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晴光:悼念关麟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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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麟徵將軍去世了!一代名將就這樣寂寞的去了!我是他任二十五師師長時的小兵,隨他打了多年的仗,一直到他任軍長、軍團長、集團軍總司令,抗戰勝利以後,才脫離了他的領導。說起來:我是他的小同鄉─陝西鄠縣人,又追隨他多年,但他不認識我。六十四年他來臺奔先總統蔣公之喪,在劉上將麟公(玉章)府上見到他,劉上將向他介紹說:「這是張晴光,是二十五師的老兵。」他急忙的說:「記得,記得,他是在隴海路李莊車站打燬十二輛日本戰車的張晴光。」說着他對在座的立法委員楊大乾、國大代表王伯礎先生等說那次作戰的經過:他當時在徐州,聽說部隊與日軍由渦陽、蒙城迂迴部隊發生遭遇戰,非常著急,乘了一輛大卡車,趕到部隊駐地,戰鬥已經結束,日軍已退去,只看到被擊燬的戰車多輛在焚燒。因為與關將軍階級太懸殊,再說:我也不是一個找關係門路升官的人,始終未單獨謁見過他,所以他也不知小同鄉中,有我這麼一個小人物。
現在就我所知,寫些他的帶兵、練兵、作戰的一些事,以留追思及永念!說到他的為人,可以說是天生將帥才,「強將部下無弱兵」、「強兵在將」。他是一位浩氣壯山河的軍人,沒有什麼力量能束孔∷娏钊缟降拿睿彩`不住他,他只是本著長官企圖打仗。五十二軍由他領導傳統下來一個可貴的精神,無論遭遇多大的強敵,戰鬥多麼慘烈,但官兵無一怕敵,此種不怕敵人的精神,是百戰百勝的基礎。他魄力之大,也是獨一無二的。人多批評他驕傲,除忠誠的擁護效忠先總統蔣公,對直屬長官如徐庭瑤將軍等尊敬外,可說他目中無人。他說軍人就是至高至尚的人,不必謙虛?人問你:「能不能打勝仗?」你不能謙虛的說:「我不能。」人問你:「怕不怕死?」你不能說:「我怕死。」人問你:「怕不怕敵人?」你不能說:「我見敵人就逃。」所以軍人就要一切比人強。不怕死、不怕敵,打勝仗是軍人本色,不能謙虛的說:「我帶兵、練兵、作戰樣樣不如人。」
他帶兵有魄力,雖然因戰功官升的很快,二十三歲升團長,二十八歲升師長,三十一歲升軍長,三十二歲升軍團長,三十三歲升集團軍總司令,他自認是長官,對部下絕不客氣,這不是官僚擺架子,他為人很坦誠,不鄉愿,自自然然,威而不猛。在山西隰縣打林彪,集合全師部隊訓話,評論團長時說:「獨當一面的戴安瀾(一四五團團長),畏縮不前的張漢初(一五○團團長)。」在湘北第一次會戰後,開作戰檢討會,部下軍、師長,除了軍校同期同學,有幾位軍長如歐震、李覺等都比他資格老,他自認是統帥,是集團軍總司令。他講他的指揮作戰的戰法,及評論各單、師作戰功過,使參加會議的人,都心服口服,無敢抗命者。古人云:「畏將甚於畏敵者勝」。他對大部隊的指揮,掌握確實,貫徹命令,可說是運用自如。
他用人:大公無私,打破資歷、學歷的限制,任用有戰功、有智能的幹部。師駐北平時,軍校八期同學,很多見習期滿,不能實任排長,集體告他愛用行伍。如抗戰初期二十五師七十五旅一五○團第三營營長梁智偉,夜襲邯鄲機場成功,燒燬日軍飛機多架,即升梁員為補充團團長。最特出的是,駐滇南文山時,第二師師長出缺,在幾位資深的副師長中,特擢升戰功卓著任步兵指揮官劉玉章將軍為師長。今日事實證明,他用人的原則是對的,他本孫子所說:「施無法之賞,懸無政之令」,有魄力,為所當為,劉玉章將軍任軍、師長,不但因之發揮了五十二軍傳統的革命精神,而且作了國家之干城。
他練兵的目標是兵強馬壯,重紀律,嚴賞罰。他常說:「軍人是英雄事業,不計名利,也即是說:不能愛錢,受錢必怕死」,連錢都愛的人,還能捨命為國家犧牲嗎?所以他帶兵,首重軍紀,他訓練部隊,養成官兵絕對服從之習性,要兵強,經常而不間斷的體能訓練,日日必練槓架、木馬、劈刀、打拳。要兵精,重視投擲手榴彈、射擊訓練,要幹部好,團辦射擊隊、軍士隊,師辦幹訓班,我即是由師教育大隊畢業的(預備軍官訓練)。在此要特別一提的,他並重視軍佐雜役兵的戰鬥技能訓練,官佐如軍醫、軍需、書記官等,雜役兵即伙伕、馬伕、勤務兵、傳令兵等,訓練課目為:射擊、投擲手榴彈、劈刺等。最要緊的,還是戰鬥編組,不怕死的戰鬥精神,敵人衝到團部、師部附近,而所有官兵都是不怕死的戰鬥兵,不動搖、不混亂、不怕敵人。這在當時是各部隊訓練所沒有的,可說是一個創舉。二十四年,部隊駐洛陽西工,佐雜訓練,由一四九團副團長高鵬主持,我時任連特務長,曾參加此種訓練。現在說一個以官佐雜兵作戰勝利的實例:二十五年春,部隊由洛陽開入山西剿匪,車運靈石集中,一五○團第二營列車開至南關鎮站,匪軍冒充鐵路人員,手持紅旗搖動,使列車停於站外,鐵路兩側埋伏匪軍,以手榴彈紛紛投入車廂,我軍發覺,以匪軍投入未炸之時,迅即反投之匪軍,以致匪軍傷亡很大而潰逃,部隊即下車,對匪軍追擊,時任連長的李運成(後任上將)因追擊作戰而負傷,部隊擊潰匪後去靈石集中,他因負傷而後送霍縣,後繼列車是全團的騾馬及伙、馬伕,押車的只有第六連一排人,因前面列車中伏,此列車即退回霍縣,林彪部萬餘人回竄,把霍縣四面包圍,防守霍縣城的,只有第六連步兵一排及全團的雜役兵,李連長因負傷,坐著椅子,兩人抬著巡城指揮,那裏緊急,即抬著到那裏指揮,匪軍猛政半月,傷亡甚重,始終未能政下。因師由靈石回援,匪軍始解圍而去,霍縣市民感李連長運成保全之恩,在縣城北門口,豎一紀念碑,以記此一戰役之功,佐雜兵若不訓練,那能如此?
說到關將軍作戰之勇,他常說的一句話:「軍人事業在戰場」。不能打勝仗的軍人,不能算軍人。關將軍天生膽大而氣壯:如他任教導第二師旅長時,參加中原大戰,防守隴海路柳河車站,劉子清營陣地被敵突破而潰退,旅預備隊已使用,只有旅部一個特務排,他即率此一排人,展開一營之正面,利用青紗帳之掩護,使士兵不斷放槍,使勇猛之馮玉祥軍,不知陣地已被突破而遲滯不敢前進。後副師長胡宗南率軍增援到達陣地,驚奇的說:「隊伍跑了!怎麼旅長沒跑?」(此時領袖蔣公即在柳河車站坐鎮指揮)其急智,其膽量可知!如任第四師獨立旅長時,在皖北剿匪,磚佛寺之戰,一族人已進入匪軍預佈之口袋中,地形是盆地,匪軍集中兩萬餘人,伏擊之密集隊,距他不過數十公尺;他從容指揮部隊展開,佈成梅花陣,特務排長王作棟大喊:「旅長在此,誰敢後退!」如此穩住陣勢,奮勇應戰,卒將人海衝鋒之匪軍擊敗。此時匪軍裝備只有步槍、大刀,而我軍有輕重機槍,部隊集結,火力特強,再加上關將軍原地不動,因而大勝。二十二年春,奉命增援華北,參加長城古北口抗日,本來部隊奉命在石匣集結待命,他則明察全般局勢,認為待日軍打進長城,坐在石匣挨打,不如違令挺進長城,憑藉天險堵擊,決心以全師為國戰死,以鼓舞全國民心士氣,以消除國人對蔣委員長不抗日之誤會,以張中央抗日之決心。當他率團長王潤波等偵察陣地時,適敵人來攻,王團長陣亡,連長顏受庭負重傷,所有官兵,與敵奮戰,他則絕不後退一步,終為敵人手榴彈炸傷五處,十餘隨行人員,全部戰死,但陣地得以穩定。可說:關將軍具有神威,可使所有官兵,發揮至大之戰鬥力量,所謂:「一將捨命,萬將難敵」,此一戰,將軍獲頒一青天白日勛章。
關將軍用兵之智是超人的。胡文忠曾說:「統將須坐定能勇敢,不算本領外,必須智勇足以知兵,器識足以服眾,乃可勝任。」又說:「有勇無智,則兵弱而敗,共強亦敗。不明方略,不知布置,不能審勢,不能審機,即千萬人,終必敗也。」現在說一些關將軍剿匪、抗戰在作戰指揮上智勇超人的事實:前面說過,柳河之戰,在潰敗中以一排人,佔領一營人的陣地正面,渡過了危機。二十五年,奉命入晉剿匪,部隊集中靈石,共匪大軍圍攻霍縣甚急(內有一五○團伙、馬伕及一排步兵在守),意欲誘二十五師入(彀區),集中四萬之匪,而圍殲之。他料敵如神,不上匪當,每天派小部隊,跟蹤接觸,每天走十里、八里。絕不攻擊深入,如此相持半月,匪軍久誘不成,大軍集中難以持久,只得分股他竄,他則不上太原,而南下臨汾,他不由北向南,而由東向西,到午城鎮打垮林彪所統率的一萬多人,又大膽孤軍深入隰縣,鑽入毛澤東所統率之彭德懷、徐海東、劉子丹、林彪等四萬大軍之中心。此時有一插曲應加一說明:時任副師長之杜聿明,再三向師長建議,應分兵據守午城鎮、克城為犄角之勢(三角),可以互相呼應支援。關將軍未予採納。他認為:如此不但分散兵力,受制於匪,且成了消極守勢作戰,他全師集中隰縣,兵力火力集結,可發揮統合戰力,匪攻則以主待客,以辭制動,匪攻傷亡必重,匪動則乘機各個擊破,可操必勝的把握。果不出所料,匪軍久圍而不敢來攻,相持近月,關將軍乘匪軍施用假情報,聲北擊南之法,向南先擊潰了彭德懷、徐海東之主力,再聲東擊西,打潰了劉子丹(是役劉因傷重而亡),直追至清水關,到達黃河岸之三交鎮。毛澤東已率殘部渡過黃河,山西得以保全。此一戰制勝之道,主要在敵情判斷正確,在靈石及隰縣兩地之待機,亦即是估計戰力、運用戰力適當,故成了有把握以少勝多之戰,非高智慧者,不能有此卓越之指揮及勝利。
剿匪戰爭中,關將軍打的最有名的一仗,是在甘肅靖遠,以一師人,打匪六萬之眾。雖然有些冒險,但他敵情判斷正確,就決定了放膽一戰的決心。他最基本而正確的判斷是:匪軍雖多,其志在逃不在戰,可惜穩健的胡宗南所指揮的四個師,不同意配合他的攻擊而側擊匪軍,否則把匪軍主力壓迫於靖遠,可消滅於黃河岸邊。可能沒有今日大陸淪陷之苦難。一個師,只能把匪軍擊潰,無力消滅。即如此:除消滅匪軍兩萬餘人外,俘虜三千餘人,張國燾、徐向前所率領之萬餘人,渡過黃河,在河西走廊,為馬步青、馬步芳回軍所消滅。但胡宗南所率之四個師,聽到關將軍打了大勝仗,輕進追擊,鑽入山城堡毛澤東預佈之口袋陣地中,被殲一個旅而收場。終於放毛澤東進入陝北而坐大。此戰關將軍得先總統蔣公嘉獎電文為:「名垂史冊,有厚望焉。」此一戰之勝利,十足表現了關將軍最高之智慧及無畏勇敢之表現,也表現了關將軍軍事上之天才!共匪自江西突圍,經湖南、貴州、四川、甘肅、至陝北,除地方部隊截擊外,中央追擊部隊,多是只追不打,今日大陸之失,怨誰乎?追念戰史,更令人欽敬關將軍為有膽有識難得之將帥。
抗戰開始,他升任五十二軍軍長。打的最有名的一個戰役,魯南會戰,臺兒莊大捷,升任軍團長,在江西瑞昌堅守了十九天,升任集團軍總司令,打了個湘北第一次大捷。臺兒莊大捷,振奮了全國民心士氣;堅守瑞昌,奠定了持久抗戰必勝的信心;湘北第一次大捷,打開抗戰必勝的希望。
關將軍常說:「遇到什麼樣的敵人,即要有什麼樣的打法,不能一概而論。」打共匪:要知共匪之慣用戰法,善於選定有利地形,集中兵力,誘我深入而伏擊,以極近距離人海衝鋒,先擊潰我混亂,而後圍殲之。匪軍的短處是:訓練差,近於烏合之眾,裝備差,只有步槍、大刀。故他剿匪作戰,行軍搜索,發明「蜈蚣陣」,搜索時,前後左右都有觸角,也可說是廣大面的搜索,不會中伏。對匪軍之戰法,他發明「梅花陣」,遇敵班、排、連各成一點,各自獨立四面應敵,以團或師說:形成四面可以應敵之一個大點,整個陣地如梅花。因兵力集中,以火海消滅匪軍之人海,故野戰「防」則立於不敗之地,「攻」則待機而動,主宰戰場,各個擊破。戰鬥是快動、猛打、急追。每戰能以少勝多者在此。
他對日軍之戰力估計:日軍裝備精良,超過國軍,有飛機大砲戰車,步兵輕兵器亦比國軍精良,部隊訓練嚴格,並有忠君愛國至死不屈的武士道精神。所以他在魯南會戰後,即提出「穩」「忍」「狠」三字訣的戰法:「穩」者:初戰敵人有飛機轟炸,有優勢砲火猛烈轟擊,有戰車前導衝鋒,此時要「穩」,非敵人步兵到達極近距離有效射程以內,絕不開始射擊。再即是「忍」,敵人攻擊加強,我則難免傷亡加多,陣地部份亦有被敵突破者,可說戰鬥非常慘烈,但要咬緊牙關,「忍」、「忍」、「忍」,支持到最後五分鐘。跟著即要「狠」,「狠」者:發起全力反擊敵人,要知此時我軍傷亡重,敵人攻擊傷亡比我更多、更重,且此時敵人飛機、大砲,已失作用,要乘此機會全力反擊,必獲最後之勝利。在江西瑞昌,防守打了十九天,即是靠「穩」「忍」「狠」三字訣打勝的。關將軍用兵,最重視第一線之戰鬥。全軍同拚一死之觀念,從來不留很多預備隊,保衛自己之安全。甘肅靖遠剿匪之戰,第一線戰鬥正在劇烈之時,師都所在村莊附近發現大部匪軍,張耀明旅長聞知,即要派一個步兵營增援師部。他從容的說:「你全力注意支援第一線戰鬥,你們打勝了,我永遠是安全的。」魯南會戰,第一線攻擊戰鬥正在激烈時,軍部右後方發現敵人三千多人(後查明為板本旅團),配有野戰砲兵,向軍部側背攻擊,前方聞後方砲聲隆密,來電話詢問,他怕影響第一線軍心,偽稱是自己發砲射擊,關將軍從容不迫的,派軍部特務營(營長徐文亮),展開向來犯之敵佯攻,遲滯了敵人的前進。在我團(一四九團)攻擊郭里集時,敵人戰車出現四輛,被我排擊燬三輛(我第一次打戰車),晚上報到軍部,關將軍即命我連在軍部擔任防空之第一排歸建,並當面告訴韓排長錦堂說:「小砲可以打戰車,你回去到第一線打戰車吧!」此種全軍一命,不顧軍部防空,全力用在第一線,高級指揮官此種臨危不亂鎮靜修養,是一般人辦不到的。
關將軍除嚴於帶兵,勤於練兵外,很注意學術研究及實戰經驗之發揮。抗戰後期,駐防滇南文山,有次在總理紀念週上,向官兵講了四小時實戰戰術講話。以後又辦戰術講習班,除了講孫子兵法、克勞塞維茲戰爭論外,他每天也有兩小時實戰戰術講話,軍、師長每期也有兩小時實戰經驗報告(他也聽講),受訓者為全軍少校以上幹部,時我以少校團附,也參加受訓。在文山構築防禦陣地,他研究出三合陣地的陣地編成。所謂三合:一是反斜面陣地,作在前進陣地山頭的反斜面,火口可以向上(前)向左右斜射側射。一是反射擊陣地,位於前進陣地後面,懸岩絕壁最好,若是土山削直兩公尺以上作掩體,反射可消滅主陣地所有之死角。因懸在半山,敵人不易找到消滅。一是主陣地,位於山頭左右之山角之稍後,編成交叉火網,完全可封鎖山之正面,但山頂無掩體,正面也看不見掩體,預備隊位於主陣地反斜面,作掩蔽部(若大縱深配置,依前進陣地之作法),敵人衝上山頭,近距離以密集隊逆襲之。此種陣地,不怕敵機轟炸及砲擊,火網隆密,敵人衝入陣地內,很難逃火海之殲滅,無死角可以掩蔽,不死亦難立足。
以上所說:好像關將軍只能指揮軍、師,不能指揮大軍團作戰?湘北第一次大捷,可以證明關將軍是天生將帥才,如韓信答漢高祖劉邦所說:他用兵是「多多益善」。在湘北他指揮六個軍,奉命轉進。他規定兩個辦法:一是軍部在轉進前,軍長必須與他通話後轉進(時間掌握,師、團長同),部隊到達宿營地後,即以無線電與他報備,轉進前他派總部人員先至各軍師宿營地,以檢查是否確實到達(地的掌握),按時報告。所以他對各軍、師的行軍宿營掌握得確確實實。以後又奉命反攻,他不但發電令,並派專人送筆記命令,要軍長親自簽收,使軍、師長不能推諉說:未收到命令而遲滯不前。如此確實掌握部隊,即為戰勝之基本條件。攻擊時,怕作戰部隊遲滯不前,作戰不力,常輕裝簡行,突臨第一線營指揮所,親眼看到部隊攻擊進展,你騙不了他的。我說他具有神威者在此,好像所有官兵都在他撼制之下,不能不拚命作戰。
他用兵:估計敵人戰力,也要估計自己各部隊戰力,孫子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江西瑞昌作戰:要求第一線營,堅守二十四小時,即換防下來整補休息(以敵人攻擊為準),對戰力弱的一九五師,要求他們擔任防守陣地正面,只有其他兩師之半,他為部隊設想得很週到,凡歸他指揮作戰的部隊,都樂於接受他的命令,歸他指揮,有信心可以打勝仗建功立業,前途光明,沒有人感覺到他授予的命令是逼人去死,胡上將伯玉(璉)有次和我談起,三十八年,他的兵團在汕頭,國防部派人徵求他的意見,上峰有意把他的兵團與劉安祺兵團歸某人統一指揮,他即提出意見,兩兵團要人統一指揮,他願意接受關麟徵將軍指揮,足以證之。如瑞昌作戰下來,委員長又要他在金牛防守,抵抗日軍一週,掩護武漢重要物資後運,五十二軍因瑞昌作戰傷亡待補,以甘麗初軍、方天師、二百師一部,歸他指揮,他估計這些部隊戰力太差,把防守任務,獨斷專行的改為遲滯抵抗,把抵抗線推進金牛前二十餘華里,廣正面,大縱深佔領陣地,且戰且走,一週過去了,完滿達成任務,部隊很少傷亡,可知他的勇氣與魄力,委員長親自下達的命令,他敢變更,這即孫子所說:「智者之慮,不雜於利害,雜於利而務可信也,雜於害而患可解也。」又說:「進不求名,退不避罪。」他是考慮當時的利害,而下至當決心的。
簡單的說:關將軍用兵,一是「打」,逃避不能致勝,要找敵人打,如古北口、磚佛寺、隰縣、靖遠等戰役,都是企圖積極主動找敵人打的勝仗,能集中兵力,打潰了敵人,消滅了敵人,仗打勝了,一切都是我們的,何必在爭一城一地,死守更蠢。一是「拚」,軍人不能只打如意算盤,保存實力偷巧求勝,遇強敵即要抱必死的決心求必勝,如古北口之戰,魯南會戰,都抱著拚全軍官兵之命以求勝。一是「勝」,他常說:「勝者全是,敗者全非」,共匪稱他為「關猛」,其實他是「打」則猛,大兵團指揮,重視敵情之判斷,兵力之部署,一切為了求勝。如山西剿匪,在靈石呆了半月,隰縣等了一月,都是待機而將匪軍各個擊破。他作戰不怕敵人,但也不輕敵,他常說:「打狗當作打老虎,不戰則已,戰則要盡全力。」軍隊一切為了打勝仗。
關將軍第一個天賦特性:有魄力、具神威。對他所下之命令,無人敢陽奉陰違,或公然抗命。我的另一長官杜聿明,魄力就不如他了。在東北作戰,長春會戰後的檢討會上,新一軍軍長孫立人即當場抗辯失敗責任,他說的不服。最後東北戰局逆轉,以新一軍、新六軍,都是他親自訓練統率的部下,他奉命督戰進攻錦州,而廖兵團竟抗命遲遲不進。徐蚌會戰,最後他召集各兵團司令聚會,議決分區突圍,命令已下,各部隊已遵命突圍攻擊,而他多年的直接部下邱司令清泉,卻抗命不突圍。這在關將軍所統率之大小指揮官,絕不會有此種事,所以我說:他有魄力而其神威,能震懾全軍。
第二個天賦特性:浩氣衝天,從容乎疆場之上。他指揮部隊,毫不受外界阻力及命令之拘束,而下至當之決心,作合理之用兵,多次作戰,依情況而獨斷專行,應當如何打,就如何打。孫子所說:「進不求名,退不避罪」,獨自擔當。很多將領,畏戰、避戰,謊報戰果,假報敵情,此種指揮官,到了最後逃避不了時,不能拚全軍之命,很快就土崩瓦解。遼西會戰,最後廖耀湘兵團,一夜之間,全軍潰敗,即某一例。
第三個天賦特性:聰敏而機警。他對大兵團的指揮,「治眾如治寡」。能確確實實掌握住部隊,運用自如,大兵團作戰,能敗而不潰,即能掌握戰力,倘有再戰之能,製造轉敗為勝之機。若退而潰散,戰力盡失,一敗即成不可收拾了,那才是徹底的失敗,三十八年大陸失敗,有幾個統兵的高級指揮官,在敗退中,掌握住部隊?關將軍大兵團指揮湘北大捷即可證之。再即是他具有最高的智慧,料敵如神,他在戰況緊急時,洞燭真相,能迅速而下適切的決心,決斷的行為:奉命守金牛,改變戰法,足以證之。甘麗初軍長,以為這是委員長的命令,不敢改變,他以筆記命令授之,自己負責。
總之:關將軍最初的成就,走出勇敢與經驗中得來,以後他對古今中外兵學書籍看得很多,並且悟性很高,所以他帶兵、練兵、用兵方面,反應很快,大都富有創意,故帶兵作戰處事,無不明快遂心,可說他是天賦機警臨機應變的軍事天才。天生的將帥。
關將軍自認是軍人,絕不搞政治,為人忠誠、豪爽、心直口快、明大義。他不但有軍事天才,而且也有政治頭腦,在與中央以外地方首長相處時,能感其擁護中央,不形於外。如山西的閻錫山、雲南的龍雲、寧夏的馬鴻逵,都處得很好,並不以中央紅人以驕人。西安事變,領袖蔣公蒙難,竟與馬鴻逵結為知交,並通電擁護領袖,扣押了張、楊所派之代表,其影響之大,可想而知,這比打幾個勝仗對國家之貢獻尤大。可憾的是:關將軍天賦將帥奇才,大陸戡亂之戰,未能有機一展抱負,挽救失敗於萬一。有人說:「戡亂未開始,戴笠將軍亡於飛機失事,戡亂一開始,軍事上又未用關麟徵,以致在短短三年時間內,大陸即告全部淪陷」,這是國家民族不幸!而關將軍亦抱恨終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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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悼念关麟征将军》,是以《傳記文學》雜誌總第223號(1980年)同名内容光盤版文本为发布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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