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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 这是一位朋友的心得悟语。把一件看似平凡的小事——一个小小的不快或者说小小的冲突,用一种圆润的方式处理得当了,就好像是当一台机器远转时遇到了间隙摩擦,我们适时加进一些润滑油,便能恢复正常一般。但反映在人的心里,却是双重获益的,由此产生了宽容、善意和豁达,它会蔓延开来,直至,化干戈为玉帛。。。  

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喜欢观照人生的习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百川到海似地联想到人生命题上去。

譬如今夜这杯咖啡……

来得看似突然,但其实,非常非常自然。诗意点说,它的存在,就像苏东坡对作文的妙喻:行于当行,止于当止。 自我与外界之间,无论是何种关系,如果出现冲突,怎么处理才是进退自如呢?这是每个人一生的功课。厉害的人,也许很年轻的时候就可以交出漂亮的答卷;而有的人,则到老都未能领悟要旨;更多的人,像我这样,要在岁月的流转冲刷中才能慢慢地把棱角磨平,从里到外变得圆滑平和…这个过程往往漫长而不经不觉,直到某个时刻暮然回首,才知道,哦,原来今时的自己,和往昔的我,在某些方面,竟然判若两人了。

量变产生质变——很好理解的一个哲学概念。说的是转变要靠积累,一蹴而就比较罕见;而且,这个变的过程层递循环,生生不息,并不总能为自我所知觉。一旦知觉,当如电光火石照进无名,带来顿悟后的豁然洞天……

是的,今夜这杯咖啡,便有这种启悟。不敢说,它对Jerry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对自己,却从平淡自然的善举中印证了一个道理:原来宽于待人,最得益的竟是自己。

这件事得从昨夜说起。昨夜的课是补上个星期落下的。对Jerry老师的课,虽然抱了很高的寄望来读,实际上却远远做不到那份必须的投入,心情自是愧疚无奈交加,每堂课面对年轻的老师都有很大的压力,以至于课堂上少有发言参与。昨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了个问题,万无想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Jerry的回答竟是冷冰冰地:I have no clues. 这等于在说,你的问题不值得一答。当时心里那个郁闷,用胸口横遭一记闷棍是一点也不夸张,想争辩又呐呐说不出口,终归悻悻地作罢。

休息期间有个女同学过来告诉我,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老师讲过了,不过正好你出去了不在场。原来是这样~~正是我估计的那样。可是,就算我问重复了,老师只要指出这点并再讲一次答案就可以了,答案非常简单,并不因此占用多少时间,何必这样打击我呢?对此,女同学笑笑说,Jerry还太年轻,年轻人嘛,自然是气盛一些的啦。

这节课我给老师留堂了,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呵呵。每次我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领教Jerry的脸色,一次又一次地强化在他跟前一开口就出错的压力。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Jerry对我好像有敌意——我虽不算一个好学生,但对天发誓我由始至今都是很认真地听他讲的每一个字呀…等到发音纠正完毕,犹疑了一下,我决定投诉刚才被打压的不快。也不顾他可能会刁难自己的英文发音,我用英文表述了自己的郁闷——我说,我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冒犯了你,你对我问题的回答令我有点不舒服,我觉得好像你不欢迎我提问似地。Jerry生硬地做了解释,然而态度一点也没变,用的是那种礼貌然而坚持己见的英文。看来我和他意见不同说不到一块去,再说也是枉然。我便简略地陈述了那个女同学的说法,接着我说,尽管没有从你这得到答案,但把心里这种感受说出来之后,至少我觉得舒畅了一些。Jerry依然礼貌而冰冷地说,appreciate…就这样大家不欢而散。

说真的,我并没有释怀并没有舒畅一些,然而我知道,这事继续计较是没有意义的了。今晚还要继续再上四个小时的课,我得提起精神对付好今晚的内容。这样一想,也就不再bother了。傍晚5:30pm,体贴的先生开车送我去学校——上课之前先拐去Tim Hortons买点吃的。或许是天意吧,进到店里,一眼望见菜牌上挂出了一个新品种,一个Combo里有两个chicken wraps——这个时候,我马上想到了Jerry!他的学生们都知道,他常常没来得及吃晚餐就来上课,一上就是四、五个小时,喊饿或从学生那嗟点吃的是常事。当下,我便决定,我买这个好了,可以分一个给老师,外加一杯咖啡,一共才五刀多点,实在物美价廉。

进课室的时候,Jerry还没到,我将咖啡和装着Wrap的纸袋放在他的椅子上,在挤得快爆了的课室里艰难地找位子坐。Jerry进来,一眼看见了咖啡,就问旁边的同学,谁给他的?“诺,是她,那个穿红衣正找位子的。”同学便说边向我指点,还没落座的我侧身对Jerry做了个手势,表示,那是给你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见,Jerry的脸上有十分惊讶的表情!好像在说,啊,怎么会是你???哈!

意外的表情只呈现了0.1秒钟,随即换成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一声Thank you之后,Jerry开始上课了。首先就问大家有没有问题,然后开始回答问题,今天他对待问题的态度好多了。不过,我照例没出声。从始至今,我都觉得他是一个控场欲望过强的老师,并不欢迎自由发言和提问。我那被西式老师鼓励出来的提问的勇气在他这里遭受了挫折,显然还没复原。

实在无法断定,这杯意料之外的咖啡,是否给Jerry带来什么鼓舞?但今晚的四个小时,Jerry的表现实在无得弹(无懈可击),比之昨晚那堂课,Jerry给学生的信息和激情都是双倍的。其实今晚的上课环境比昨晚的恶劣得多:学生人数多出不少,课室拥挤闷热,教人透不过气来…然而大家的情绪很好,时不时爆发笑声。巧的是,昨夜那个给我提示的女同学竟然也在,时不时与我相视而笑。她大概也诧异于今晚这杯咖啡吧?

也可能,今晚的Jerry一如既往般授课,根本没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自己,调整了心态之后,以积极合作的态度面对,前仇不计,由此带来豁然开朗的全新感受。总之今晚我心情愉快,收获良多。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

今晚Jerry精神抖擞,既不饿也不渴,那杯咖啡他很晚才喝,呷了一口之后,听到他对着课室说,嗯,very sweet。我想他应当是说,这糖加的太多了(double-double)。不幸的是,这杯sweet的咖啡也不能使我逃脱留堂的命运…唉,我已贯了。Jerry几乎每堂课都给我额外纠正发音,这杯咖啡,他也应得啊!

关于这杯咖啡,我们都没再提什么。只是在为我纠正完发音之后,Jerry很自然地又谢了我一次,他的礼貌得体到职业了。而我的回答,竟然不是,welcome,也不是,my pleasure,而是“That’s all right!”。这是个接受别人道歉时候的说法——我想也许在心里,我依然记着昨晚的不愉快吧,我依然觉得那是Jerry的不对,于是我说,“没关系,不要再提了。”我想我是希望自己能完完全全地释怀吧。

有时候,言语全不重要。譬如这刻,Jerry不会计较我说的是什么,他获取的信息,其实在一杯无语的咖啡里…连着两晚,都听到他向学生说,他正在经受着事业和个人生活的一些严重困境,我不知具体是什么,但愿他从这杯咖啡里体察到,无论生活中发生了什么,至少,像咖啡这般温暖的善意,永远都是伸手可握的。

又回到苏东坡那句话上去——行于当行,止于当止。多么简朴,又多么艰难。人与人之间,人与事之间,讲究的是自然、适度,过了便不宜,便有悔。但在现实人生中,该如何把握呢?当行之时,譬如说对身边人表达情意、善意、歉意时,我们总是能及时地做到吗?人生中需要做出改变时,我们总能及时地行动并跟进和坚持吗?再说止于当止。当一段情一件事,放手已是无可更改的结局,我们肯顺势而为吗?还是会苦苦揪着不放?当心中遭遇不平而努力已尽时,我们是否能淡然接受,不因物喜不以己悲?

好在,人世的沧桑岁月的历练,的确在时刻教我们成长领悟,教我们包容从容。Jerry任课的这间培训学校,10多年来学生济济,我对其斐然的成就肃然起敬。但学校有一点做得很不好,就是上课人数、环境和秩序的管理。当初报名时说是一个班25人,实际上加上旁听人数接近50了,且上课期间不停加人打断授课,更要命的是,每次课都强迫全体学生听校长做冗长重复的广告…这些,我和其他学生,都提过意见,可惜学校并没有听进去和做改变,依然如是。一开始,我很反感,每逢广告时段就皱眉头借机溜出去…但现在,我想通了,学校肯定是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期望他们处处为学生着想显然是一厢情愿。作为学生,其实只有两种态度两种作为,要么为自己的要求而抗争,那是要花大功夫付出代价去争取的,也就是说,光靠一两个人的抗议没有用,得集体请愿才有希望;要么,改变自己的心态,接受这个现实,既来之,则安之。绝不能赔了时间又添烦。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不想费力去改变或费力也改变不了,便学会接受和顺应。这点道理,做起来并不像说出来那般容易。而真正做到了,真的有山迎水应柳暗花明的妙境。正是老子所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嗯,退一步海阔天空——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与其论理,莫若用咖啡语茶(真是喜爱这个出国前见到的这个诗意的店名啊)。Jerry,我要找个机会,谢谢你带来的诸多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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