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我们街边的行道树(4)枫树.上篇

2013年10月4日 | 分类: 博采 (全局), 未分类 | 作者: 农家苦 | 1,244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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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正值秋风清凉、红叶流光的赏枫季节,相信大家已经奔涌在途,或者早已在山在水,仰观俯视,畅叙襟怀了。而当你在饱餐枫叶织成的秋色之美后,最应当琢磨的恐怕还是移民的话题:既然枫树原产中国,移民到北美后居然活得如此有风有彩,有滋有味,我们与枫树来自同一故乡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如此呢?中国的那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现在看来至少有一半错了。

    与中国本土的枫树相比,北美尤其是加拿大的枫树,不仅美的雍容华贵、楚楚动人,富的腰缠万贯、冒油流浆,而且贵的高高在上、无以伦比,可谓“美富贵”占全了。最近几年,加拿大的枫树又“发飙”,帮助旅游业招徕远客,居然把万里之遥的中国“老家人”一批又一批,一团接一团地招引过来“到此一游”。而中国本土的枫树,无论境况还是景况都是每况愈下,甚至惨到连名字都让人弄丢了。 

一、枫槭之争

    为了把枫树科(Aceraceae)的“枫”与金缕梅科(Liquidambar)的“枫香”彻底区分开来,中国大陆现在统一把枫树称作“槭树”,将原来的“枫树科枫树属”改成“槭树科槭树属”。如此一改,对学术界倒是无关紧要,但对民间尤其是历史悠久的文化传统来说,影响面可就太大了。举个例子说,如果加拿大的学者去中国做学术报告,凡涉及到枫糖浆(syrup)的,就得改称“槭糖浆”,涉及到枫叶卡的,就得改称“槭叶卡”,就连国旗枫叶旗,都得改称“槭叶旗”。麻烦之大,可见一斑。

      对此,台湾大学植物学系的李学勇教授颇不以为然。他从维护传统的立场出发,连续撰文,不仅将“枫”与“枫香”搞得一清二楚,而且还把“槭”的千古未明“妾身”也给找了出来。李老先生认为,中国大陆之所以将枫树改成槭树,是受了近代日本学术界影响的结果。日本近代著名的本草学家小野兰山乃是枫改槭的始作俑者。滑稽可笑的是,小野兰山的篡改之举竟是受了明代王子朱橚撰写的《救荒本草》一书的影响。原来《救荒本草》中记载过一种民间称之为“槭树芽”的植物,误导了小野兰山对枫树的认识。而这个“槭树芽”竟被李学勇教授断定为“七叶树”。槭树乃七叶树的“省声”或“缩读”。

     平心而论,李老先生的“枫与枫香辨正”一文对中国学术和文化传统的贡献非常之大;他对“枫改槭”的负面影响不遗余力地加以纠正,并一直在台湾和大陆不停地向学界、媒体和公众呼吁恢复枫的传统名称,其精神着实可嘉,其学风和人品更令晚辈学人敬佩不已。遗憾的是,李老先生已经触及到“槭”字的读音,念不念,可没有再进一步深究“槭”字的含义。他仅从死的诗词作品、文字詞典以及本草专著里面采集中国植枫、赏枫传统,却忽略了对更有参考价值的活民俗的考察。他的“槭树=七叶树”的断言,听起来更像是“让孩童笑掉乳牙”的外星笑话。且不说朱橚撰写《救荒本草》的态度,与李老先生撰写《枫与枫香辨正》一样严肃认真,就从“槭树芽,生钧州风谷顶山谷间;木高一二丈,其叶状类野葡萄叶,五花尖头;又亦似棉花叶而薄小;又似丝瓜叶,却甚小,而淡黃绿色。开白花,叶味甜”的原文里,也根本不该断定槭树芽就是七叶树。

其实,不管是叫“枫”还是叫“槭”,命名者得说出为什么才能让人心悦诚服地接受。可现代两岸的植物学界似乎都没有做到这一点。李老先生的逻辑是,古代一直称枫,所以我们理当延续,不能篡改;大陆植物学界的观点是,既然枫的名称被枫香弄乱了,那就索性给“枫”换个名字,叫“槭”。前者像个“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卫道士,后者则像个投机善变而又不顾后果的机会主义者。如果两岸的植物学界都拿不出“枫何以称枫,槭何以叫槭”的理由,那么“枫”和“槭”不过就是一个符号而已,既然是符号,那么称什么都无所谓。

 

 二、枫槭的涵义

    在人类历史上,有些植物跟有些动物一样,被不同民族的先民们赋予了特殊的宗教或文化内涵,比如橡树、楷树、菩提树等。对这些树木的解释,既不能沿袭古代文字学者的肤浅定义,也不能轻信本草专家的主观臆断,绝对要跳出圈外,从更广泛的社会文化层面来认识它们。

      枫树既然在历史上遍布中国,到处都是,那就可以断定它是中国最普及的乡土树种之一。而作为乡土树种,以中国之大,民族之众,方言之多,枫树的俗名(common name)肯定不止一个,如构树,有称“楮”,有称“构”,还有称“皮树”的;即便如国树银杏,都有“公孙”、“白果”、“鸭脚木”等多种称谓。然而,枫树却很少有别的广为人知的俗名记录于史册,流传于民间,这说明枫树要么跟上古全民族的英雄故事传说有关,涉及到同一祖先,要么后来被人为干预过,被皇权“统一”过,否则,一个遍布全国的乡土树种不可能只有一个名字。那么,这两种推断具体指的是什么?它们之间的关联又是怎样呢?

     从《山海经.大荒南经》、《史记.五帝本纪》,特别是西南地区苗族的史诗《枫木歌》等史料来看,上古的部落时代,东方的九黎部落一直把枫树当作图腾树,人们在枫树下聚会,在枫树下歌舞,在枫树下祭拜神灵,更在枫树下召集士兵,抗击敌人。所以,枫树既是一个村落或部落的地标,也是聚众举事的标志。后来,九黎部落在族长蚩尤的率领下与西边的黄帝部落争夺霸权,在涿鹿之战中失败,蚩尤被黄帝擒杀。传说蚩尤被杀后枷锁被丢弃于荒野,化成了枫树。逃往西南深山之中的九黎余部,后来就演变成苗族,而被虏的九黎残部则只能融入黄帝部落。苗族远离中原强势中心,所以能继续自己的枫树崇拜传统,而“身在曹营”的九黎遗民,为了不忘本,就在居住地广植枫树,以示纪念,意思很像战国时秦灭楚国后,楚国人民虽远迁他方却仍然喜欢把新居地称作故都的名字“郢”一样。

     在“胜者王侯败者寇”的统治氛围里,胜利者成为当然的主流,失败者则成为暗流。但这不等于说,胜利者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事实上,历史上的争战胜利者从来都不敢对失败者掉以轻心。以炎黄部落为主的中原势力,不但一直没有停止过对苗民的追杀,而且还以各种巧妙的手段对融入自己内部的原九黎遗民加以监督、控制和防范。定期派出官员到九黎聚居的“邹屠”之地(类似加拿大的印第安人保护区)的大枫树下,探听民众都有哪些苦情和怨言,然后反馈给王侯以便掌握的制度便应运而生。这种原本是小鸡肚肠的“探听”制度,后来竟然演变成周代洋洋大观的“采风”制度,深为后人所津津乐道。“从十月尽正月止,……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官衣食之,使民间求诗。”“故王者不出户牖,尽知天下所苦。” 《春秋公羊传》)所以,枫树中的“风”,与《诗经》国风的“风”一样,都是指反映一个地方风俗、风情的歌谣之意。据说,有时候采风官员遇到的歌谣甚多、甚好,而随身携带的简牍不够用,于是就直接将诗歌写在红色的枫叶上,回去再慢慢整理。唐诗中有一首著名的《题红叶》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诗中的“红叶”即指枫叶。后世文人所说的“题红”,就是从这则故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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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槭”,由于古代文字学者和本草专家弄不清为何物,所以,朱橚和小野兰山就去“史失而求诸野”,可惜他们只求到部分真相,没有求到全部。也就是说,他们找到了槭树就是枫树的秘密,却没有找到枫树为什么叫槭树的原因。要说误读错写的话,我宁愿相信“槭”是“械”的讹传。因为《山海经》等古籍里都有黄帝杀了蚩尤后,“弃其械”、“弃其桎梏”的句子。而“械”字的原意就是“桎梏”。“械”,很多方言至今读作“切音”,河南、山东话发音较重,听起来确如“弃野”、“七叶”。但长期生活在开封地区的朱橚应该是能听出这个发音指一个字,而不是两个字的连读,所以他记录作“槭”。若将“槭”解释为讹传的“械”,则正好契合枫木由蚩尤带血的桎梏化成的传说。但问题并没有这样简单。“槭”字不仅在汉朝以前就已存在,而且指明是一种树木。这就不能不让人从文字的形音误转以外寻找枫槭之争的答案。其实,以槭代枫的秘密就隐藏在槭字的声旁“戚”中。槭是个形声字,因声而得意。声旁的“戚”,从戉(月音)尗(叔音)声。戉=钺,指古代一种大斧头模样的兵器或刑具;尗,指豆,引申为“小”,所以“戚”就是一种小戉,小斧头。若把枫树的叶子剪去叶尖,再与古代的“钺”对照,就能清楚地看出端倪来了。戚,也指亲戚。枫树属植物的识别特征就是它们的翅果,实际上是一个果实被分作两半,但还是连在一起,契合“亲戚者,分而不离也”的意思。戚,还有忧伤之意,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是也。“刑”即是杀,面对刑具,怎不忧戚呢?正因为兵器或刑具带有威慑和吓阻的功效,所以古人常把“斧钺”作为权力的象征,或摆在专门的架子上,或镶嵌在旗帜上作为一种Emblem,所以,槭树又有“旗树”的谐音。今天加拿大人把枫叶绣在国旗上,表面看这是加拿大的Identity,实际上古人早就这么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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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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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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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树的翅果            

    由此可见,枫树被称作槭树并不是空穴来风。槭,一定在历史上某个时期,某个特定的区域,被用来代替枫树使用过。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涿鹿之战后九黎族被虏之人。众所周知,入主中原后的满清政府对汉人发动过不止一次的文字狱。战胜蚩尤的黄帝部落对被征服的九黎遗民施行“枫树狱”,不是没有可能。“槭”可能正是那种政治高压下为了避讳而采用的“枫”之替代词。有趣的是,有日本学者考证说,日本人是苗族,他们跟苗族人的祖先一样,曾经遭受过“枫树狱”的迫害,所以至今尚有以“槭”代“枫”的记忆。至于美洲印第安人,要说他们是涿鹿之战后逃亡来此的九黎族祖先的后裔,可能不会有人相信,但从他们的枫树和牛头崇拜习俗以及powwow歌舞形式等无不与中国西南地区的苗族酷似这一点看,不相信比相信更难。

三、加拿大学者对枫树和枫糖的看法

很多加拿大枫糖浆业主都说,世界上只有北美地区的枫树可产枫糖浆,所以,枫糖浆自然就成了加拿大的特产。对此,异议作者Leo H. Werner在《加拿大大百科全书登录条目:枫糖工业》中指出,枫液糖浆北美独有的说法是值得怀疑的。中国拥有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多的枫树品种,大约有超过一百个品种原产中国,而加拿大则只有区区十个原产品种。在中国,人们榨取枫液的历史有好几千年。在北美陆地还没有一棵糖枫树——所有枫树中树汁最甜、流量最丰富的品种——落地生根的时候,中国就知道并一直在利用枫液糖浆了。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大约在20000年以前,北美最早的印第安人就是从中国穿过白令海峡的陆地桥(因为那时白令海峡尚未形成,北美大陆和欧亚大陆仅仅通过白令海峡所在的陆地桥连接在一起)来到北美大陆的。他们带来了枫树含糖的知识和仅仅在早春较短的时期里可以榨取糖浆的技术。枫液糖浆对直至十七世纪才来到北美的欧洲法国新移民是个新鲜事,而对东方人和北欧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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