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的落叶(一)

2011年8月24日 | 作者: 苏而 | 4,852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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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突然好多辆警车拉著尖锐的笛声驶入我们的宿舍区。 发生了什么事啦?妈探著头问。 不知道。是不是哪家又著火了?我看著电视应道。

第二天一早,妈买了早点回来说,是梅死了。 梅死了?怎么可能?怎么死的? 妈说梅和叶一块从五楼摔下来,叶现在还在医院,可能会成植物人。 梅和叶结婚时,我还不到十岁,梅很高,叶很矮;梅很瘦,叶很胖;梅很文静,叶很暴烈;结婚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后来厂子里效益不好了,夫妻俩都下岗了。其实那时下岗的人很多,因为太多了,他们日益贫困的生活也不再受到人们特别的关注。 该怎么办?今后的日子,还得靠自己呀。再找份工作吧,可人到中年,又没有什么文化,没有什么经验,更没有什么关系可依靠,就是到外企工厂当个针车工人都不行;做点小本生意吧,可夫妻俩在厂子里干了小半辈子,手里就几个钱,生活吃饭、女儿念书都紧张呢,哪有做生意的本钱哪?去借点吧,可找谁借?和他们一批进厂当工人的同事朋友个个都勒著腰带,家家都养著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呢;就和大家一样,打麻将赢点钱花花?可坐在桌子上的人都下著岗,无非今天赢了人家袋里的钱,明天又被人赢回去,不是长久之计呀! 一天又一天,叶烦著,喝酒解愁。可是酒能解决什么呢?梅也烦,看到醉熏熏的叶就更烦了,于是唠叨,还哭。叶一看,也更受不了了,夫妻俩就吵了,吵到有一天,叶怒火一冲,揪著梅跳楼了。 女儿躺在一张布帘子隔著的房间的那头,恐惧地不敢做声,直到听见的一声,赶紧冲到阳台,漆黑的夜里回荡着她凄惨地叫著:来人啊!救命啊! 干嘛那么想不开?站著说话的人总是不腰疼。可他们那一家是整天整天地泡在苦水里呀。为什么不熬一熬呢?很多比他们更苦的人不也都熬出了头吗!等到有一天女儿长大了,生活就会慢慢好起来的呀!”很多善良的人叹息著。也许那真的是一念之差。

梅死了,叶昏迷了二十多天后,居然奇迹般地醒了。一醒来,就听说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梅的娘家要起诉叶谋杀,可那又能如何?赔偿?叶早就穷得叮当响;判他坐牢?那孩子啥办?毕竞女儿也是梅的孩子,已经没了娘了,再送她爹去做牢那这个家不就彻底没了? 后来,叶骑著一辆旧摩托在环岛载客挣钱,日子过很也平静,可谁知道夜里又想著什么呢,梅的魂会不会去找他呀! 再后来,叶非法载客被交警抓了,只好呆在家了。 过了不久,叶又想起开环城车,就租了一辆,起早贪黑地干,毕竞日子还是要过的,女儿还是要养的。 可有一天晚上,车上坐上了两个年轻人,到了目的地,竟向要叶要钱,说已经给他一佰了,要叶找钱。叶说没收那一佰元,不可能找钱,并要年轻人付四元的车费,于是双方争执了起来。一佰元原可以息事宁人,可以消除一桩灾祸,可叶不干,一佰元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根本没有几个一佰元。后来到了公安局,反正这种事也没什么解决的法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叶的车却被暂扣下了。 这下车主东家不干了,觉得叶麻烦事多,不愿再把车租给他了,于是,叶又失业了。   其实还有很多活可以做的,至少还有一身劲的。可叶想不通,等女儿上学后,把头套在绳索里,吊死了。 女儿放学回来后,喊了声,没应,一推开卫生间,惊呆了,冲到阳台,凄惨地叫著:来人啊!救命啊! 110来了后看看是自杀就走了,女儿的几个男同学爬上去把叶松了下来,小姑娘哭著把缠著爸爸的绳子解开,可她再也解不开父亲这悲惨无奈的人生了。 他们曾经是那样一代人,经历了童年时代刻骨的饥荒,少年时荒唐的文革,青年时以为可以好好地当个国家工人,结婚成家,又恰巧遇上了计划生育,想生个儿子的,可能只能养个女孩,想有个女儿的,却又抱上了儿子,现在这在大家眼里是件正常事,可那一代人却为这憋了许久,想不通。刚好轮到,观念从他们开始硬生生地转变;终于把孩子扯大了一点,又遇上了教育体制改革,大批大批的钱又填到莫名的窟窿里了;很想住上一间像样的房子,可工龄差了些,全家人和一堆家什都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单身宿舍,和女儿的床就隔著一张布帘子,常常不尴不尬地。好容易等到了资格,又开始实行住房改革,一次职工大会后,刚把家底掏出来,还没搬进新房呢,就下岗了。   一辈子真的活腻了。 可留下的一个孩子,不是更可怜吗?父亲留下了三万元钱,是厂里破产时发的。这三万元曾无理地把一个工人和他干了二十年的厂子一刀斩断,现在,又要成为一个孤儿唯一的依靠。 每个人生活在世界上都在受著艰熬,生活以各种方式逼迫著人们,大多数人都坚强地生存著,为了儿女,为了爱人,为了一个家。可是我不以为叶是个弱者,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下岗的人们的缩影,他的一生是悲惨的,他们是被现实吞噬了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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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条评论

  1. 1

    听完这个故事,心都寒了,他们的女儿真可怜!

    是的,心理学书上也说过,如果在年少的时候目睹过父母家人被害或自杀,心里的阴影将终身难以去除。

  2. 2

    时代的悲剧。

    看了他的故事,觉得人还是要与时俱进,要改变自己去适应社会的变化,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救世主,只有自己救自己。

    因为是时代的悲剧,所以个体的努力有时候难免显得单薄无助。

  3. 3
    猫克思 Says:

    长太息以掩涕兮

  4. 4
    江南 Says:

    可能这就是绝望吧! 不过人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往坏的想怎么命运那么不公,往好的想,天无绝人之路。

    同意!怎么活都是一辈子,怎么活也就一辈子。

    有时候人就是那么一念之差吧,就成了永世之错。

  5. 5

    无言!感恩!

    是啊,怀揣感恩之心,坚强地生活才是正解。

  6. 6
    珮竹 Says:

    能让人第二次自杀,该是怎样的绝望! 忽然间想起《我这一辈子》,可那不是万恶的旧社会吗? 无为说,要改变自己,与时俱进。但事实上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很多人不过是苟且地活着。所以社会保障体系才异常重要。和谐社会不是河蟹。。。

    珮竹说得真好。俺想起这个故事,是因为今天,在那同样的地方,依然因为物价暴涨,教育、医疗、住房的变形改革,还有好多人苟且地活着,并且越来越失去希望。。。

  7. 7
    小闷 Says:

    保佑天下所有可怜的人们……

    愿大家都平安健康!

  8. 8
    爱一切 Says:

    比较之下,我们生活在有福利有保障的社会已经应该很安心了,在这里还有机会重新学习、开始新生活的机会,知足常乐!也要努力奋斗!

    知足长乐好心态,一起努力吧!

  9. 9
    奔远 Says: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心爱的人!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也很喜欢这首歌,曾经听到落泪。

  10. 10
    午夜茶 Says:

    孩子真可怜,老爹怎么忍心。。。。

    个性太暴戾,太冲动,也许就决定了坎坷不归的命运。

    两个年轻人、派出所民警、车主东家,只要他们中的一个人能够心存恻隐,也许悲剧都不会发生。叶的离去,内因是心态不能调节,外因就是人情太过冷漠,没有人伸手拉住他。

  11. 11

    人真的很渺小,这个世界,太多的不定,谁知道明天发生什么?我们能控制的,唯有我们的心境。

    境由心生,心静了,就能看得远一些,看得客观一些……

    也许因为所受教育和阅历的限制,有些人很难站在更高的角度审视事件,也不容易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问题。

    这让我想到社会的一些心理辅导机构,一份理解一份倾听,有时还真能改变一段人生。

  12. 12
    qiguo Says:

    太悲了. 我听到过这类故事. 希望人间永远永远充满爱和希望.

    如紫雨所说,我们能控制的唯有我们的心境,心存爱和希望,人间就充满爱和希望,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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