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士熊:抗日空軍服勤記趣

字体 -

我在抗戰初期,受徵調到空軍服務,前後五年多時間。在服務期間,遇到一些事值得一記,特整理幾段如下。

孕婦母子免去空難
那是一個訓練單位,奉命由四川梁山調往甘肅蘭州。第一批空運是三架大型運輸機載運人員,其中一架並負有爲一批小教殭C領航的任務。兼負領航任務的運輸機,因爲随行的小教練機携帶油量有限,必須在漢中機場落一次地(加油、休息),並在天水機場看到小飛機安全落地之後再轉飛蘭州。天水到蘭州之間路程不遠,地形比较容易辨認,不必再由大飛機領航。從梁山出發的另外兩架大型運輸機,因不兼領航任務,直飛蘭州,兩個鐘頭左右即可到達。
我的座位被分配在負有領航任務的運輸機上。全機約四十位乘客,有一位是毛瀛初隊長的夫人。她正懷孕,挺着一個大肚子。多一次起落、盤旋,對她就多一分危險與不舒適。而且飛行時間比直飛的兩架飛機较長。兩架直飛蘭州飛機的乘客,有一架載的全是回國的蘇聯志願人員。这一行人事由前進基地轉程來梁山,爲了等待氣候好轉已在梁山逗留了好幾天,這次和我們調防碰巧同時出發去西北。
訓練單位蘇聯籍的總教官,預定駕駛一架小教練機與我們同行。他和毛瀛初隊長是工作上的搭檔。看到毛夫人懷有身孕就主動的提出和回國的那批人打個商量,換一個人來搭乘我們的領航客機。到蘭州再與隊友會合一道回國,而毛夫人則可搭上直飛的飛機,免去不必要的飛行的折騰。毛隊長爲人很謙冲,當時表示不必多此一舉,換來別人的不快,但總教官仍堅持着。沒想到他碰了一鼻子灰,一行回國的人居然没有一個人同意這種交換。毛隊長於是强拉着總教官走開,大家繼續籌劃調防的事,結束了那段插曲。
三架運輸機依照計劃依次起飛,我們的那架殿後。因爲我們身後帶了一批小飛機,因此需要時間讓他們一一起飛編好隊形。坐在大飛機裡往窗外看,一隊小飛機編隊時左時右伴隨飛行,煞是壯觀。那天天氣並不好,有雨有濃雲,小飛機因之時隱時現,更增添晝面的美感。川北一帶的山脈大都被雲層遮住,小飛機穿雲飛行,既有迷航的可能,更有撞山的危險,還要擔心油量消耗是否足够。在一個大家彼此都看得見的機會裡,大飛機機長下了決心。晃了三下機翼,作了三百六十度的一個大轉彎,開始回航。這是爲了安全的理由。小飛機機羣馬上接收了這個信號,紛紛也掉頭轉向梁山飛。安全着陸,算是白忙了一場。
後來當天收到消息,說兩架直飛的飛機,一架平安抵達蘭州,一架半途在秦嶺一帶失踪(天
氣太壞)。失踪的飛機,正是蘇聯籍回國人員乘坐的那一架。我的老友秦伯雍,乘坐另一架飛機當天平安到蘭州。第二天,我們依照預定計畫再次起飛到漢中,落地加油休息再起飛到天水。到了天水,看到小飛機一架一架的平安落地,我們這架運輸機搖了一搖機翼繼續單獨向西北飛去,一路平安的到了蘭州。到蘭州後我們獲悉,昨天失踪的那架飛機在秦嶺一帶撞山全毁,沒有一個乘客倖存。毛夫人逃過了此厄運,而不肯交換坐位的那一批人,在劫難逃,全體喪失了性命。
約三十年後,交通部民航局局長毛瀛初先生去紐約開會。我那时也正在纽约,知道了以后,
曾經邀請毛局長便餐。濶別敷十年之後重新聚晤,暢敘衷懷,誠是人生一大樂事。在座有一位年輕人,是毛局長的兒子彼得。我憶起往日舊事,問毛局長,彼得是否就是毛夫人在梁山懷孕時肚裡的「孩子」,果然就是他。
回頭再談那天,我們到了蘭州,故事並沒有終了。教練機羣還未到。「飛報」告訴我們,那個機羣己平安的自天水起飛。蘭州機場作妥一切迎接的準備,大家就在機場等侯。機場安靜極了,大家專心搜尋空中是否傳來引擎的聲音。而且切盼那「隆隆」之聲快點出現。天色不覺暗下來了。清早我們由梁山飛漢中。轉天水,到蘭州時已是下午三點鐘,天色暗下來,估計教練機的載油量應已消耗殆盡。唯一的希望是獲得附近其他機場的報告,告訴我們那些飛機落在他們那裡了。不知甚麽時候起,沿着飛機跑道方向壳起了一長排火舌——在一排半截油桶裡點燃廢滑潤油——希望空中飛行的人可以看到蘭州機場,這不過是「盡人事」的形式而已……沒有直接勤務的人開始默默的走開。
第二天,我們獲悉這些飛機飛到了青海,一則因天已暗了,二則因油料用盡,全部被迫降落。除了總教官的那架飛機因降落地點不平坦,造成人機俱毁,其他的飛機則安然無恙,只受到些微的損壞。這位曾經轉戰異域的空軍軍官,沒想到最後埋骨於蘭州中國空軍公墓,是命運之神早就注定如此嗎?

蜀道西行遭匪洗劫
在空軍服務期間,我遇見過二次土匪。第一次入川,我坐船經過了長江三峡。兩岸風景迷人,美不勝收。我的目的地是到梁山機場報到,到了萬縣上坡起旱,從萬萬坐公路汽車到分水(小地名),底下到梁山的另一半路沒有汽車可坐,但有可通汽車的大路,只有起旱或者坐「滑竿」。我沒有走長路經驗,再說又有差旅費,自然選擇較輕鬆的辦法,僱了一乘滑竿抬着我走。滑竿走山路,而不走大路,山路沿途的風景更加美,薄霧半掩蒼山匳,一邊是峭崖,依着山勢鑿出來的小路,鋪的是石板。轎夫們的脚步很踏實,不疾不徐。沿途不少行人來來往往,在經過兔兒樑時,忽然有一人跑到我的滑竿前約十五公尺的地方,停下來,一轉身,他舉起在槍把上繫着一條紅巾的「盒子砲」(有木盒作爲槍托的一種毛瑟槍),直直對着我的額頭大喊了一聲:「站住!」我走出滑竿面對着這位槍手。這時另外四五個人各持長短傢伙,從我身後過來把我包圍住。這些拿槍的人並未個個舉槍對着我。我怔在那裡不知手措。領頭的人——舉槍對着我的那個人——又說話了:「檢查嗎啡」。我以爲要檢查嗎啡就讓你們檢查好了,反正我沒有帶違禁品。這時有人開始解開繩子,預備取下綁在滑竿後面的手提箱。領頭的人將我口袋的錢包拿去,我這才明白,不是甚麼檢查嗎啡,我是遇到「棒老二」了(四川人把土匪叫棒老二)。
我的手提箱這時已經被解下,一位老哥拿着一把尺把長的刀,要來劃開我的箱子。我發現他的雙手都在抖,原來他比我還緊張。我說我有鑰匙,讓我來開。箱子打開了,領頭的人又叫到:「污藪(髒東西)多得很,好生(細心)的檢查」。他們帶來兩個粗蔴袋,開始抓箱子裡的東西往麻袋裡塞。箱子裡有一個朋友託我帶去梁山交與某人的紙盒一個。一個嘍囉問我說:「這是啥子」?我說這是朋友託带之物,我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甚麼。我並且說:「想來不會是甚麼貴重的東西。可不可以留給我帶去轉交,好對朋友有一個交待?」那一夥人居然同意了。我也不知道那裡來的膽量提出這一個要求。在取我的衣物時,我又壯起膽子對他們說:「大家都是出門人,給我留一件毛衣過冬行不行。」這時一位老哥拿着我的一件毛衣本來要塞進蔴袋裡去的,又扔同到我的箱子裡,手提箱幾乎已完全空了。留下的只是幾套換洗的襯衫以及內衣短褲。
這時路上來往行人不斷。挑擔子的,空手的;三兩人一行,或單獨上路的,都有。大家都用眼睛一瞟,知道是「搶人」;還是各走各的路,不想惹麻煩。這是司空見慣的事嗎?我不禁感到奇怪。一位拿着一管長槍的老哥,走近我的身旁,提起我的左手,摘我的戒指。他可能緊張過度,不是順着手指往下摘,而是用力横着向外拉。我連忙說:「讓我來」。我取下自己的戒指交給那位老哥。
大概是頭兒覺得事情辦得差不多可告結束了,他對我說:「好了……你走吧」,我連忙請兩位轎夫把我的手提箱放在轎桿上鬆鬆的一綑,二人抬着空滑竿,我轉過身去隨着他的身後步行了幾步。「呼」的一聲極清脆的槍馨,在我腦後傳來「咻」的一聲,劃過了長空。我正在走路,並沒有覺得腿軟;晃了晃兩隻手臂,也沒有痛楚,身上也沒有覺得被打一個窟窿。我肯定這一槍不是對着我開的,頭也没有回,逕自加快步伐走向遠去。這時我才想起我該慶幸自己的平安。
坐上滑竿之後,我開始擔心萬一路上不幸再遇見第二批棒老二,我可就慘了。東西沒得搶,該拿人來出氣了。於是我對抬滑竿的二位轎夫說:「剛剛那幾位朋友够義氣,沒有爲難我。你們都親眼看到。但是倘若再遇到那一路的朋友,我已沒有任何東西分給他們了。那時全憑你們二位老哥替我打圆場,爲我作證人,說幾句好話請他們高抬貴手放過我」。他們二位說:「你算是背時。這一陣子路上行旅一向很平靜。今天不知怎麼搞的遇見他們了。不會再有事。萬一有事我們無論如何幫你擋一擋,小哥子放心。」還好,一路無事,天黑以前我到了梁山。
原來分水下汽車後,我就立刻被判定了「肥羊」的命運。僱滑竿時,這事的安排即告開始。講妥一乘滑竿之後,兩位轎夫對我說:「先借我們幾個錢。不吹一口煙路上沒得氣力抬。」吹一口煙,就是要吸一口鴉片之意。當年四川鴉片煙流行,爲害頗烈。聽說去廉價煙鋪過癮的人,是站着吸鴉片,並不是躺在煙鋪上吞雲吐霧慢慢的享受。轎夫一般人都很瘦弱。但過足煙癮之後,居然也能抬人走山路,是生活逼人的結果。他們是在預支自己的健康和生命。轎夫們去「吹煙」,我坐在茶館裡面等,「作生意的」朋友們這時已經集合出發了。他們熟悉下手的地方何在,如何佈署,如何掩藏,蔴布袋早已準備妥當。
抗戰時期,軍運交通不能出紕漏。於是政府有一道命令分發到各縣,責成公路上行車的安全,交由各地保甲直接負責維護。萬一有搶劫的事情發生,那個地段的負責人要坐牢,損失照樣賠償。因此凡有公路通過的地方,沿途保甲(現在的鄰里)組織趄「護路隊」,一則管制地方上的混混,不得作壞事,二則沿路巡邏不得讓各路的混混溜進本地段下手搶劫,爲害本地方。四川民間槍枝相當多——軍閥割據的結果——有的甚至可能「打不響」,但拿來唬人還是有用處。護路隊的朋友們責任在保護公路,但拐到山路上偶爾作兩票生意,撈點外快算不了甚麼怪事。那就看誰該倒楣了。而正巧讓我遇着這件倒楣事。

赴渝途中短兵相接
不記得是出差還是抽空請假同家去探親,那次我搭便機到了廣陽壩機場。距重慶市還有幾十里路遠。公家當時沒有車子進城,我們可以在機場留宿,次日再搭公家的汽車到重慶。不願意等的人只好自己僱滑竿到黄菓垭,過江進城去。空軍軍官李□【“□”字,左爲“石”旁,右爲“質”;下文“李□”,同此。】中尉和我決定立刻進城。他有一把長管的左輪手槍;閃着藍光,非常漂亮。我在兔兒樑事件之後,公家也發給我一把二號百朗寧手槍自衛,頗有壯膽的作用。兩個人都認爲不必住在機場浪費寶貴的時間,決定坐滑竿當天趕到重慶。我把兔兒樑的經驗告訴了他,兩人約定沿途提高警覺,又仗勢自己手中有武器,所以僱妥滑竿上了路。我们告诉轎夫儘量走公路,非有必要避免抄小路。轎夫們說全走公路繞得太遠,但是答應只在幾處需翻越幾個小山坡,其他沿着公路走。
我坐第二乘滑竿,李□在前頭走。遠遠地我看到有五六個人向着我們走來,好像「護路隊」人員。其中兩個人身背長槍,走在一堆人的最前面,距離後面的人約有三四十步遠。這時,背長槍的兩個人已經與我們交叉而過,走到我們背後去了,倒也無異樣。但還在我們前面徒手而無槍械的那幾個人,有一個人顯然在他們一行之中落後了,變成獨行在這些人之後,造成一種壓陣的情勢。他穿的是一襲舊長衫,右手從大襟上斜肩鈕扣之間伸入長衫之內,似乎在掏取甚麼東西。他的左手在長衫外隔着衣服似乎抓着那件東西的下部往上推。我急忙告訴李□,那個人的神情動作都不大對勁,要他留意盯着他。這時我轉回頭,去注意已經走到我的身後的那幾個人,包括已經離開我們有四五十步遠的那兩個長槍手。李君索性把左輪槍自槍套中取出,握在右手裹,左手抱胸,蓋住拿槍的右手使外人無從看見,若無其事的正視着前方。這時兩方越走越近,其他的人都已和我們交叉而過。壓陣的那位老兄距離李□大約五步的距離,突然從大襟斜肩那裏抽出一隻破舊不堪的「盒子砲」。李早已警覺有備,加以行動敏捷,搶快一步已經亮出他的左輸直直對着那個抽槍的人。那位老兄完全沒有料到這一着,臉上充滿了驚訝和恐懼的表情。但幸虧他還很沉着、稳健,立刻順勢把抽槍的右手,緩慢的垂放下去,繼續走他自己的路。一刹那間,劍拔弩張的情勢治散無跡。李□當時沒有「扣板機」,轟死對面抽槍的人,證明他有大將之風。否則稍一慌張,這事不知將如何收場。
抽槍人走到我們身後,高揮着他的左手大聲喊道:「你們慢一點走,等下(念哈)我嘛。」我和李□二人早已都下了滑竿,一面不斷的回頭注意那一批人的動靜,二則加快步伐希望早一點離開這個現場。轎夫引着我們走上一條小路,李□一直把槍握在手上。我們研究了一下,這樣不妥當。因爲民間的槍械多屬破舊不堪,「玩槍」的朋友一向千方百計想法弄把「好槍」,爲了搶槍,可能隨時有人起意撂倒我們兩個人,結果槍命一塊丢。因此得將槍藏好不能直接握在手上。還好,過後一路上平安無事,有驚無險到了重慶。

盛世才督辦的盛筵
在空軍服務時期,我在蘭州工作,一天中午上面派令下來要我到新疆伊寧的訓練單位。我隨第一批先頭部隊同行,過廸化時,我們停留了兩天,盛世才督辦把我們安排在招待所內,每天三頓豐盛的正餐之外,桌子上一直放着滿滿的一盤水菓,和另一大盤切好的哈密瓜或西瓜。水菓包括吐魯番的無子葡萄、庫車槳(和天津鴉槳一樣好,只是個兒小一點),還有不同品種的蘋菓。葡萄的品種是上上品,比以後我在任何地方吃過的葡萄都要好,只有智利的有子綠葡萄勉强可以相比。我們當中,只要有一個人動了一樣水菓或瓜類,副官馬上把盤子端下去,添得滿滿的再端上來。這真可算是最好的招待。
另外盛世才督辦曾另下請柬,邀請我們八個人午餐,使我們見識一次從未見過的場面。
一位副官把我們安置在一間花廳內坐下,恭候盛世才督辦駕臨。不久,一隊槍兵縱隊魚貫進入花廳,盛督辦隨後也進入了花廳,身後緊跟着兩名貼身保鏢。盛世才和我們每一個人握手爲禮,寒喧幾句,馬上請我們就飯桌旁入席。那一隊衛兵於是立刻又魚貫的從花廳裹撤退,只有他身後的兩名貼身保鏢終席未曾離開一步。於是我們的領隊開始和他談話,同行的年青人也開始用餐,吃得很愉快。
到了伊寧之後,當地的行政長官姚雄少將對我們的招待大致和廸化相似,只是住處的一切由我們自理(這位姚將軍聽說後來被盛世才槍斃了)。我們很快找到了一個叫作艾林巴克的營區,距離機場也不遠,部隊於是決定安置在這裹。等到修繕和建造的工程完成,學員們從內地也到了伊寧,訓練工作於焉開始。
伊寧是一個好地方。漢人聚集在南門(南關)一帶,有許多飯館。我們在那裹吃伊犂河裹的活魚,三鮮饀水餃,或炒幾道小菜吃。我們也去過「老纏頭」的小館吃羊肉包子或麵條,還有一種「囊肉」(無油的烤餅。)更是好吃。「老纏頭」是內地人給唯吾爾族人起的綽號,因爲他們如果不帶「小帽」就用白布巾纏頭之故。「囊內」在中東一帶到處都有,也都叫這個名字(發音或稍有不同),印度的餅也是這東西。至於唯吾爾人的「小帽」則更爲有名,用厚布、絲絨或緞子作的,有绣花或鑲珠子的,五顏六色,煞是美觀而具民族特色。吃的方面還有所謂的「啤瓦」(啤酒)店,裹面有串烤羊肉,比莫斯科或中東地區做的都高明,羊肉肥瘦合宜,烤好了入口即化,實在是美味。這是因爲羊肉特別美好的緣故。只要不太窮,伊寧的吃食實在太好了。冬季裹蔬菜不多,但這是北方的通常現象。
冬季雪很大,氣溫很低。但因乾燥關係,感覺上毫不痛苦。我們工作相當忙碌,但很愉快。新疆居民種族很多,盛世才時稱爲十四個民族。居民大部分是唯吾爾族,當年漢人不過兩成。
但是統治階層中,漢人佔絕對多數,其中不乏品性低下,操守不好的官吏。加以奸商也時常欺騙愚弄當地的土著,因之漢回衝突時有所聞。當地俗稱「三年一小亂,五年一大亂」,指的就是這種變亂時常發生的意思。而且亂起來就大殺漢人,歷史記載不鮮。
在我居留伊寧期間,傳說又要發生民變,且消息越傳越盛,總算是老天保佑,我在新疆工作了十個月,平安的回到了「口裹」——新彊稱内地爲「口裹」。但是伊寧的民變,在我走後一年光景,還是爆發了。那是蘇聯導演的一幕所謂「東土耳其斯坦」事變,艾林巴克城裏的漢人幾乎全部被屠殺。

十次學飛一點印象
在空軍服務期間,我作過作戰部隊的聯絡人員,也作過訓練部隊教官的翻譯。在作戰部隊工作時,我們多半在機場陪同警戒。一遇到空襲警報,我們更要守在機場二百公尺以內。因爲遇有必要時,需能随時返回機場爲條件。巧在機場被炸死的人極少。可能敵機投彈是以跑道或旁邊停放而未能來得及起飛的飛機爲目標,臨近機場附近伏在溝渠旁邊的人,反倒比較安全。
隨同訓練部除蘇聯教官擔任翻譯工作,一種屬於學科部份在教室上課,一種則是屬於術科機場協助教練飛行。我兩種工作都作過。教練飛行是要教給學員如何掌握飛行新的機種的技巧,如何起飛、降落和在空戰中如何作各種戰鬥動作。我們作翻譯,有時翻譯抓不到癢處,因爲自己根本沒有飛行的經驗,於是,部隊長決定給我們一點實際飛行的體驗,指定一位教官帶我們飛行。每一個人試飛了十次。第一次飛行叫「感覺飛行」。使用的是一架初級教練機弗里特。飛機一共有兩個露天的座艙,教官坐前座,學員坐後座。所謂感覺飛行,是叫學員右手鬆鬆的握着駕駛桿(操縱桿)。左手輕輕的握着油門,兩脚都踩在尾舵的踏板上,感覺一下飛行一圈起落時教官的動作。引擎發動之後,飛機一直在抖動,駕駛桿和踏板也在抖動。而操縱的動作都輕微而且柔和得很,所以一圈飛下來,我根本就沒有感覺到教官在甚麼時候作了甚麼動作。明明飛機是騰空了,轉了四個空,降低高度並落在地面上,怎麼會沒有感覺到教官的動作呢?而且起飛之後,馬上不辨東西南北,也找不到機場在那裹,只看到一會兒地面忽然接近了,引擎聲音變小了,飛機降落着了陸。像是甚麼都來不及看,來不及想,猪八戒囫囵吞人参菓大致就是這種感覺?第二次飛行,教官就叫我們試行操作,但再三告訴我們,不可以緊張而緊抓操縱系統,不給他機會糾正我們的錯誤,後果將不堪設想。我們那敢不服從。起飛時,首先油門不敢推,教官幫着推;不敢抬機尾(後三點,尾巴貼地的老式飛機)——壓機頭——教官幫着作;離地之後機翼一上一下斜着飛,自己也不知道。教官幫着把機翼擺平。他修正後,我才知道剛剛飛機是斜的——一面翼端向下吊,一面向上翹。油門的事早已忘記乾淨,教官幫着收小。轉彎時,全部動作都由教官代作;在平飛時,我不會維持穩定的高度,教官隨時糾正我使飛機上竄或垂下的錯誤。第四個轉彎之後,不知甚麼時候收油門。教官替代收回油門之後,時時怕飛機失速,手脚不知所措的一切都交給教官,我變成了一個「純座客」。地面接近得很快,忽然轟的一聲飛機着了陸,教官左右兩脚换着踩踏板,尾舵忽左忽右的擺動幾下,滑行的速度減慢,終於停下來不動了。在第二次的試飛裹,我的雙手有了點主動的動作,雖說作的都不對,兩隻脚都不知應該甚麼時候動,以及如何動。在以後的試飛中,我漸漸曉得了一次起落有多少動作,再配合引證陪同教官教練飛行時所說的話,開始容空用腦子想想動作的意義,進而開始了解動作該如何作了。後來在起飛後,我一直知道機場的所在,也知道了四個轉彎應在何時作,但終於是不會作。教官坐在我們的前面,他拍一拍自己的頭,就是告訴我們要接手了,因我們的動作不對,或者該作的動作我們沒有作。他把兩隻手都舉起來,表示我們應自行操作,他已經放手不管了。教官的操縱系統和我們的操縱系統是連接在一起的,如果一方有動作,另一方就會知道。落地動作最複雜,也最爲重要。十次飛行只能說獲得一點印象而已,不可能學會動作。

當年我曾經投考航校,體格檢查通過了,但未入校就讀。沒想到若干年後,還有抓一抓駕駛桿的機會,真是老天的賞賜。這一點學飛的經驗,對於我們以後翻譯教練飛行的工作,確實有若干幫助。

■■■■■■■■【以上全文完】■■■■■■■■

以上《抗日空軍服勤記趣》,是以中華民國七十七年《中外雜誌》總第259期同名内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

分享博文至:

    目前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您目前尚未登陆,不能发表评论。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