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爷,娶了地主婆的叫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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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亲爷爷是地主,有着几百亩地,不比我现在的树林大多少, 还有一排土坯垒的房子。整个村子都是以他的姓,也是我的姓命名的。爷爷与奶奶生了好几个孩子,都没活几天就夭折了。生我爸爸时,奶奶一口把爸爸的小手指咬下来一块,说这样好养活。爸爸真的活了下来了,小手指从来没长过指甲。40多岁才有儿子的奶奶爷爷自然把爸爸当成心肝宝贝。在某种意义来说,爷爷很幸运,打土豪分田地之前,他就病逝了,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爸爸虽然是独生子,但他有好几个堂兄弟,料理几百亩地并不缺人手。打土豪分田地时,奶奶和爸爸成了穷光蛋,可还是把爸爸定为地主,奶奶定为地主婆。为了改变厄运,奶奶嫁给了一个要饭的,这个要饭的就是我的后爷。

后爷爷个子很高,黑瘦黑瘦的,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没见他发过脾气。他说话有点儿磕巴,即使说那句骂人的口头禅也要顿一下才能说出来,妈了个巴子的!我每每都要笑得前仰后合。

爸爸高中毕业就进了城,在城里找了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那时的高中毕业生比现在的大学生都金贵,虽然顶着地主的帽子,他还是很容易地在城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他与从小就订了娃娃亲的妈妈接了婚。我满月的那一天,爸爸把我们母女俩接到了城里。奶奶爷爷还有他们生的叔叔依旧住在东北乡下。

地主婆嫁给了要饭的,那要出于何等的无奈,心里的那份苦只有她自己知道。邻村的地主婆被农民们逼着把小手指放到烛火上烧,烧出大泡扒地一声爆了,她眼皮都不眨一下。处于极度绝望中的人大概心已经死了,早就没了感觉。奶奶身边还有年幼的爸爸,为了他,也为了自己不被烛火烧小手指,她还能有什么选择?能嫁给地主的女孩子绝不会是个等闲之辈,能从地主婆屈身下嫁给一个要饭花子更彰显出中国女性在困境中的柔韧性。奶奶的性子很刚烈,属于说一不二的那种类型。据妈妈讲,后爷爷只碰过奶奶一次,就是新婚之夜那个晚上,从那以后,奶奶再也没让后爷爷靠过前,后爷爷自己睡在另一铺炕上。虽然没有性生活,他们的日子过的也算平静。奶奶发脾气时,后爷爷从来不吱声,气急了,抬腿就走了。

后爷爷很懒,在家里从来不干活,他总是不在家,只有晚上睡觉时才回来。家里的自留地和所有的活计都是奶奶的事。奶奶和后爷爷生的那个叔叔是那种心比天大,不务实的人,整天满口文言文,却懒得动手动脚。农家院的活很多,再加上还有一大块自留地,要干的活就更多了。东北的自留地很大,大概有十几条垄。自留地里主要是种烟草,还有豆角、茄子、瓜果,奶奶还在边上种了一排鲜花!真不愧是个地主婆!

停课闹革命的那一年,爸爸把我送到了乡下,我从夏天一直疯玩到冬天,玩得好不开心。那是我终生难忘的一段记忆。

后爷爷是村子里看青的,就是巡逻不让人偷庄稼的人。那一年是个丰收年,地里的庄稼长得没有比那更好的了。人民公社把庄稼收割后,地里还留有好多没收拾干净的作物,饱满的黏米穗子,一根一根的黄豆棵子。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公社不允许村民捡拾这些丢在地里的庄稼。我不知道这个规矩呀,觉得捡黄豆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经常跑到地里去捡黄豆,捡回来就把黄豆粒扒出来放到一个罐头瓶里。一个小女孩能拿动几根黄豆棵?罐头瓶里的黄豆数量非常缓慢地上升着。奶奶大概听到了什么风声,不让我去捡黄豆了。那怎么成,我还没玩够呢?我把用来捆黄豆棵的麻绳缠在腰上,外面穿一件衣服,奶奶就不知道我又要去捡黄豆了。终于有一天,在人们公社里当村干部的王大爷来到奶奶家,跟奶奶、后爷爷郑重其事地谈了一会儿话。我听明白了他的谈话内容。在人们公社的大会上,有村民反映,一个地主家的小崽子天天到人民公社的地里捡拾革命的丰收成果,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觉得挺委屈。那个村子虽然不再以我家的姓命名了,可村民的一半是同宗同族,另一半是婚姻联起来的亲戚。他们挺喜欢我这个从城里来的小姑娘,谁会叫我地主的小崽子呢?亲爷爷早就不在了,哪儿有什么地主呀?后爷爷见我一脸的不高兴,把我拉到一边说,“别理他们,你捡你的,我装着看不见不就得了。我去村东头,你就去村西头的地里捡,没事的。妈了个巴子的!” 后爷爷真好!他冒着庇护地主的小崽子的罪名,不怕革命群众的指责,让我去做一个小女孩喜欢做的事情—捡黄豆,今天想起来,他真够勇敢的。革命群众虽然不能把一个要饭花子出生的人怎么样,但他很可能会因此而失去看青这份差事,那是他唯一可以赚公分的活儿,他根本就不会干农活。我接着捡我的黄豆,下雪之前,我捡了满满一罐头瓶子黄豆。奶奶爷爷看到那个罐头瓶子就想起我,一直不肯动里面的黄豆,那瓶黄豆在炕衾上放了好几年。

其实,我对后爷爷也挺好的。除了做饭,奶奶不管后爷爷的生活。后爷爷一个人睡在另一铺冰冷的炕上。我觉得后爷爷会冷,就捡枯树叶给爷爷烧炕,一直烧到我离开的那一天。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我夏天穿的塑料凉鞋也推到炕洞里烧了,等我闻到怪味,赶紧把凉鞋掏出来时,凉鞋已烧的没有鞋样了。爷爷一直不忘这个小插曲,每次看见我都要连说带笑地讲一遍,末了,还要说一句,妈了个巴子的。我是他这辈子唯一给他烧炕的人,至少从他跟奶奶结婚之后。那一年是他第一次睡热炕,至少从他跟奶奶结婚之后。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烧炕,几把柴火,炕就热了,可他就是不干,宁肯睡冷炕。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曾经是要饭花子的原因吧!爷爷的确挺喜欢我,他知道我喜欢吃大饼子的糊嘎巴,吃饭时,爷爷总是把他的糊嘎巴掰下来,放到我的碗里,从未间断过。

那年,爷爷的一个手指被刺了一下,后来就发炎了。没办法,他得去城里看医生。看医生的头一天,他把那个手指洗了洗。洗完后,他举着那根手指给我看。看了一眼之后,我笑得满炕打滚。爷爷从来不洗手洗脸,更不用说洗澡了,浑身上下黑乎乎的,在那之前,我以为他就是一个皮肤黑的人呢。那根刚刚洗过的手指,不是整个手指,只是手指的上半截,他甚至懒得去洗手指的下半截,非常明显地比其它部位白得多,白得像一个白娃娃,像一颗白菜心。几十年后,我仍然清晰地记着他竖起的那根手指头,我想不起来他的脸的样子,想不起来他的手的样子,只记得那根白白的手指头,就像一张聚焦的照片,灯光只打在手指上。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每年至少能见爷爷一次。每年冬天,他都要背着一大麻袋冻豆包、年糕送到我们家里。从他家走到汽车站要走很远的路,下了火车,还要走半个多小时才能到我家。那个麻袋至少要有几百斤吧!那时候,城里人吃供应粮,很多人家粮食不够吃,我们家却从来没挨过饿,全靠爷爷辛辛苦苦背来的那麻袋豆包年糕!有豆包年糕的时候,供应粮就积攒下来了。他每次来送豆包,妈妈都要给他蒸白面馒头。并非精粉的馒头在他的黑手里显得格外的白。他吃得非常高兴,一边吃,一边磕磕巴巴地说,妈了个巴子的!一个懒人却能背着几百斤重的麻袋,年复一年地给我们送豆包,那份爱,那份情,反正我是不知道该怎样说了。渐渐地,麻袋里的豆包年糕越来越少,爷爷老了,爷爷背不动了。终于有一天,爷爷不再送豆包了。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脑子里装的全是中国知识分子应该想的大事了。偶尔听家人讲起爷爷的事,也不太往心里去。后来听说他去世了,心里痛了一下,也就没事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爷爷又回到我的记忆里。我突然想写写他,写写这个娶了一个地主婆的要饭花子,写写这个被妻子蔑视的男人,写写这个一辈子睡冷炕的倒霉蛋,写写这个爱我的爷爷。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亲爷爷,亲爷爷是地主。我爱我的后爷爷,虽然他曾经是个要饭的。后爷爷就是我的亲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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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条评论

  1. 1. 豆一 - 2014年9月26日 14:06

    好文。感动…

  2. 2. yawaya - 2014年9月26日 14:13

    @豆,谢谢你!

  3. 3. Simon ZZ - 2014年9月26日 17:36

    当时敢娶地主婆的够胆。

  4. 4. yawaya - 2014年9月26日 18:36

    @Simon ZZ: 是够胆的,可一个要饭花子有什么怕的?

  5. 5. 远方无声鸽 - 2014年9月26日 19:11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场戏, 这段故事很有意思。 我爷爷是共产党,后来去了东北闹革命。我替我爷爷,向你爷爷道歉。 建议你的标题上改一下, 有点英语语法的感觉,应该是:“我的后爷是个娶了地主婆的叫花子”

  6. 6. 蓝馨 - 2014年9月26日 19:36

    一个地主婆能嫁给一个叫花子,那需要怎样的精神支撑着。那个催逼人的年代。

  7. 7. yawaya - 2014年9月26日 19:51

    @远方无声鸽:别呀,你爷爷可能还不干呢!哈哈!谢谢你的建议!

  8. 8. yawaya - 2014年9月26日 19:54

    @蓝馨:是呀,肯定是万般无奈!我从来没听奶奶柔声跟爷爷说过话。

  9. 9. 七成新 - 2014年9月26日 21:28

    故事平实感人,赞一个。

  10. 10. 鸣翠鸟 - 2014年9月27日 15:09

    真实感人。别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敬佩你奶奶的坚强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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