在以往,女技师们早就在上班前,跨上他的“摩的”,光顾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美容店、美甲店。如今这些店面同样入不敷出。 扫黄带来的影响,甚至从欢场弥散到市场。一家名牌红酒公司广东分公司的经理王平告诉记者:在以往,东莞的夜店和高档会所是他的主要销售对象,而因为扫黄,如今东莞会场和夜店要么关张,要么客源大减,公司的效益锐减50%以上。 因为央视的暗访,东莞的工厂也受到影响。元宵节过后,本是东莞普工人才的招聘高峰,如今市场却变得冷清。 一位招聘负责人告诉记者,今年前来应聘的人数远少于往年,有些厂里的女工更是在春节后选择离开。她们中的一些人对辞职的理由直言不讳:扫黄风暴过后,“在东莞打工”让她们在故乡难以启齿。 出租、交通、餐饮、美容、购物……畸形的“欢场经济”曾一度给厚街小镇带来短暂繁荣。而今繁华不复存在,失望的情绪开始在小镇内弥散。一些商家开始担忧,地下皮肉生意带来的“商机”,将一去不返。 3.小镇成名史 翻开厚街镇的历史,因性而生的诡异繁华,其实早有伏笔。厚街镇被称为东莞的“小台湾”,是东莞以台商为投资主体的加工工业最为兴盛的地区。 上世纪90年代初,厚街成为台湾传统产业进军大陆的桥头堡,如今仍遍布着数百家台商的制衣、制鞋、家具等工厂,厚街的康乐路一带更是渐渐发展成“台湾一条街”。 开放的气息为这里带来了繁荣,性产业也如影随形——这里有高达289米的台商大厦,也有着“莞式服务”发祥地的声名。在厚街镇,你可以买到在台湾能买到的任何东西——当然,也包括性。 90年代初开始,厚街迎来了性服务爆发性膨胀的时期,街边的发廊鳞次栉比,浓妆艳抹的女孩坐在门前搔首弄姿。 “那时发廊鱼龙混杂,根本分不清楚哪家是性服务场所,哪家是正规理发店。”久居厚街镇的蔡先生回忆那个灯红酒绿的时期:时间久了,大家发现了窍门——有粉色霓虹灯的是性服务场所,没有的才是正规理发店。 随着城市的发展,厚街镇出现了高档酒店,并诞生了著名的“东莞ISO服务标准”。厚街居民传言,东莞“ISO”的鼻祖曾是某酒店大亨的司机,当过兵,出身中医世家。上世纪90年代初期,在老板指示下,他前往香港、台湾、日本、泰国、马来西亚等地学习,“在日本成人电影的基础上,融入泰式按摩的精髓,再根据中医人体穴位原理”,开创性地研发了东莞桑拿最初的十几式服务项目。 神秘化的叙事,增加了莞式服务的朦胧感,更多顾客从外地慕名而来。客流越来越多,酒店就越来越多。当酒店遇上ISO,一场革命开始了。代表先进生产力的星级酒店,将现代管理学引入到性服务业中。酒店将近百位性工作者组织到一起,施以集中培训和“成人教育”——这种模式随着竞争和时间流逝愈发完备精致,并用KPI考核进行品质控制。 东莞性服务行业开始从低端外露的发廊、夜总会,转向了更高级的会所、酒店。全市264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分布着90多家星级酒店,包括20多家五星级酒店,密度全球最大。 林立的酒店改变了厚街镇,高速的发展让小镇人目不暇接。在镇内,卖红酒的王平指着一座装煌奢华的高楼说:“这里几年前不过是一块农田,再往前推几年,那里其实不过是荒草一片。” 4.为东莞“正名” “性”,远非东莞的全部。这里是改革前沿重地,这里有最开放的气息,这里向全世界展示着“世界工厂”和“中国制造”的魅力——大朗的毛织、虎门的服装、厚街的家具、石碣的电子、长安的模具……东莞每个小镇的支柱产业都在领域内排名前列 。 在民间的风评中,“性”,却成了东莞甩不掉的标签,让这座城市蒙上不洁的阴影。2013年2月14日至27日,一个东莞官方宣传短片出现在北京、广州的50个影院共计379个影厅大银幕上。宣传片合作方负责人康晓寰曾告诉媒体:东莞希望通过正面宣传来改变人们对它的负面印象,“负面形象就是性都”。 宣传片的镜头中,城市璀璨的灯火映照着红色的标志性雕塑。依托它为中心建造的CBA体育馆、玉兰大剧院、国际会展中心,一并被视为这个城市的“门面”,在宣传片中一一出现。 东莞官方从不承认这座城市有过“性都”之名。去年一次记者招待会上,面对记者提问,东莞市长袁宝成主动把“说东莞拍形象宣传片是为性都正名”的报道,称之为“炒作”——“我要澄清,当时我们拍宣传片完全没这个想法,东莞不是性都,所以不存在正名。” 文化攻势之外,是法律的严惩。广东尚融律师事务所彭万红律师介绍,以往,东莞性服务场所的涉案者,如今会被认定为组织卖淫——其刑罚重于此前的容留卖淫罪。“法官对此类案件的判处也趋于加重。”一位警方内部人士则介绍:本次扫黄行动是严格建立在法制观念的基础上的,“总体上看不会乱来,也不敢乱来。” 在一轮严厉的扫黄骤雨过后,接下来的问题变成了:在摘掉了“性都”的帽子之后,东莞这座悄然老去的“世界工厂”未来将去走向何方?那座“男人的天堂,女人的银行”的东莞,又是否会如莞草般“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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