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的落叶(二)

2011年8月30日 | 作者: 苏而 | 2,266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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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阿震一个儿子。

她一直坚持教育好他,可是,她感到越来越吃力了。
以前,儿子书念得不好,她就陪着他熬夜,坚持看着他把所有的作业完成,并校对;她坚持全家人一起吃饭,不论阿震多晚回来,她都一定要等,菜凉了可以重热,她觉得这个一个完整的家的规矩;她要求阿震夜里12点之前就一定要回家,她总是点着台灯坚持等在寒夜里,一直到那串熟悉的钥匙声打开大门。

阿震总是不听话,你说东,他就偏往西;你等他,他就偏不回来。
她有时也骂他,他顶嘴,气得发抖的时候,她也说:“你给我走!”
“干嘛呀?走就走!”阿震昂着头还真走了,一出去,就玩两三天。
半夜回来,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可是那一天,阿震出去后就没有回来了。
她放下电话,就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医院赶。
医院里有几个民警,见了她就把她往深深的走廊里带。
“我儿子呢?他出啥事了?他受伤了吗?打架啦?”她焦急地问。
穿过走廊,出了住院部的大楼,她一看见西南角那孤零零的小屋子,她不走了。
她走不动了。
她啥也没说,眼前就黑了。

醒来后,她一直叨着:“不可能的。。不可能有心脏病的。。绝对不可能的。。你们弄错了。。他是被人害的。。他一定是被你们害死的!不可能的。。不可能有心脏病的。。绝对不可能的。。”
她只看了孩子一眼,他就被草草地火化了。
她哭啊哭,
她从儿子刚刚生下来的样子,一点一滴地回忆,他咧着嘴,露着细细白白的两颗小牙齿,他一摇一晃地跑;他喜欢荡秋千,他飞呀飞,他咯咯地飞出去,又咯咯地荡回来;他长大了,背着小书包,他的成绩总是那么好,经常考100;后来,他经常出去玩,她骂他,他顶嘴;他喜欢养花养鸟,有时候翘课跑去花鸟市场,她真是气坏了。。。。
她真后悔为什么要骂他,她应该好好教他的呀!阿震啊,你在哪里?你快回来啊!!!
那段时间她一直哭,哭到昏厥,醒来,浑身冰冷。

阿震的死当时轰动了好一阵。流传着几个不同的版本。比较恐怖的一个说法是他跟一个南美船员换外币,后来发生纠纷,船员拿了钱就走,阿震追上去,随手拽下他脖子上的项链。于是船员报了警,阿震以抢劫未遂被带进了派出所。因为对方是外国人,所以他的案件被定义成了涉外事件。阿震进去后挺嘴硬,坚决不承认抢劫,结果就被按着打,用刑的方式比较狠毒:两人按着他顶住墙,胸口垫着厚棉被,一人对着他的胸部用铁锤敲。这样内脏破裂出血,外表却一点痕迹都看不出。
于是,听说阿震妈妈写了状纸到市里上告去了,没有结果;

又到省里去,还是没有结果;

就把两间一厅的单元房卖了五万块,去北京了。

可是还没有结果。

后来听说阿震妈妈头发全白了,他父亲因为受不了刺激,已经疯了。

再后来又听说发生了另外一起案子,一个女孩因为自行车没有报新牌,被扣了,发生争执连人带车都被关了,家里人找去的时候说女孩当天就被放出来了。可是四处不见人,几天后,在江口的大坝里发现了尸体,姑娘被打得浑身青紫,下体肿胀撕裂。那女孩的父母是农民,没有文化,于是她在国外的兄弟,寄了一万美金回来作为费用请阿震妈妈替代伸冤。
三年,未果。

那天,江风特别大,呼溜溜地吹,隔着窗能听见尖锐的哨声,很诡异。
朋友过来说,中央下来开会考察,车队开往宾馆的途中,有个白发妈妈跪钉板,拦路告状。
我一听,就哭了。
多少年了,大家都几乎遗忘那段往事了,只有她,坚持不懈地奔走伸冤,她是那么孤独,那么艰难,以致那巨大的冤屈让一个嬴弱老妇决绝地跪向长钉!

据说被扶起来的时候,双膝汩汩淌血,根本站不住了。

车上那个领导写了条子:严查本案!
当时的四个涉案人员有一个已经逃往国外,另外三个全部撤职。

再后来,听说白发妈妈带着疯爸爸心灰意冷地回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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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条评论

  1. 1
    Silent Fish Says:

    先坐上沙发!

  2. 2
    Silent Fish Says:

    苏而的心里装了这麽多伤心的故事。。。 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痴迷于伤痕文学的日子。 在巨大的国家机器面前, 个人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 也许正是想找寻一份更自由平等的生活, 我们离开了。

    很多年了,有些人和事一直无法忘怀,

    写出来是为了祭奠曾经的那么一些人,

    他们曾经那样地在这个世界上停留过,

    他们的人生象一滴朝露般寂寞短促并早已蒸发无踪,

    但他们一定真实地写在俺的记忆里,与文学无关。

  3. 3

    问好苏而! 这两篇故事读了后都让人久久不能平静,很为主人公感怀伤心。 人生的不幸其实太多了,就像这天上的繁星一样多,所以有人会被压迫到不能呼吸。 但也有人会在贫瘠窘迫的生活中找到生的乐趣,快乐也会像这天上的繁星一样多,让人感到光明在前。 煽情虽少,平实叙述中仍见苏而的菩萨心肠。

    很多人都说,我们应该心存感恩,因为我们有爱,有生命,有梦,有希望。

    俺就是在这样一份感念里回忆过去,并祈祷好人平安。

  4. 4
    幸运星 Says:

    写得很好啊,为什么贫民的生活就这么惨呢?

    谢谢。本来还有一篇《走失的落叶 三》,但太悲伤,还是让记忆沉睡,永远不再提起罢。

  5. 5

    还是写出来吧,有了对比,才知道,自己的贫民生活其实很奢侈,有了对比,才会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尽管也是贫民~

    是的,很多时候我们就是因为有了比较,才懂得惜福,同时也学会了坦然面对生活的起伏和变迁。

  6. 6
    江南 Says:

    苏而身边的事怎么那么悲,还是因为你有发现悲伤故事的眼睛?

    年少时耳闻目睹过三段很悲伤的事件,对俺的影响很深。

    俺的眼里有悲伤,也有美,俺希望多一些思考以达到对人对事多一些的理解;

    俺的人生的态度基本属于低沉而不消极,平静而不麻木,专注却不苛求。

  7. 7
    小闷 Says:

    是真事?

    是的。

  8. 8
    Silent Fish Says:

    请苏而千万不要介意我提到“文学”二字。 伤痕文学忠实地记录和反映了十年浩劫中, 千千万万和你我一样的普通百姓所经历的劫难, 其中包含大量优秀的纪实文学。 读时总有锥心之痛。 能感动读者的文字, 首先一定是作者被深深地打动了。生活中总有许多事情影响到我们的心境, 或喜或悲。 绝大多数我们都会轻易放手, 让它们散去。 那些驱使我们一定要用文字记录下来的, 一定是震撼了我们心灵的人与事。 我尊重这样的作者, 他们是有良知的同胞。 如今我们普通百姓的心中又开始堆积悲凉与无奈, 许许多多不堪的事情正在发生。 我们的国家又病了,像40年前一样。 时至今日, 当身边的老外同事, 谈笑间提及中国社会的阴暗面时, 即使我们知道有些事真真实实地存在, 依然会有被冒犯的感觉。 我们对自身的揭露与剖析, 总比外人的指手画脚来得更有力量。所以不要停下你的笔, 期望读到你的第三篇和更多。

    知道吗, 第一次被你打动,是读到你那小小的女儿 要拿着一分钱带你去医院看病。一个有着这样可爱女儿的母亲, 一定是个善良的人。当时我就这样想。

    谢谢你的留言,很感动,感动于你的理解和共鸣,你说了很多俺很想说,却整理不出思绪的话。

    每一段留言俺都会很认真的阅读,俺很珍惜大家对每一篇文字的理解和回应,俺几乎没有觉得与谁的观点存在冲突,更不会介意某一个具体的字眼。 

    也许有人会觉得俺是在传递一种悲观的情绪,或者消极地把一些阴暗且无能为力的事件呈现,

    但俺不是这样的,俺知道一定有一些人,如你,如文心,如百合、佩竹、无为……你们能够明白俺那份感受,那就够了。谢谢你们!

  9. 9
    hanxiaoyu Says:

    让人感伤的文字.喜欢苏而

    谢谢支持!欢迎新朋友。   :)

  10. 10
    小闷 Says:

    车上那个领导写了条子:严查本案! 当时的四个涉案人员有一个已经逃往国外,另外三个全部撤职。

    这已经让人能呼出点气来的感觉了. 好过很多一点用都没有反而因为他们抗争而给自己,家人和朋友带来更多灾难的案子.

    是啊,如果没有这样的结果,俺都不忍心写出来了。 

    车上那领导级别非常高,非常高。

  11. 11

    拦路告御状好像是电影里旧社会的事,难道社会正在倒退?百姓申冤无门?

    故乡,令我们又爱又痛的故乡啊!

    “艺术来源于生活”?也许电影也一样。

  12. 12
    莽牛 Says:

    像小说一样往事,令人动容。

    谢谢莽牛。

  13. 13
    珮竹 Says:

    看了三过来看二,竟有些出离愤怒了。如果坐在上面的人肯低低头看看底层的喜怒哀乐,可能就会有不同的社会,不同的生活。

    是的,蛮无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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