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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文字,来自国内某个著名网站的微博,写者是个蜚声博坛的在校女大学生(后来查了查才知道,她七岁开始写作,是曾被冠以 “天才少女”、自喻为“邪童”的现任中国少年作家学会主席),芳名——蒋方舟,芳龄——20。她的文字犀利、老道,倘若用字字珠玑、酣畅淋漓、语不惊人死不休来形容,似乎也不为过。摘录两个片段,以为不算是侵犯文字权。

请客

我一直向往被请客,向往常年被请客,这其实是源于我对请客这件事有着深深的,深深的误解,我以为请客意味着两件事 —— 一个是吃白食,一个是温馨和谐的情感交流。

这其实是关于请客吃饭的两大谎言。首先,请客是一项和食物无关的活动。食客和食物被抽象,装裱,绝缘,成了一个孤立的时刻。大家在一起分享的,也不是烹饪的成就,而是财富的成就和权力的成就。

另外,请客也是和和谐无关的活动、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请客的人在饭局上总是吃得很少,他总是忙着招呼,忙着介绍,大部分时候,他总是后倾坐着,抱着双臂,眯着眼睛带笑看着狼狈的食客。也许这个时候,正是他感到自己是统御者的时刻,人类的动物性在这一刻复苏。什么是统御者?统御者是最先享用各种资源——食物、性、舒服的床铺的动物,统御者是可以把其他动物殴打一顿却不一定非得这么做的动物。

而某种意义上,请客也是一种殴打,因为它的目的和殴打一样,都是为了让人臣服,请客吃饭的起源并不是一群古代人真诚地打成一团,喧哗道:“我来请我来请,不让我付就是看不起我。”请客的起源,是人类打仗打累了,要给战争找一个仪式化代替物。

情人节瞎想

每年情人节,网上都会出现很多新闻,说又有大学生为了浪漫情人节献血卖肾狂打工,新闻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只觉得那些警语实在声嘶力竭——情人节也要理性消费啊!网上甚至还有攻略,教人怎么分别用1元钱,10元钱,100元钱……过情人节。

于是,我得到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偏见——情人节,劫情人,原来这是个经济学领域的课题。

这是对有情人来言,对没情人来说,情人节是个研究变态心理学的最佳契机。

我一向乐观地无爱一身轻,有粥万事足,但是到了每年情人节那天仍然特别紧张。那天我根本无处可躲,我怕撞上甜蜜的有情人,女生幸福地捧着玫瑰花或者被男生背在背上,他们目光与我对视上,我不小心就被他们擅自发射的同情目光击中;我怕遇上孤单的没情人。那时我就被迫做感情社工,来来回回说那些不咸不淡的劝解,有时候还要被迫陪着高唱《单身情歌》和《一个人活了半辈子没人爱》等十分丢脸的歌曲;我最怕遇到的,是在这一天深受刺激,决心从没情人变有情人的人,他们在这一天仿佛是灾难前的昆虫,烦躁地出洞暴走,急得团团转,想把每段纯洁的男女关系变成纯男女关系。

情人节是经济学,是心理学,就是不太关乎爱情学。爱情的本质是什么?爱情的本质是迷狂不知所终,混沌不知所以。因为那时人的大脑浸在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和苯胺混合物里,不知今朝何处,今夕何年。大部分的情人节如此难捱,是因为有那么多对甜蜜的期待和压力,脑海中有个播报员每隔五分钟就提醒“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请立即将浪漫指数调高百分之十……”,情人节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时针一点点不紧不慢地挪动,这天是如此一场漫长的清醒,让每个顺利通过的人边擦汗边感叹“诶哟妈呀”。

如果情人节变成奥运会那样,四年举办一次,每次只得烟花绽放般短短数秒,普天拍手同庆一小会儿就鸟兽状散,世界会不会更美好?我也不知道,你只当这是一个没有“被情人节”过的人的瞎想。

微博

微博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它打破了电子媒体时代给我们带来“被沉默”。自从电子媒体进驻我们的生活,我们不必通过突破自己的社交圈来获得信息,而只需要呆在一个有插头的房间,就可以被动接受所有的信息。电视上滚滚闪过的无数画面,常年开会的人在开会,常年恋爱的人在恋爱,常年撒谎的人还在撒谎,你却只能保持沉默,光影从你脸上流过,却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电脑屏幕上也闪过无数的信息,常年报喜的人在报喜,常年苦难的人在受苦,常年露点的人还在露点,你却只能拉动鼠标条,点击屏幕右上角的红叉,洗洗睡觉。

我们成了懒惰的见证者,我们成了被动的沉默者。

我们看到的更多,我们的能见度却更低。

我们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认识我们的人越来越少。

是微博的发明,打破了这种沉默。微博者,大都是不同强度的话痨,有整天骂骂咧咧牛逼闪闪的大学女生,有包袱一摔一个响的段子高手,有分享强迫症患者,有从故事会里扒拉八卦的掌故癖,有普及政经常识的活教材。

有人编织着尘世那些猥琐的悲喜,有人寻找被无意缺失的缺失,有人捕抓着被刻意忽略的忽略。 那是一种乌黑沉甸的恐怖,是种“强迫性亲密”。所有人的生存状态被一个个“@”连成一片,牵一发动全身,唤一声招一片。

这实在是很纠结的悖论。每当我发出去一条内心隐私、闲情偶得、体重浮动,既是自说自话,潜意识里也希望有人能闲闲表扬几句。但当许许多多人积极奋勇地扑上来点评我的生活,批评生活作风,谨告人生指南时,我却不得不对涌入生活的陌生人一一点头哈腰,虚心接受。等我在一片杂音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内心最清晰的回应是:关你鸟事!

这种被关注,被参与,被“强迫性亲密”的微博生活,无意中激发了表演性人格。开心的事情,要说出来,弄得大家不大开心;不开心的事情,也要说出来,逗大家开心。

在这里,无论是有钱优雅女,地方政府官,庙宇潮和尚,他们的人格全是夸张变形的,生活原生态的模样在直播中扭曲了,“变形记”的寓言在每个“@”后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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