蝾螈与蟾蜍

2014年9月25日 | 分类: 博采 (全局), 未分类 | 作者: 农家苦 | 493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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蠑螈(Salamander)是一種像蜥蜴而光滑無鱗,似鯰魚卻生有四足的水陸兩棲怪樣生物。西方中世紀的煉金術士把蠑螈神話為火精靈,與水、土、風合稱四大元素精靈。

蟾蜍(Toad),古名蟾蠩,俗名癩蛤蟆,是一種行動遲緩,蹦跳魯鈍,渾身長滿疣包癩子的醜陋蛙類。如此蠢拙之物,竟然被中國古人捧到了天上,送進了月宮,成為美麗月亮的代名詞。

為什麼東西方的先民們都喜歡神話醜怪的生物呢?推想起來,這很可能與早前的現實生活有關。今天被人們普遍視為醜怪的生物,一是在地球上生存的歷史悠久,有些可能比人類還早;二是它們與古代先民朝夕相處,息息相關。所以,東西方的神話傳說,其實都有現實基礎。

蠑螈被西方人神話為火精靈的現實基礎是,蠑螈有冬眠於腐木朽株縫隙和孔洞的特性,寒冬臘月,人們把乾枯的樹木拿回家烤火,受熱的木頭會裂開,經暖復甦的蠑螈會從木頭裏跳出來,水中生物在火盆裏出現,樣子又奇怪少見,難免讓人浮想聯翩。

煉金術士也用木柴填爐,當然也會在高溫的熔爐裏見到蹦跳的蠑螈。

受到驚嚇的蠑螈,皮孔會分泌出白色的漿液,暫時隔斷高溫的炙烤,這讓術士們誤以為蠑螈燒不死,不怕火。他們本來就相信金屬有靈魂,而且有貴賤之分,若能把黃金的靈魂燒煉出來,讓其附著到石頭上,那便是點石成金了;高溫爐赫然出現活蹦亂跳的蠑螈,那不是火精靈又是什麼呢?

有了長期火盆見怪的群眾基礎,加上癡迷而又自負的煉金術士,如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的淘金總結和哲學提升,蠑螈乃火精靈的神話,便在中世紀的西方形成、流傳開了。

蟾蜍被中國古人神話為月亮的精靈,并賦予蟾宮、銀蟾、冰蟾等多種美名,照理也應該有現實基礎,可從民間傳說和歷史文獻記載來看,這個現實基礎似乎很早就失傳了。屈原在《楚辭.天問》中就曾發問過:“夜光何德,死則又育?闕利維何,而顧菟在腹?”(白話意:月亮有何功德,竟然死而復生?它為了什麽好處,腹中藏著蟾蜍?)

屈原的疑問至少證明了兩點:一、早在戰國及其以前,蟾蜍代表月精的傳說就已盛行;二、蟾蜍“被”代表的真實原因不清楚。

近代以來,中國學界一直習慣於“史失求諸野”,“中失求諸西”,相信“西學中源”,凡是中國“文多闕亂,不可訓釋”的問題,都用舶來的西方概念加以臆斷。蟾變月精也曾按照這個邏輯被解釋為圖騰崇拜和生殖崇拜,説月亮是陰性的代表,蟾蜍為多子的象征。其實不然。

中國人的祖先三皇五帝,都是陰陽天道的信奉者;中國人的古典寶藏《河圖》、《洛書》、《周易》,也都是陰陽變化學說的傳播物;不論是數典還是念祖,中國人都是陰陽而後男女,男女而後子孫;陰陽男女的觀念貫穿古今。所以,説中國有圖騰崇拜和生殖崇拜未免牽強。

若要追究蟾蜍登月的神話來源,除了向“一陰一陽謂之道”中去尋找以外,其它途徑可能都是緣木求魚。既然日中有三足烏,烏又代表男性,那麽月中有三足蟾,蟾則代表女性,也就不足為奇了,因為日月都是太陽神羲和的兒女。這符合陰陽對稱、明晦統一的哲理。

當然,靠哲理傳播神話是不會有群眾基礎的,因為普羅大眾對哲理的興趣,遠沒有對自身生存環境和條件的興趣濃厚,儘管陰陽的玄理聯繫著男女。那麽,蟾蜍變身為月精的現實生活因素到底是什麼呢?

中國社會從古至今都有一個奇特的現像,就是官家重儒,僧家信佛,草民好道。道家不僅歷史悠久,而且影響民眾深遠,中國的很多神話傳說都與道家有關。有一本叫《鵝幻彙編》的民間戲法書記載説:“以蟾蜍口飽塞硃砂辦法,扎其喙而倒懸之,下承以盆,須臾涎出,滴溜盆內,以筆蘸之畫圈於壁,蚊則盡集圈內也,以清水噴之則去。”(白話翻譯:把癩蛤蟆嘴裡塞滿硃砂後紮緊,再將其倒立起來,下面用一個盆子接著,不久癩蛤蟆的口中就會流出粘液,滴入盆內。用毛筆蘸着粘液,在牆壁上畫出圈圈,蚊子就會自動飛進圈內,被粘附住,只有用清水噴灑,蚊子才能逃去。)

這個道家所傳的民間驅蚊秘方提醒後人,月精之所以選擇蟾蜍,或者蟾蜍為什麼跑到月亮之上,很可能是為了驅蚊的生活需要。

在道家看來,名號不僅能夠呼風喚雨,而且能夠嚇鬼鎮邪,當然也可以驅蚊滅蟲。人們月夜出勤多在夏秋,而蚊子正好也在此時猖狂肆虐,用蚊子的天敵蟾蜍之名稱代表月亮,當空一照,讓天下九州的蚊子都不敢出沒,納涼之人便可以輕鬆無虞地享受花前月下和望月思歸了。

有趣的是,時至今日,西方人把蠑螈代表火精靈的傳說進一步藝術化和商業符號化,以至消防車、保險箱、救火員、保險公司、動漫作品等,很多地方都有Salamander的名號和身影。

而中國人早已把蟾蜍從月亮中驅趕了出去,讓美麗的嫦娥和玉兔取而代之。除了“五毒”和“劉海戲金蟾”兩個民間藝術品中尚有蟾蜍外,其餘只能在藥典、養殖書和生物解剖圖例中找到。如今在中國,蟾蜍的神話徹底變成了俗話,如“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如按照登月的先後來說,應該是反過來,天鵝想吃癩蛤蟆肉)、“癩蛤蟆跳進秤盤裏——自秤(稱)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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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评论

  1. 两个丑东西也写出那么多典故。妙! 文中对中西文化的两个符号性动物,有自己独到的解说。很同意用中国文化固有的逻辑来解释 蛤蟆,而不是用西方文化的思路。近代以来,言必称希腊,人文训练自然都是西学的一套。 如何溯本清源呢?我还没想通。

    ——这两天,农庄到处可见蝾螈,孩子们把它们装进瓶子里养着玩。蝾螈在西方的荣宠让我联想到了蟾蜍。不过蟾蜍登月的理由着实让我耗费了一番脑筋。中国文化必须回归,否则将会越来越失落。你有空查一下“贤者之石”。

    远方无声鸽 [ 评论 @ 2014年9月25日 20:28 # ]
  2. 有趣

    ——你有没有亲手捉到过salamander?

    一目 [ 评论 @ 2014年9月25日 22:58 # ]
  3. 写得确实好,就是怕你照片上那玩意儿。

    ——你家院子里可有蝾螈?有人拿蝾螈当宠物养呢。

    olive tree [ 评论 @ 2014年9月26日 07:37 # ]
  4. 没有蝾螈,我家后院有小松鼠和小灰兔,这段日子不知道去哪里玩去了,我住的地方,人口相对密集,所以很多野趣的东西,都渐行渐远了。

    ——后院不要堆放腐朽的木头,否则最容易引来这些蝾螈在里面冬眠。

    olive tree [ 评论 @ 2014年9月26日 11:25 # ]
  5. 早上读了一半,现在才接着读完。蝾螈看上去像壁虎。

    ——是的,它比壁虎爬得慢,像鱼。它还有个名字叫火蜥蜴。

    蓝馨 [ 评论 @ 2014年9月26日 18:40 # ]
  6. 引经据典,受教非浅。对于自然的认知,会需要一个过程的。以当时的偶然巧合,因身处了这样多姿多彩的故事情节,不能不对古人的智慧产生佩服之意。当然,如果没有阁下的介绍,好端端的一个精彩故事,恐怕要被埋没了。就算我不是癞蛤蟆之类,我都要对你的博学和涉猎广泛而由衷的敬佩。谨代表癞蛤蟆向你致敬。荣原则暂时的保留,会在下个节目中露一小手。

    ——呵呵,等着欣赏你的精彩节目。鼓儿呱,鼓儿呱!

    samtung [ 评论 @ 2014年9月27日 04:39 # ]
  7. 感谢农家又一辛勤奉献。对中西文化的古今追溯,虽非一无所知,但实知之不多,故很需要如农家这样一位大师为我们补补课呢。中西文化确有共通之点,蝾螈,蟾蜍,两丑怪生物均被奉上了天,就可见一斑。

    ——谢谢你的夸奖,我也是在学习中领悟,领悟中发现和总结。一家之言,仅供参考。周末愉快!

    鸣翠鸟 [ 评论 @ 2014年9月27日 12:29 # ]
  8. 对不起,漏了一字:“但实知之不多”

    ——已经改过来了。

    鸣翠鸟 [ 评论 @ 2014年9月27日 12:31 # ]
  9. 谢谢啦。

    ——不客气。

    鸣翠鸟 [ 评论 @ 2014年9月27日 21:5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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