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本立:從「七七事變」到石友三之死——華北抗日作戰憶往

字体 -

「七七」事變前後

一、避戰妥協的華北
華北冀察政務委員會是在日本侵略陰影下的特殊組織。委員中包括了對日本駐華軍事及特務情報機構支持的人,如殷汝耕,陳覺生,張宗輿等人參與所討論通過的政策,才有爲日本接受的可能。受塘沽協定的影響,冀東二十二縣成立防共自治政府,接受日本特務的指揮,不得駐紮我国正規軍。爲此而有冀北保安司令部的組織;下轄兩旅,原河北省保安第一、第二團編爲第一旅,有新收編土匪王壽彭的兩個團爲第二旅。冀北保安司令是由宋哲元請求中央撤銷石友三的通緝令後,在日本人同意之下,由宋哲元所保荐任命。石友三由漢奸一變而恢復軍職原階中將,回到西北軍陣營,受宋哲元委員長節制。其下轄的第一旅旅長,由與日本合作很久的程希賢少將(原西北軍中原會戰時的師長,衹有一隻左手,右手於任工兵營長被雷管炸斷,)擔任。我所屬是第一旅的第一團,自保定調來,編爲冀北保安司令部的部隊佈署在北平市北數十華里的昌平縣一帶訓練,同時擔任地方治安工作。我第一營駐南口車站,對漢奸殷汝耕所屬的冀東偽組織,採取防範措施。我一營三連駐紮位於居庸關南端山腳下的南口鎮。從事訓練工作,實際上是防奸肅諜,準備抗戰。萬里長城在駐地北端約一千公尺。這就是民國十五年劉汝明一個師對抗吳佩孚,張作霖直奉聯軍數十倍兵力鏖戰四個月的古戰場。
石友三爲吉林長春人(一八九一至一九四○),十八歲棄學從軍,曾任馮玉祥侍送護兵,後随馮軍擴充轉戰各地,升到軍長,他爲人機警,作戰勇敢,果斷剛毅,魄力十足,名利心重。因他有三次倒戈紀錄,媒體戲稱石「反三」以嘲諷之。
第一次:民國十五年,西北軍退向綏遠,官兵生活幾陷絕境,他投向閻鍚山的晉軍,後馮玉祥自俄返西北,在五原誓師,編爲國民革命軍。石友三隻身面馮,當衆跪地痛哭,求返回馮部。馮玉祥准其帶隊歸來,毫無處分。
第二次:民十八年,爲編遣會議破裂,馮王祥辭軍政部長,令所有部隊向西安一帶集中。韓復渠抗命於先,友三隨韓叛馮,倒向中央,任皖主席於後。殆中原大戰發生,乃復叛中央而歸馮玉祥。
第三次:民十九年中原大戰時,在將結東前,石又向中央輸誠,編爲中央十三路軍總指揮。其後受李宗仁,唐生智的拉攏,再反中央,砲轟南京。於民二十年受中央軍,東北軍南北夾擊於石家莊一帶,全軍瓦解。隻身投山東韓復渠,再至天津與日本特務合作,宋哲元在此政治情勢下,始保舉石友三任職。
宋哲元起用石友三是對日本外交策略的運用,他以爲石友三愛國家超過日本所予石的漢奸利益。爲了使華北當日局勢的穩定,他有自己的抗日部署;將帶部隊的師長,派任地方行政首長,以三十七師馮治安師長任河北省主席,三十八師張自忠師長擔任天津市長。用一百四十三師劉汝明師長任察哈爾省主席。在和日偽接近的地區,由駐軍部隊長擔負政務推引及防禦敵人入侵的任務。以軍政二元化來制止日本武力威脅的企圖,有他高明之處。這是宋哲元事業的巔峰狀態,擁有四個步兵師,一個保安師(石友三爲司令)加上直屬部隊不下十多萬人。對於這樣的局面,雖不是目的,但可以由這個事業階段,步向更高的階層。他的親日策士是蕭振瀛。擔任北平市長的秦德純則兼任第二十九軍的參謀長,同時負起和中央的橋樑作用。以石友三衛護北平以北的重任,駐於北平的清河營房及平綏鐵路至沙河南口一帶的治安維持,防止殷逆汝耕的邊境擾亂活動。宋的一百三十二師趙登禹師長與軍部直屬部隊駐於南苑營房爲機動運用部隊。用此態勢,苦撐大局,以拖延戰爭爆發的開端。
事實上自民二十六年起的華北,已是暗濤洶湧,日本軍閥正本著既定的大陸政策,繼續向華北進逼,對宋哲元威脅利誘,妄想使華北脫離中央,令建一「獨立國」,以遂其由蠶食而鯨吞的陰謀。對於當時華北各地的現存與潛在勢力,作排除爭取利用的手段。宋哲元上將在這種複雜艱難,微妙的情勢下,成爲華北第一號具有實力的人物。他處在日本想盡辦法利用而又有些畏忌。被中央相信而又懷疑的多重矛盾夾縫之中,和日本辦交涉,有笑臉、有苦相、若即若離,向中央輸誠用密使表達或授命,以平衡日本及南京兩方面的觀感利害,對日本是硬到不破裂、不作戰,軟到不投降、不喪權、不辱國。其用心良苦,處境艱難。既要妥協而又不能屈服,爲了爭取抗日,延長抗日準備的時間,真是現代忍辱負重奉行國策的民族英雄。

二、無效戰訓
訓練是爲了作戰,但在南口經年,並沒有完成野戰訓練。只派了很多崗哨佈署在南口要道,從事查察奸尻。就我的記憶,不重視而且不會實施戰鬥訓練。衹有兩次實彈射擊,沒有嚴格射擊預習,如「握鎗把」「瞄準」「坐姿」「立姿」「端鎗」等訓練。僅學臥姿射擊,所以沒有成績可言。倒是有一些射擊報告術語費了很多時間,每一士兵在臥倒射擊前,報告「二等射手×××報告,鎗枝號碼×××,領彈三發,開始射擊」,然後臥倒,射擊後起立則報告「二等射手×××報告,領彈三,射彈三,命中×分」,這種模式,真是徒具形式,無益射擊實效。最可惜的是不會保養武器,於射擊後,用鎗枝附有的鐵通條,往返摩擦,每日驗鎗之前,都是如此這般的以鐵通條摩擦鎗筒內來復線,直至膛內發光,方算合格,這種保養熱心而不得法的傳統方式,對武器生命損害極大,而上下始終遵照傳統墨守成規,從來沒有人提出異議。
平時訓練的夜間教育,衹有半夜熟睡驚醒的緊急集合,沒有其他戰鬥動作練習。但這種集合是十分可怕的,緊急集合哨音猛吹,立刻起床,要將大衣捲成背包型,帶全副武裝。步鎗,子彈,手榴彈,圓鍬,乾糧帶,打綁腿。集合遲到的受處罰。跑步,罰跪是輕的,重則要打若干軍棍,或用板子打手心。我最怕這種集合,因爲我不會捲大衣,幸有鄰兵幫我,否則一定挨打。爲了考驗著裝具確實與否,那就是以跑步來觀測。平常每日清晨要跑半小時至一小時,全副武裝也照樣要跑同樣時間。北方的嚴冬凌晨,寒風刺骨,冬服單薄,剛跑時冷,續跑逐渐加溫,到全身出汗濕透,跑完回來,來不及換,或無內衣可換的,則要以自己體溫來暖乾。這樣雖似符合戰地實況,但是棉軍服髒了長些虱子,成了必然的副產品。我記得當時有虱子的人比例佔七十%。每人只發一套棉衣,一件棉衫,官長、班長們大都有毛衣可穿。冬天真是士兵最長的季節。部隊訓練沒有戰鬥教練,似是笑話,實際上,因長官們沒有受過正式軍官教育,大都靠考術科(鐵槓三大套)升遷。步哨,斥候所以不重視,因爲他們自己不懂,不會教不能談。唯有以單槓,劈刀,國術,刺鎗,走正步,跑步作爲訓練過程中的具體內容。
募兵制的士兵脫逃是難免的。缺員的補充,就靠抓兵。南口爲張家口赴北平的要道,向內逃的兵,再被抓到,就是留在連上當兵。動作趕不上就出「小操」,由老兵來個別教育。兵跑多了,一時補不上,又不肯上報,就成「吃空缺」,這是連長的福利,每連都有三、五個空缺。有一個或兩個,是上級允許連長公開「吃缺」,不是秘密。營、團長要在各連上寄缺,就是將名字交各連,永不報到。點名時,連長想辦法找人頂替。這份糧餉要上繳,叫做「繳曠」。逃兵不報一旦爲上級查出時,這份糧餉主動扣留,就是「截曠」。我親見上級點名時,要向其他單位借兵頂替,換服裝符號之外,告訴切記所頂替人的姓名,以便點到名字時答「有」。有時現抓兵現頂替。新抓到的如果是老逃兵,一教就會。這種「紙面兵」佔百分比的大小和部隊戰力成反比,對於「知己」的戰力判斷上是一大漏洞,故作戰焉能不敗?!從上述的這種軍人備戰訓練,所可能發揮的戰力,真是大打折扣。

三、北平備戰
「七七事變」爆發時,我團剛調駐北平的清河營房。由於我們是保安部隊番號,所以這時忽然都脫下灰色軍服,換成保安隊黃色軍服。這是北平市按照和日本協調同意,保安隊可以全副武裝進入北平市內負責治安。每天下午有汽車來到清河營房接我營至市區內。我們的警戒及宿營位置是北平市的城牆上。晚上就睡在那裡,住了十多天,才集中到郊區的白雲觀附近構築防禦工事,掘外壕,修掩體,分區防守。很奇怪的是某一天,程希賢旅長帶著幾位日本軍人來看部隊。對於「七七事變」的內容經過,並沒有人特別講解,也不知其真正意義。沒有軍報,民間報紙也很少看,是否會成爲中日大戰,並無深刻印像,衹聽到一些謠傳:如日本在增兵、宋哲元奔回老家休假、豐台有二十九軍的三十七師和日本軍隊發生衝突,互有傷亡。一天下午,約九點鐘時,工事外忽有鎗聲,所有部隊都進入陣地。未久,忽然鎗聲大作,說對面高梁田內,有潛伏日軍來襲,於是鎗聲及擲彈筒的爆炸聲大作,足有半小時之久,方行停止。每人都以爲敵人被殲滅於陣地之前。次日往高梁田搜索,僅見射斃了兩條狗,真是笑話。新兵沒有作戰經驗,也沒有週密的戰鬥訓練,恰像「一犬吠影,百犬吠聲」,況狀不明,沉不住氣,盲目射擊,徒耗彈药,還惹起敵人輕視。
北平市郊已成了戰地,我們的伙食是在北平市買來的麵包,大餅,饅頭等。吃大頭菜佐食,以喝開水代羹湯。露宿在屋廊下,廟宇,學校,或民間空屋內。全部寢具,就是每個人的棉大衣,這才是真正準備作戰的戰地生活。我們的工作先是構工,完成後是當哨兵,擦鎗彈,作武器保養,得空還去白雲觀瀏覽一番。空中日本飛機越來越多了,大家都好奇的在等待什麼似的,我們沒有上過戰場,沒人怕作戰,像是期盼著到戰場打一仗。部隊沒有後勤設施,單就吃飯一項,食物都是在北平市臨時買來,沒有一定用餐時間,買來什麼吃什麼,有時分發到連的熟食,都已發餿變味。沒有青菜,甚至沒有開水正常供應。沒有廁所,要向附近的高梁地行方便。一週之後,住地環境已完全不堪聞問,營地才開始有計劃的挖廁所。各人洗自己衣服,掛在陣地外的叢樹,牆頭,到處零亂不堪。連上爲了怕士兵逃亡,不准身上帶較多的錢,硬要求發薪餉後,每人都要存錢,由文書上士管理,以連長名義集體儲存起來。是怎樣存法?交何銀行?以何種存款名義代存?有無利息?沒人講過,也無人過問談論。我們在不能吃飽或不想吃發下的主食,最先可以去買,殆至錢用完後,衹有焦急生氣和忍耐。士兵們不再出操覺得是件好事。構工辛苦,但甚自由,都樂於使訓練的日子轉變爲戰時生活。
老班長們集合聊天,輕鬆而愉快。沒有人談「抗戰」開始了,要如何如何!也沒有人認真想作戰時的慘烈犧牲,國家人民將有那些轉變?我們這個部隊的所有表現,真是愚兵政策下,最落伍,封建,閉塞的典型,一個沒有活力的武裝集團而已。在思想觀念上,武器裝備上,戰術戰技的磨練上都不可能有良好戰力表現,今日想來,以這種軍隊和當時傲視全球,具國際水準,現代化編裝的日軍相抗衡,真是以卵擊石,難有勝算。據說當日的戰力評估,我們是以十比一的比例計算,我看仍是高估了自己,在「知己知彼」方面,並不正確,才有整體戰局支撐不力,轉進過速的後果。

四、宛平瓦窯作戰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七日,我營移駐北平郊區衙門口宿營,次日黎明,吃過早餐,出發要去接應駐宛平縣城內的我團第二營(他們接替區三十七師吉星文團的防務已十多天)。天剛亮時行軍抵瓦窟村。前衛報告說,前面有敵情,即迅速佔據該村採防禦作戰。我連在村內將房舍掘洞改造成掩體,靠村莊各户对外墙壁都挖了射击孔。九时許我看到了日軍步兵成群跟在戰車掩護下,向我村攻擊前進,待進到適當距離,在營長指揮下,展開防禦戰鬥。敵戰車衝入村內,我們據屋向日軍射擊,手檔弹投了不少,營長張雨亭親自指揮。我連連長張鴻善忽然不見了,由王排長代理連長指揮戰鬥。聽營長大駡張連長「孬種,臨陣脫逃」。這時村內鎗砲聲大作,塵土飛揚,士兵們相互呼叫,傷痛者的呻吟,指揮官的吶喊。
戰士的屍體與斑斑血跡塑造成真正的戰場,作生死存亡的廝殺。我們佔有的防守面積已愈來愈小,大家都擠到幾個院落,傷者能自裹傷口的強迫退走,作戰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張營長確認已盡了作戰全力,在無險可守情形下,爲免全部犧牲,下令退卻。回到衙門口時已將天黑。檢點人數,少了一百多人,死的,失蹤的,逃亡的都計算在內。很多人已服裝不整,背包,大衣,圓鍬,帽子丟了不少。我的帽子沒有了,自感有些尷尬。這一天的黃昏,聽說日本飛機已炸南苑,二十九軍副軍長佟鱗閣,一百三十二師師長趙登禹被飛機炸死。騎兵師也被炸垮了。當夜,我們的部隊要退到門頭溝。一路上由於各軍在同一路線撤退,非常擁擠混亂。我還看到石友三騎馬通過。一夜行軍抵達淶水縣。要在這裡整補編併,我編入第四連,連長龍興堯,排長仍是劉樹昌,補充了被服械彈,約兩週休補,部隊奉命要調津浦鐵路滄縣北作戰。我才知道,這全國全面全民抗日戰爭已開始了。我們的番號編爲陸軍第一百八十一師,師長石友三,屬第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哲元指揮,歸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程潛作戰管制。我這個懵懵懂懂的小戰士,正式成爲抗日戰鬥序列部隊中的一員。因爲對外敵作戰,所有西北軍系統的官兵,都帶上約十公分見方「殺死侵略中國的日本人」的藍底白字四方臂章來激勵官兵士氣。這時我才想到做兵的意義,是抵抗日本對我國的侵略,決心將青春生命匯入抗戰洪流之中,隨情勢發展,順著時代波濤起伏而存逝!我沒有生涯規劃,也沒有個人事業方向,衹知要在戰鬥中生活,善盡自己責任中成長。伴著煙硝生存,在槍林彈雨中賭命運。個人未來的一切交給命運之神來安排。我沒有想到自己讀書,事業;沒有想過這雜牌軍,裝備、訓練、戰力的落伍;日軍有多麼好的武器與戰鬥的強悍。只覺得這時「當兵」殺敵,是應該的,不能逃,不能孬,要跟著武裝抗日的組織往前走。那時的想法大概是「只見一義,不見生死」的堅決跟著抗日部隊走,走到底。
所謂「雜牌軍」是那時對於非中央軍體系的部隊之總稱,如張學良自山海關外帶進關的二十多萬人,稱爲東北軍、山西閻錫山的十多萬部隊稱爲「晋軍」、寧夏的馬鴻達,青海的馬步芳騎兵稱爲「馬家軍」、廣西的李白部隊稱爲「廣西軍」、四川的劉湘,西康的劉文輝統稱爲「川軍」。馮玉祥的部隊,除了誠心歸附中央軍的孫連仲,龐炳勛之外,當時領軍的將領爲宋哲元,韓復渠等,都是正牌西北軍,名符其實的「雜牌軍」、一般裝備較差訓練不正規爲其形式上的弱點。

轉戰黃河北岸

一、踏上征途
我是抗日戰士之一,內心懷著殺敵報國的情愫,揹著九一八式步槍,二百發子彈,四個手榴彈,大刀,大衣背包,飯包,水壺,茶缸,筷子,毛巾等踏上赴津浦鐵路作戰的征途。這是民二十六年(一九三七)時八月的天氣,太陽非常炙熱,穿著長袖灰色軍服,曝曬在烈日之下。北方的黃土地都有沙土的成份,行軍所經過的路線,一再踐踏之後,塵土飛揚,形成一道黃牆,看起來別有一番景象。
頭兩天的行軍,對大家都不習慣,每天雖然只是六,七十華里,(每華里五○○公尺)腿痛,腰酸,腳起泡是免不了的,揮汗如雨,衣服內外濕透。道路兩邊是一兩公尺高的高梁地,密不透風。田裡的莊稼垂直的豎在那裡,沒有微風的吹拂,炎日如火般烘烤,爲此,路上暈倒的不少。沿途有民間的茶水站,舀一茶缸水,一面走一面喝,爲的怕落伍。這是無敵情顧慮的行軍,大街上看「過兵」的民衆,排在大道兩旁。對這些武裝士兵似是好奇,沉默的佇立欣賞。和以前內戰時「過兵」比較,不曾想到迥異的本質。
大概是第三天,滿天陰雲密佈,下起滂沱大雨,軍隊不發傘,也沒有雨衣,大家只有純淋雨。事實上,也無法避雨,不但要按計劃宿營,而且也沒有這麼大空間,容納這成千上萬的不速之客。上邊淋雨,腳下要淌水。北方平原大道,許多是低窪的,河道太少,因此下大雨,淹莊稼是常事。碰上在這裡行軍,衹有淌水,有時水到肚臍深。這些苦難非身受者無法體驗。十多天的行程,雨天多,晴天少。大雨之後,立刻放晴,陽光射到落湯雞似的行軍行列,將濕透的全身,用熾熱來烘烤變爲蒸發的汽體,婉蜒的行軍隊伍,伴著可見的密密連結成圍繞在人頭的氣團,變爲一種特別美麗的景觀。可惜大家身心疲累沒有這種欣賞的情懷。由於雨水的阻隔妨礙,抵達宿營地不可能按時,遲到三兩小時是常有的事,次日仍是黎明起床按時出發。一路經過定興,容縣,安新,高陽,肅寧,河間,到達滄縣,再乘津浦路火車南下,到達南皮暫駐。這次長途行軍,對我既是體力的考驗,也是志氣的測量。因爲十六歲的我,究竟發育未屆成熟,帶了近二十公斤的裝具,在路上歪歪倒倒,似已不堪負荷。班長,副班長及體壯的戰友,多次要替我揹槍,拿背包,我都嚴辭拒絕,寧可拖拖拉拉的走。我對他們的口頭語是「別這樣看不起人,你真認爲我沒有當兵的資格嗎?!」另外,當時曾發生幾次路上逃兵事件。經過河間,肅寧這些縣份,距我安平縣老家,不過三,四十華里,但我從未想到「逃」,自己從來沒有「怕」的念頭;以爲怕苦,怕死,怕打仗,才是「孬種」。到了南皮,休養五天,在行軍途中,看到人荒馬亂,攜家帶眷逃難的悲慘情形,非常難過。在這裡正好過中秋節,我離開父母兩週年的日子,一個人躲在屋裡大哭一場,因爲我聯想而耽心溫暖家庭的父母姐弟,會不會因戰火而淪落成所見那種逃難的慘狀?!

二、砲彈下的餘生
部隊在南皮時,開始有被日機空襲的困擾,有一天還看到我軍飛機與日機的空戰。在泊頭鎮附近,打下一架敵機。我們乘夜間行動搭上火車北運滄縣,再徒步到姚官屯。我排擔任据守運河北岸防禦的排哨,其他部隊都据守這條防線的南岸一車站南端河畔。我第一排距鐵路橋約五百公尺,可以看到日軍鋼甲車,自北向南至斷橋之間往返移動,不時向鐵路線兩側,河流之南北岸射擊.我在二排四班,每人都掘有掩體,上蓋約半公尺厚的土頂,河兩岸的人員交通,靠一小木船,沿拴好的鋼絲,以手操縱往返兩岸之間。劉排長選我兼傳令工作,領取補給品或送文件。我們的任務是要早期獲得敵人攻擊的預警,防止敵人滲透過河,以及遲滞敵人攻擊。隨時要準備撤退。防守的第三天,敵人鋼甲車大概發見了我們在河北岸的陣地,間歇性的向我陣地射擊,每人都躲入掩體內,就在這零星的落彈時,一枚砲彈正擊中我的掩體,轟隆一聲,我的掩體立刻崩塌。大家以爲我爲砲彈所炸死,趕快來掘土找人。其時,我隨巨響爲塌土所掩埋,渾身泥土之外,却幸而毫髮未損,也算是人生奇蹟。
守北岸的第五天,敵人有向我進攻跡象,劉排長派我過河向連部報告,不料還未到連部時,竟發見日軍已從橋東面過了運河,向我射擊。這裡都是高梁地,易於掩護,敵人只佔據鐵路沿線上的高地,官兵們都要躲開鐵路線穿高梁地走,敵人步、機槍,是盲目發射,距離漸遠,心始梢安。匆忙行進中,遇一傷兵,坐地不走,聲言已受傷多處,難以行走。我乃停下來,助他裹好腿上傷口,扶其走數十公尺,他停下來,堅持不走,叫我快走,並從其口袋掏出其發餉所得的河北省紅色一疊鈔票,全都拿給我,催我快走快走,我只有接受其善意,默禱他安全無恙,這算是危險中的奇遇。連部早撤走了,我一個人跟一大群人往滄縣西南退,晚上找飯吃,住民房,經過了三天才找到自己部隊,連上沒有傷亡,衹遺失了部份裝備:鐵鍬,大衣,飯包等隨身之物。
經過了兩次戰役,看到作戰的傷亡慘酷,覺得有許多打仗的事完全不清楚,尤其不明白我們怎樣戰勝敵人?敵人究竟有多少?在那裡?怎樣對我攻擊?我們用的什麼戰法?糊裡糊塗的跟著走,跟著做,一級管制一級。每天的生活,就是走路,擦鎗,找吃的,躲警報,爲的是軍隊要打仗,必須要找生活的資料。誰來供給?自己找,大家分,揹的東西,增加了重量,但腦海中,仍是空空的。班長、排長和我差不多,衹是他們心中有底案,領著弟兄們求生避死。但我呢?不論行止,射擊或被射擊,都是暈頭轉向,爲什麼如此?今天想來,是訓練不成熟,教育不成功的結果,既不必想爲何而戰?也不必問爲誰而戰?敵人就是日本人,是我僅有的具體觀念。沒有任何戰技戰鬥戰術的了解與用心。我們這些青年士兵都是本著服從的習慣,團隊的規矩,加上自己家庭,學校教育的薰陶。體會到打日本人是我們應做的,漢奸是可恨該殺的。勝利在那裡?什麼時候?沒有人去想,去說,因爲都一樣困惑無知沒有人討論答案。

三、馮家口轉進
部隊要守的防線是津浦鐵路馮家口車站的東西之線。車站在滄縣南四,五十華里,要經過捷地、磚河兩車站。仍是以灣曲的運河爲依托。在南岸構工禦敵,阻止敵沿鐵路南下。我們是接中央軍四十軍的防務,這個軍是從西北軍投中央的部隊,軍長是龐炳勛,因作戰腿部受傷,行動稍有不正常,外號叫他龐瘸子。我這時才知道中央軍和我們有些不同,他們都著黃色軍服,(我們是灰色)穿短褲(我們長褲),每人一頂鋼盔,一個大型竹葉斗笠(我們沒有),揹的是軍毯一條,而不是灰大衣.他們每連有行軍鍋,我們從未見過。這些區別就是形式上中央軍與雜牌軍的區別。我們是接替他們移交的防務,要堅守運河南岸,阻止敵人南下。可惜接防才一天,當夜來了一次緊急轉進,大家急急慌慌帶著各自的背包,裝備向西南撤退。一路淌水而行,天下著雨,衣服濕透。
連日行軍,利用青紗帳的掩護躲避敵機偵察,減少損害,日軍沿鐵路線逐步南侵,我軍放棄了馮家口之線的防禦,有許多部隊擁塞在有限的南行道路上。部隊交叉或凝衆於一個城鎮,街道擁擠難行,村內的水井是有限的,聚集數百,數千,甚或上萬的部隊於一點,要求民間做飯供應軍食,完全不可能,即使是喝涼水,都同樣發生困難。行軍沒有整體計劃的結果,擾民的事必會發生。派人在村莊徵集的熟食:有高粱餅,白麵餅,玉米窩窩頭,形形色色。每天的兩餐飯,幾乎有斷炊危機,而且天熱難熬,送的食品,有些是餿的,爲了充飢,還是狼吞虎嚥的吃下去。這是戰時,每個人都體諒困難,無話可說。從姚宫屯爲日軍衝散,與自己部隊失去連絡,成爲「脫隊」,三天內要活就必須和其他脫隊份子在一起同行同住。要吃、住就要去離家的住民之家尋找。這些人,沒有班排長監督,沒有餓死不擄掠的修養,就會破門進入空民家去,翻箱倒櫃。可以吃的雞鴨、雞蛋、魚、肉、米、麵之類,拿去烹煮充飢是可以原諒的。但專門藉找吃食做掩護而存心尋寶發財者,也大有人在;找到珍貴的就私藏起來,將金銀珠寶細軟手飾之類的東西,藏爲己有,行同強盜。拿到價值很高的物品,就攜此逃亡。所謂兵燹之災,正是這種戰火造成的。我在這三天中,跟著去找東西時,我看到丟了滿地的書,十分可惜。我撿了些小說,這算不算賊?中國傳統有句過時的話「偷書的下算賊」,在無處買書的情形下,給我開了方便之門,滿足了利用時間無書不讀,開卷有益的想法。背包中總是裝了滿滿的書,雖重了些,而毫不在意。行軍休息時,工作餘暇時,我總是有書在身,以便隨時閱覽。成了我消遣的妙方,也是我孤寂時的解药。特別是養成手不釋卷的習慣,它使我終生受用不盡。戰地黎民百姓都知道日本軍隊的殘忍無情,殺害無辜平民,不免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慌恐。所以在日軍未到之前,都扶老攜幼,推車挑擔,帶著較珍貴的物品,逃離家園。這正是北方多雨的季節,櫛風沐雨的人群,常和南撤軍隊走相同的路線,看到那些扶老攜幼,號啕遍野,驚恐失魂,啼飢號寒的場面,使多少軍人洒下同情的眼淚。誰無父母兄弟姐妹?只因爲敵人的侵略,流散四方。凡具同胞之愛的人,情何以堪!惟賴國家強盛,人民才可享國泰民安之福。國人何辜?受此災難,思及此,才意會到當兵的真正偉大意義,「保國衛民」不是一句空話,看到同胞受苦受難,使我們同仇敵愾的士氣,油然高漲。這是現地真實的教訓,不必有人來講解「爲何而戰」「爲誰而戰」的大題目大道理。

四、彰德前線
馮家口車站撤退,沿津埔鐵路西側向南轉進急行軍中,一路經過阜城,景縣到山東的德州,平原,夏津,臨清,博平,聊城,陽穀。在壽張縣渡過黃河,到東阿縣才梢加整補。看到黃河滾滾的黃沙,從十里遠就聽到黃河水流的咆哮。沿河兩岸人民,生活大都受黃河水災之害,十分艱苦。淹水地帶,一望平川,寸草不生,土地龜裂。想見河水滔滔,一旦泛濫成災,洪水横流於堤外的可佈景象。
部隊有近一週的整頓,補充齊全了所要的裝備,每人二百發子彈,四顆木柄手榴彈,大衣,棉衣,棉背心,鐵鍬或十字鎬,加上步槍及刺刀等一應俱全,我們要走向平漢鐵路的另一戰場。部隊在這幾天開始學習抗戰歌曲。如「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義勇軍進行曲」就是今日中共國歌,並無一字更換。其歌詞是「起來,不願作奴隸的人們,用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發出最後的吼聲,起來!起來,起來,我們萬衆一心,冒著敵人的砲火,前進!前進!前進!」歌聲慷慨激昂,歌詞頗有激發感情作用,爲聶耳所作。我常被選爲連派出的代表去學習唱歌。先去師部由音樂教官教會,再回連教全連官兵。其他有「救亡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一時行軍整隊,歌聲處處,激起了青年戰士們的朝氣與熱情,受到民衆的讚揚。
部隊沿黃河南岸的大道,經鄆城,荷澤,東明等縣從高村再過至黃河北岸。
經過濮陽縣,河南省濬縣,滑縣到道清鐵路的起點道口,再向西行軍到平漢鐵路的湯陰縣,到達安陽縣城南,三十華里的三十里鋪佈防。又擔任前哨連派出的排哨,前面的安陽(舊稱彰德)早已爲敵人佔領,這是兩軍對峙的最前線。日軍汽車的繫留氣球,天亮時就升起,懸在我排哨前不遠的高空。氣球上有日軍的監視兵,可以在良好能見度時,對我們的所有活動,瞭如指掌。因此我們的哨兵要著便衣,所有集體性活動,都在夜間。排長沈長泰,頗有作戰勇敢的聲譽,衹是具有好女色的缺點。領導全排負起直接偵察敵人攻擊動態,以電話向後方提出預警的先報。這是寒冬,我們在這村內過陰曆年,村民大都逃離家園。戍守在這荒村之內,沒有任何新年節日的活動,偶爾傳來鎗砲聲,空中氣球上的敵人,隨時監視著我們,事實上也不能有任何過年的活動。慎防敵人謀我的任何活動,自然的危機意識,存在於全排每人的言行表現上,這是我一生最難忘的沒有年過的過年。

五、日機轟炸的生死邊緣
安陽三十里鋪的防禦陣線,從接防到離開,約有一個多月,過完年的第五天夜裡,我們祕密的從哨所駐地,隨大部隊撤退,又是以急行軍的速度向西南方疾走。冬季的野外是一望無涯的,樹葉禾苗都枯萎脫落。我們到達淇縣境內時,已是下午三、四點鐘,忽然來了三架日機,我們兩路縱隊的行軍長徑足有數里。是兩個團的兵力,集中在這一路線上,敵機臨空,立刻四散奔跑。炸彈不斷投下,人馬血肉橫飛,悽慘吼叫之聲,揉合飛揚起的混沌塵土,大大降低了可見的視線。敵機投完炸彈之後,緊接著是低空以機鎗掃射,在人流線上,往返數次,傷亡自是嚴重。我匐匍地上,在我最近身體的四方,都落下了鎗彈,我雖幸而毫髮未損,但已灰頭土臉。在當時現場,親見團部的號兵,躲在近我數呎的坑洞內,不料敵機投彈正中其坑洞,乃成粉身碎骨的慘狀,在我左邊飛來半條大腿,驚駭中想到人有幸與不幸,完全不可逆料。
我軍敵前撤退,沒有部隊接替防務,儘管是夜間轉進,相信敵人會於天亮發覺,難以出敵意表脫離戰場。而敵人下午三點才找到我軍,濫施轟炸,應當是敵發覺甚晚,加上其召喚飛機的作業時間遲到下午才來轟炸。是我軍的幸運。否則,十分可能被更多敵機轟炸成傷亡殆盡。這種計劃欠週密的撤退行軍,造成約百餘人的傷亡,令人惋惜痛悔。
河南省西北部,是我部隊沿黃河北岸,向西部轉進的地區,越向西走,山脈越高,雖然我們行軍所經過的地方,多爲國道或省道,大部隊可以暢行無阻。但受了黃河阻隔的限制,從河北省撤退下來的部隊,都擁塞在同一條路上。因傳言「日軍在後面追擊,距我軍不遠」的影響,拚命走快,沒有水喝,沒有飯吃,兩三天也沒有洗臉,在路上看到些被鎗斃的死屍,寫著係對「漢奸」的執行。這裡老百姓十分兇悍,常對落伍官兵,收繳武器,將人處死。行軍中又增加了恐怖的氣氛,不准落伍,也不敢落伍。休息的時間減少了。一到休息,背包上一坐,就睡著了。再走時,要拉拉扯扯,班排長們更怕稍一監督不週,就有「丟人」的危險,少了人也就少了武器。戰力不足,值勤人員不夠分配,真苦了幹部們。一人揹兩枝鎗或兩個背包,發揮互助精神,共度患難。士兵們在咒罵不該當兵,這不是人的生活!走不動是由於腳磨泡,或是有些其他病痛,但莫可奈何!只有一條路,跟著部隊走以求安全活命。河南省的西北交通線是有限的,黃河北只有道口至清化鐵路是東西橫貫,相近有公路併排。我們經過淇縣,輝縣,獲嘉,修武,博愛,沁陽,進入山地濟源,封門口,王屋。黃河北岸的高山峻嶺上,幸有政府預爲建設的碎石公路,爬起來省點力氣。我已到筋疲力盡的邊緣,飢渴及疲憊還要爬山,實在難以繼續,仍想爭口氣,不靠別人相助。無奈抵制不了同伴中體格壯的來搶著替我揹槍。最後,背包也脫卸給別的戰友,我才可一步一瘸的跟著走,全身的衣服都已濕透,冬夜的寒風,使耳朵凍得像要掉下來,我眼中充滿淚水,這是多麼艱辛的行程,多難勝任的抗日戰士?!
過了高山,是邱陵地帶。邵源,濟源這一帶,從外觀上都已看不到村莊,絕大部分的農民,都是在道溝的兩旁掘洞而居,洞裡有院落,牛馬棚,甚至有二,三樓。雖不寬敞,但有類似的架構。不是外邊地面上有些果木樹林,不會想到這是村莊。三,五十戶,或百把十戶的山洞民家成爲一個村莊。據說這裡的土質好,不會往下塌,而成爲一種「立土」,或有較高的土柱而不會倒,這和我們台灣的塌方土質是相反的,假如像這裡常有塌方情形時,那將無人敢住山洞屋了。

六、火燒倖傷未死
從離開安陽戰場黑夜撤走,隨軍轉戰豫西北山區,飢不得食,渴不得飲。而且是早出發,晚宿營,難得有頓熟飯吃。沿途的百姓都已逃離,軍人宿營後,各班自謀生活。有時是飽餐一頓,全仗會找吃食會做飯的弟兄來處理。但有一個原則:要人人動員,搜尋吃食,不能有一個人偷懶。因爲找不到吃食,全班衹有挨餓。住下沒有棉被,各家留下的被蓋都可分用,不算違紀。寒冬季節,每人一個棉大衣,無法取暖;找不到被蓋之類東西,就要兩人同睡抵足而眠,以求保暖。
一旦找到大批可吃的食物,有時全排或全連共吃,殺豬狗,宰牛羊是常事,吃不完分給個人攜帶作白日行軍時的乾糧。這次撤退,出於倉促,政府無從準備沿途設茶水站招待。而且部隊太多,那有這樣龐大的供應能力。不得不以步兵班爲伙食生活單位,也是基本戰鬥單位。
誰會領導?就是能在這種苦難時期照顧好全班生活的班長。他似是一家之主,發號施令,互助合作,執行勤務,體卹病患(腳傷,臨時病等)都是他的責任。我的班長葛茂發,是個好班長,對我十分照顧。行行復行行,民國二十七年的二月底,已到了山西的垣曲,夏縣一帶,要爬大山北山口了,心理作好準備,日復一日的行軍,我漸漸習慣了,年輕人的疲勞,一夜休息,又恢復了旺盛的活力。繼續行軍爬山。
三月初的一天,到宿營地很晚,已是掌燈時候,分配住屋後,每人都要去找吃的,我們沒有手電简,抽煙的都帶著火柴,我和排內的吳、劉兩兵(忘記其名),分爲一組,到一家窯洞的樓上去找,吳兵在前,點著一把穀桿,作爲照明工具。劉兵在中間,我在最後。二樓較深,每人距離兩三步,正東尋西找時,忽然轟隆一聲,因吳兵火把的火星掉在屋內火药桶內,而發生爆炸,頓時一片火海,伴著嗆人的硝煙。我三人混身衣服都已爲火所燃點,頭髮,眼眉及臉部等外露部分,造成嚴重灼傷。我距樓門口較近,及時滾下來,有很多戰友聞聲跑來搶救,經過醫官敷药療傷後,認爲是重傷患要後送醫療,方有痊癒可能。我和吳,劉等三人立刻由擔架抬到黃河邊準備後送,師長石友三,每人發了五元的慰問金,在茅津渡過黃河。吳兵傷最重,我和劉兵距火药爆炸點稍遠傷亦較輕。
渡過黃河,在陝縣乘火車東行,以洛陽軍醫院爲目的地。車行一夜,又乘原車到華陰縣的後方醫院,我能行走,去找吳,劉兩傷患戰友探視。醫院告訴我,他二人因傷重,於運抵華陰縣,下車後,即已去世。我非常難過而驚駭,想想自己當時,因遠了幾步的距離,僥倖逃過一劫,人之生死安排的機緣,衹能歸諸命運而已!

七、傷癒升戰鬥班長
華陰後方醫院,在華陰縣城外,佔地相當遼闊,收容足有三四千人之多,傷患都是華北戰場送來的,不同的部隊(軍或師),說話南腔北調。傷腿,斷臂,截肢,骨折的混雜在這一所醫院內,管理不上軌道,經常發生在醫院外和民間打架,在院內自己鬥毆。伙食辦不好,大家吵。要吃辣的,要放鹽多的,要吃大蒜大蔥的爭辯不休。睡的是地上大通鋪。穿上十字衣,成了特別身份,上街閒逛,沒人敢惹。院方沒有娛樂設施,又沒有公設的活動場所,因此,醫院整天擾攘不安。傷患出院是應當的,但有不少人硬是藉故不走。醫院的傷患中,強弱分明,明顯的分出幫派,這裡成了是非之地。我除了養傷看小說之外,沒有任何活動,也沒有熟人朋友。住了大概一個多月,傷勢已近痊癒,決定出院,回原來的老部隊。
我們的陸軍一八一師,仍在黃河北岸、晉南豫北一帶作戰,後方留守處設在黃河南岸的新安縣,靠近河邊的一個鄉村。有渡船可以運送補給口品。除留守辦事處人員外,有新成立的師部工兵營,營長就是我當兵入伍的那位一團一營營副趙心誠少校。歸隊的應該向他報到。談話之後,他留我在營部幫書記官鄧廷楨中尉做文書方面工作。鄧書記一筆好字,待人熱忱,我們相處很好。營長每天過來聊天,實際上是逼我和書記讀古文,並講解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他爲人慈祥,畢業於西北軍幹部學校,中原大戰時,就是營長。他以君子愛人以德的用心,教我每天寫字讀書,告誡不得嫖賭,要充實自己學問,奠定做事基礎。在此相處月餘,等於讀了次補習班,增進不少實用知識。
部隊要自北岸過黃河,這是五月的氣候,換單衣後,部隊向東運輸,增援台兒莊戰場。工兵營有四個連,因並無工兵所用的器材,實際是步兵裝備,第三連連長王忠發,是我入伍新兵連時的班長,他向營長請求調我去三連當班長。如果在營部則是文書上士,下連則是中士班長。營長將我找去說明這是好機會,「當文書沒出息,永遠出不了頭,做軍人就做打仗的正牌軍人,不能貪圖安全輕鬆而當文書,投機和偷懶是年輕人必須摒棄的,一個有志氣的人,要用辛苦努力去換取代價,絕不可以存僥倖的心理」。我答應「儘量去做,希望不使營長失望」。這似乎使我的人生觀前進了一大步,他給了我正確的啟示,也是個偉大的啟蒙師。我以後在錯綜複雜的環境中,幾次從栽跟頭之後能再爬起來,趙營長嚴厲的指導,像是我的導向明燈,不敢或忘也無法遺忘。
這年我是十七歲,帶一個戰鬥班,十四位雄糾糾的戰士。我班上有捷克式機槍一梃,步槍十一枝。除崔長福戰士小我一歲外,碰巧都比我大,最大的二十五歲,我的副班長李道宏,和我同歲,初中畢業,河北省濮陽縣人,我們真是情同手足,如兄如弟。就我個人說不論值勤,操作,戰鬥,我是個模範班長。至今我仍常懷念我這些共過生死患難的弟兄們。
後來,民二十八年(一九三九)我們在河北省南宮縣作戰時,一顆日軍子彈,穿越我的右額,傷及骨而未至腦,再穿過趙營長的腹部。戰地沒有好醫療,加上和敵人的戰鬥尚未終止,竟致數小時之後,逝世於戰地。官兵痛悼如喪考妣,他一代人傑,殺敵宿志未酬,未捷先逝,思之痛楚萬分。

敵後遊擊戰

一、從台兒莊到沂蒙山區
民二十七年五月中旬,師的大部隊自晉境渡過黃河,乘隴海鐵路火車東運抵達砲車,曾兩度遭敵機轟炸。師之目標爲應援台兒莊會戰,可惜運輸速度,受各種因素影響,未達台兒莊,會戰已經結東。敵人對我軍隊之包圍失敗,各作戰部隊順利撤離。我一八一師已擴編爲六十九軍,石友三任軍長,奉命赴敵人後方進軍。伺機打擊敵人,向沂蒙山區挺進建立抗日據點,保護敵後政權,進行持久抗日政策。部隊行動,係於距敵軍據點較遠的道路穿梭行進。從郯城縣西與嶧縣東的中間,選爲行進路線,經費縣進入沂蒙山區。不過五,六天的行軍,抵達新泰,蒙陰,萊蕪一帶,建立基地。對各縣城敵人,採監視方式。我工兵營在距新泰縣城二十華里之鄉村駐紮,建設半永久性的據點。
部隊一面作戰,一面開始訓練。由於沿途作戰受傷,逃亡,發生缺額,補充了一些新兵,必須予以訓練,方可保持戰力。日軍的活動,在我軍的密切監視之下,對其動態瞭如指掌。因而幾乎沒有大規模軍事衝突。有時敵人向我砲擊,但效果不大,極少發生傷亡。趙心誠營長,以爲當前機會難得,想把握時間,對軍官,班長,士兵加以有計劃的訓練。他油印許多班排戰鬥教練的範本,對基層幹部所有班、排長,講解三禮二要。強調凡事以身作則,如兵未飲不先飲,兵未食不先食,兵未入屋不先住,以爲帶兵者的最低行爲標準。他也舉辦各連的軍歌比賽,使朝氣蓬勃。從每連選一位優秀排長,在學科,帶兵、教兵各方面起带頭作用,以改變許多不良風氣。軍中盛行官兵結拜,金錢混用,瞞上不欺下,輕階級,重義氣,體制混亂不堪。這許多落伍的作風,都是從作戰以來,極少正式嚴格訓練,逐漸形成積重難返的怪現象。經過一年整頓,始漸復正規。趙心誠營長的辛勞領導,操危慮患的負責精神,贏得全營官兵的共同敬佩。

二、國軍中的共產黨
民國二十六年部隊南退時,石友三從濟南收容了一批流亡學生,有上百人。多數是高中程度,有少數女性,因之在一八一師師部成立了文宣隊。他們有時演話劇。因爲不與部隊接觸,並末聽說過「政工」的名稱。部隊行軍作戰時,儘量使他們在安全地帶。到達山東後,連上竟派來了指導員。營部指導員爲任鴻讓。部隊因爲有了政工而活躍起來。舉行軍歌比賽,推行民運工作,指導員上課等,增加了許多新活動項目。一八一師擴編成六十九軍後,在軍部設有政治部。主任是張友漁(一九四八年後中共佔天津,當過市長),有許多政工單獨的指示公文,因我和營指導員常有接觸,有時讓我看書及宣傳品之類文件。記得有「反對個人英雄主義」「和封建思想進行堅決鬥爭」……等小冊子。任指導員常不露痕跡的向我問訊一些部隊事項,我都盡我所知,竭誠以告,建立起良好的友誼關係。
連上的文化活動多起來,有壁報比賽,演講比賽,國際現勢講解,愛民故事轉述等。任指導員給我介紹一些新書看,如艾思奇的「大衆哲學」,是借我的第一本書。從軍部發下一些共黨雜誌書報,有時公布在佈告欄裡。他們四個政治指導員,幹勁十足,都贏得各單位官兵的讚佩。在操課餘暇,他們和士兵群衆聚集在一起,建立起極好的人際關係。有困難的,有病痛的,受了委屈的都去找指導員談談,他們會疏解情緒,熱忱助人,不計代價,所以成了官兵的真正朋友。
任指導員有時需要助手,我立刻應命前往,對他非常尊重。有時談談國內抗戰的國共合作,有時也談談共產黨的組織目標與活動效能。他是大名縣師範學校畢業,有老師的風範。我喜歡接近他,向他學習。這個階段的部隊,沒有作戰,足有半年時間未曾移動。部隊在形式上似有了改變。官長打罵士兵的少了,軍民間糾紛沒有了,部隊官兵,社會軍民之間,增加了融和氣氛,精神團結較前增進很多。就在這時,傳來指導員統統調走的消息。果然,有一天,他們四個指導員,帶著自己的背包悄悄的走了,沒有人送行,也沒有對誰話別,我們都爲之錯愕不已,不知道爲什麼。幾天之後,才傳言說,這些指導員都是共產黨,來部隊作兵運工作。不知如何洩漏了他們的機密。石友三知道後大爲光火。限他們所有來六十九軍的政工人員,於一週內全部離開,逾期抓到鎗斃。同時離開的有二百多人,共赴太行山的共黨基地。以後國府派臧元駿(來台立法委員)接政治部主任,來了些國府軍委會特訓班畢業的政工幹部,到連上任政治指導員。經過數月之後,和共產黨所派的人比較,工作表現上,大不如前。這是我第一次和國民共產兩黨政工接觸所獲得的印象。

三、迷藏戰法對掃蕩戰
爲了建立敵後政權,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的六月間,政府發佈原西北軍的第二號人物鹿鐘麟爲河北省主席,兼冀察戰區總司令,但他沒有部隊,難有作爲。共產黨在敵後,同樣有計劃的要建立地方政權。河北省民政廳長兼民軍總指揮張蔭梧,爲了維護原有政權,與中共部隊發生了軍事衝突。中共送張的帽子爲「摩擦專家」以「破壞國共合作」的罪名,將張抹黑。以武力解決了大部分抗日民軍。也吃掉了段海洲等河北省青年抗日領袖的「青年游擊縱隊」,顯然,沒有武力支持作後盾,就沒有存在於敵後的可能。因此調石友三這西北軍的第一代將領升爲第十軍團軍團長。除六十九軍外,另加高樹勛的新五軍歸其指揮。同時也於民二十八年元月,任命石友三爲察哈爾省主席,冀察戰區副總司令。命其駐魯的部隊,調河北省中部南宮,冀縣一帶駐紮,以保護河北省政府。封建時代以部隊作升遷資本,真正是「兵隨將轉」。部隊陸續的以團(營)爲單位,向河北省潛進,晝伏夜行越過日軍所控制的黃河及津埔鐵路。這不是容易的事,必須選擇夜間,非交通要道,以及不便於日軍的偵察,特別是敵人機動增援時間較長的位置,作爲通過點。我工兵營奉命最後出發,從新泰經章邱南部泰安縣北部越過津浦鐵路。這是嚴寒冬天,黃河已經冰凍封河,須從冰上通過,選表面堅硬,河面狹窄地點,確不容易。記得有兩次強行軍;第一次是乘火車行車的空隙,跑過鐵路爲防敵人追擊,一直快走一百多華里,才停止宿營。第二次是過了黃河後快走八十多華里。這兩次強行軍,是在我經過一年的鍛鍊之後,比起豫北退卻時,已大有進步。而且自己負有帶領一班人作戰的使命感,必須以身作則,發揮出最大潛能。
到了河北省的南宮,已是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的二月,日軍實施全面掃蕩,部隊展開游擊作戰,晝伏夜行。進村立刻封鎖消息,即時構築工事,以備戰鬥。諜探多面派遣,部隊飄忽不定,以免爲日軍所捕捉。我們正像和日軍捉迷藏,不使發現,因爲敵人發現包圍,惟有依靠工事作戰,非至天黑,不能作脫離戰場的退卻打算。行進是推磨打轉,敵來我走,敵走我來。當然官兵的疲勞辛苦,是可以想見的。游擊作戰,需要士氣旺,裝備輕,得民心,地形熟,軍民合作機動力強大。這時的六十九軍部隊,河北省人最多,經兩三年的戰場磨練,戰力已大爲增強。正好有上述特點,可以與日軍相纏鬥。

四、營長殉國我受重傷
日軍的掃蕩,如同以網捕魚。交通要道,關鍵據點及戰略要地,作爲捕捉我軍的機動兵力集中區,作廣正面的偵察搜索。一旦發現我軍蹤跡,就立刻以數百部汽車,載運其待機部隊,從四面分進合擊。所以我在冀中津浦與平漢鐵路中間數縣的三角地帶,含濮縣,濮陽,南宮,棗強,清河,威縣等地,逐日推磨轉圈,不斷的運動,使敵人捉摸不定。這是游擊戰,也似運動戰。戰略性地拖延時間,不是「打不過就跑」,因爲跑不過日軍汽車。而是根本不與敵人接觸交手,以免被敵人吸住黏牢。爲免除日軍跟蹤追擊,我們是以「躲藏」爲上策,庶免爲敵消滅。盼望平安的度過掃蕩期限,以保存戰力再行計劃主動作戰。
我們的營長趙心誠,富有韜略,所以單獨一營,從山東到河北,行軍數百里,均能在多次危急狀況下,化險爲夷,安全度過,深受上級賞識。記得是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二月十八日,宿營在劉村,中午情報人員報告,相距宿营地二十公里有敵人二百多輛汽車,營長即命各連加強構工,藉浮溝,高壘,及道路阻絕,抵抗敵人可能的攻擊。我代理排長,將全排佈署在村北面的壕溝內,正對日軍汽車接近村莊的必經路線。下午三時許,聽到了日軍汽車部隊轟隆轟隆的聲音。不久,汽車停在距村莊二千多公尺的路上,敵步兵都下了車,擺開隊形,向村莊前進,敵砲兵向村莊發射多發砲彈後,鎗戰即行展開。敵人經我火力猛烈射擊而停止。約一小時後,我們壕溝突然遭到敵人的左方側射,顯然敵人已佔領了村莊,從民房屋頂向我壕溝射擊。我喊全排弟兄變換陣地的剎那,一顆子彈從右額角飛過,一陣灼熱麻痺的感覺,鮮血隨即下流。姚姓士兵大叫「班長受傷了」!將我一把推到有死角的另一壕內,立刻拿出止血藥棉花包,包紮起來,止住流血。另一方面,也傳來營長受傷的不幸消息。據判斷那排機鎗的突然掃射,傷了我和營長。他是射到肚子上,子彈從前面射入,從臀部穿出,非常嚴重。好在天已黯了,營長命向北面脫離戰場。擔架上的營長,已是奄奄一息,到十多里外的一個村莊停下,收容整頓宿營。有二十多位官兵陣亡,受傷下來的有十多人。我們都圍繞在重傷營長的屋內,醫官治療無效,他自知不起,遺言中說「我不行了,你們要繼續和敵人戰鬥下去,不能降敵,萬不得已,拉上山去!」我所遇到的好長官,是我步上軍人正軌事業,最敬愛的長宮,就這樣與世長辭。很多官兵痛哭流涕,這位患難與共手足一般的長官,就此光榮的犧牲。全營人爲之沮喪,哀痛之情如喪考妣。副營長刁鵬飛勉大家,化悲憤爲力量,爲長官報仇。特別難過的是我,今後唯有以堅決實踐他對我的教誨,作爲對他期盼我成長的回報。
我的傷勢,部位不佳,子彈從右頭骨擦過。換藥時,醫官手都發抖,究竟是否傷及腦部,是個謎。止血棉黏在血肉上,小心翼翼的足有半小時之久,才取下舊藥棉。醫官說:「啊呀!頭蓋骨有凹進痕跡,是條小溝,還好,不會有腦漿流出的顧慮!」我沒有什麼痛楚的感覺,一切照常隨軍行動,衹是心中惦念著趙心誠營長的戰場殉職,十分難過。想到他對自己的教導恩情,悵然若失。宿營後,我到木匠店,刻一棵「趙營長心誠之神位」的木牌子,放在背包裡,以便宿營時對它膜拜。一直揹到離開部隊去後方唸書時,要換穿便衣通過敵區,才將它留下。但趙營長的爲人處事和教導我的許多金石良言,銘刻內心,終生難忘。
過了兩個多月,當部隊又到劉村時,我住過的房東告訴我說:「你父親曾騎自行車來找你」,內心至爲痛苦不安。離家轉瞬五年,終日爲了對日軍作戰東奔西走,似乎忘了自己的父母與姐弟。那溫馨的小家庭,雖不富裕,但閤家團聚,得以享盡溫馨的天倫之樂。父親的關懷,母親的渴盼,自歉有辜親恩,何日才能勝利?那年可以回家?思前想後,大哭了一場。衹有好好幹下去,聽命運來作安排。但內心的痛楚是難以遏止的。母親已是快六十歲的人了,經過日軍佔領全縣後的蹂躪,是否仍平安無恙?父親歷盡生活磨折,爲了全家生活,終日辛勤勞累,不知目下生活是否改善?姐姐已到適婚年齡有否結婚?弟弟十五歲了,念書?種田?他有天分,如果種田太可惜了,爲何他不多住幾天?我還有四十元儲蓄,可以交他帶回家,我多麼不孝,五年了,衹寄五次錢。這兩年不通匯,省下的錢無法寄,這次見面多好!一陣焦急集慮和懊喪襲擊著懸念雙親姐弟的愧疚,老家到此足有二百华里,路上還要過夜,父親長途來找我是多麼殷切的期盼一談?如今他竟痛苦的失望回家,帶給全家痛苦,我不能壓抑的痛苦,大哭不止,直到部隊出發開始備戰。

五、石友三之死的醒悟
民國二十五年,宋哲元向中央呈請撤銷石友三的通緝令,保荐爲冀北保安隊司令,由石執行冀北邊際訓練及治安維持王作,均符合政策。「七七事變」後,石友三了解日本侵華政策不能和解,已預作準備,遵令帶兩保安旅南下抗敵,編爲陸軍第一八一師師長,在冀魯豫抗敵有功,再進軍敵後山東,擴編爲第六十九軍軍長,在敵後游擊,聲勢浩大,受河北省主席鹿鍾麟推荐,晉升第十軍團長。將同爲西北軍出身的高樹勛軍長率其新五軍編入十軍團作戰序列,歸石指揮。高之部隊於平漢路西過鐵路,東調河北時,其軍部慘遭日軍襲擊,損失奇重,甚至軍部八大處人員均有傷亡。高軍傳言乃因石友三對高過去有成見,想藉日軍削減其力量。声心存對石報復。埋下石友三的主要死因。(見劉汝明回憶錄)
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時,中共在敵後擴軍,實力大幅增加,將中央軍朱懷冰部擊敗,河北民軍,編併之後,戰力更爲膨脹。對石軍團多次突襲,等於公開挑釁,形成石軍團的兩面作戰:既要對付日軍,又要防範中共。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初,中共以數倍於石軍團的兵力,形成包圍。石軍團在南宮一帶的根據地,面臨存亡威脅。乃忍痛放棄而南移,以依托黃河,衝出中共包圍圈。在朝城、冠縣、濮縣、濮陽、清豐一帶,建立新地方政權,保荐各縣縣長,整訓部隊,以加強戰力。
石軍團的基本部隊爲一八一師,師長張雨亭,原爲成立時之第一營營長。第三師師長米文和,爲石之舊部,中原會戰時,當過師長。另外以教導總隊的三個大隊及特務團(含工兵營,砲兵營,及特務營)編成教導師,以石友三胞弟石友信爲師長。教導總隊教育長段海洲被任爲副師長兼第一旅旅長。段爲石友三擔任十三路軍總指揮時,成立的幹部學校之航空班的優秀學生。抗戰興起,在家鄉成立青年抗日義勇軍,擁有萬餘人。後爲中共劉伯誠一二九師所編併。段潛自離職赴平,受石友信邀請,擔任上述新職。這三個師中,自然以教導師爲石友三的忠貞部隊。高樹勛的軍部駐紮濮陽縣柳屯。邀請石友三去視察部隊,石乃帶其新婚妻林慰君(爲北平名人林白水之女)與騎兵連赴柳屯。是日晚宴後,約定打牌,石著睡衣拖鞋,參與牌局。在正進行牌局热戰時,石毫未防備的情況下,在其背後有粗壯士兵,以繩索套住石的脖子,揹起來就走。石在此情形下勒死埋葬。石失蹤後,參加打牌的人保密,但林慰君發現在門口有石穿的一隻拖鞋,乃斷定爲高樹勛所害死。高不日即被中央發表補石之缺,升爲第十軍團軍團長。這等於「謀升害命」非常明顯的以下反上的實例。
爲何高樹勛敢有如此行動,首爲國府爲之撐腰。衛立煌發佈命令,指「石友三通敵,違背國策,在戰地執行死刑」。通敵是可信的,我聽石友信有次對部隊講話說:「關公不知和敵議和,對孫權所派來替關公小姐說媒特使,勸下嫁孫權之子。關公竟大發脾氣,完全不識時務,大罵:「虎女焉配犬子」。和議破裂,關公才有走麥城之死,這種人咎由自取,死有餘辜」。當時我十分訝異,怎麼如此批評關雲長?而抹黑他的「忠義」歷史傳統。汪偽政權成立,原爲一八一師副師長兼任第一旅旅長,在部隊西撤時,未再隨軍之程希賢,後來投敵。彼時正任偽職於開封,他爲石友三穿針引線以拊和汪偽政權大有可能。石在河北兩面作戰的處境,爲因應變局而與日偽軍勾搭,和汪精衛結合互相利用,以免爲中共軍消滅,可以理解其自衛自救的用心。
石友三的主要幹部對石案持何態度是一個謎。因爲少將高參畢澤宇,是石派在國府中央連絡人,與石兩代交誼,關係親密。甫自重慶回來的政治部主任臧元駿,一切如常。發生殺石事件,畢與臧是否爲執行石死刑的主要策劃者,衆說紛紜。石死後,畢澤宇立刻發表爲第六十九軍軍長。下令召集師長會議,石友信未到會場,即爲所埋伏之衛士射殺。其他如軍團部參謀長王清翰發表爲副軍長,一八一師張雨亭師長,第三師米師長,都無反對行動。據當時在柳屯的冀察戰區教育工作團團長陳鑑波先生說,石友三剋扣各師公費,下屬不滿意石的領導,石死後的會議中是發錢,師長以上分到大批金錢後,非常滿意。它使我醒悟,我的流血努力,是在爲野心家作工具,沒有任何價值。當時與日偽合作事的會議中,這些人是同意票,今天竟又矛盾的同意殺石?令人百思不解。
真正反對殺石案的是六十九軍教導師。石友信去開會被射殺的消息,當天夜晚,傳到師部,教導師副師長段海洲召集團營長開會說明,全體激憤。決定當夜十二時從朝城出走。部隊(教導總隊與特務團)秘密急速出發,不經道路,奔東南方向疾走。高樹勛派一步兵團及騎兵連追趕,曾一度於夜間稍有接觸,旋即越野脫離,並無傷亡。部隊經濮縣東,鄄城西,荷澤,定陶,單縣,到曹縣之劉口作爲暫時駐紮地。長途行軍之後,亦亟待整補,此村靠近隴海鐵路,距駐有偽軍之柳河車站,僅十公里,高軍追擊部隊乃停追返部。
段海洲是教導師第一旅旅長兼副師長。其部隊爲特務團及兩步兵團編爲第二旅,以教導總隊編入第一旅。另有之第二旅,得知高樹勛殺害石友三,石友信兄弟後,逕投偽軍。因之段旅長所帶部隊僅兩個團,(特務團及教導總隊新編成之團)。各級幹部及士兵對段海洲向心力甚強。一方面厭堊局軍長爲人,同時亦不齒其殺害長官,造成出走高昂士氣。段到劉口後,走投無路,面對偽軍向其招手。高樹勛派教育部冀察戰區巡迴教育團團長陳鑑波先生(來台之國大代表),作中間調人,勸段回高軍,並保證其安全。陳與段爲河北安平縣同鄉及高級小學同學。友誼關係甚佳。段接受建議,於民國三十年(一九四一)陰曆年後,再將部隊帶回濮陽縣柳屯成爲高軍之一部。這場風波,暫時告一段落。待數月後,我已離開,段又主動脫離高軍,到豫東皖北一帶打游擊約一年,後被編爲陸軍第三十三師,段任師長,直到民三十八年。
有段插曲,值得一述,民國二十六年(一九三七)七月下旬,宛平附近作戰時,臨陣潛逃的我連張鴻善連長,他先回北京,帶其眷並拐走了全連官兵儲蓄,回到曹縣老家務農。這次部隊行動到曹縣,有連上的當年副班長張醒吾君,行動中任便衣隊隊長。他曾遭受張連長的「打槓子」,兩腿幾乎開花成殘,想起了張連長可能在曹縣老家,前往搜查,果然把張逮住,乃將張鴻善捆綁,審詢。打得張鴻善死去活來,近乎殘廢狀態,留他一命。張醒吾親自告訴我這段事實。真像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萬想不到五年前老賬,到了張連長老家才還清。是報應?是巧合!如不是張鴻善種下惡「因」,那有後來這次惡「果」?部隊拉出來是偶然,發生這種「報仇」事實,是偶然中的突發事件,該怎樣做人做事?事件傳聞中,似使聽者自然的得到教訓。

六、到後方讀書
南宮劉口戰役檢討,與役官兵分別予以獎懲,我和同連好友趙建業積功晉級少尉。十八歲行伍升官的並不多見,咸以爲前途有望,而我大不以爲然。想到知識的日新月異,縱然行伍幸運升官,但總覺得自己學術根基太差,還需更加努力,才不致濫竽充數。這種戎馬倥傯中成長的觀念,驅使我經常想購買軍事學術書刊,但不能如願,能買到的只是些史地,文學之類的書,不過閱覽這些文史書籍,也可排遣寂寞,增長實用知能。其時對我最有影響的一本書,是「曾國藩名言類抄」,隨身帶了三年之久。逐漸累積成更高遠的器識與開闊的胸襟。尤其在明辨是非善惡,躬行實踐,克己復禮方面,有極大的進步。陸軍軍官第七分校,來戰地招收河北縱隊時,曾請求參加考試,爲部隊所拒絕,心中衹有抑鬱而無可奈何的作罷。
敏感的政治鬥爭,隨中共勢力在河北的擴充,與我軍時相接觸而頻生磨擦。共軍部隊要徵集食糧,我軍要購買補給主副食品,河北人民負擔甚重。國共雙方政權,建立在民衆武裝力量上,形成拔河賽,都想以鎗枝數目壓到對方,顯示國共各有一套鬥爭法術,由相互批評,駁斥,抨擊,惡言惡語,暴露出政治立場各異下的殘酷鬥爭事實:毆傷,活埋事件不斷發生,大規模的真鎗實彈,毫無掩飾的展開。爭奪青年,爭奪物資,爭奪人心,最現實的是赤裸裸的展開血腥的以武力實施行政權爭奪作戰。
石友三的死,給了我深刻的反省;爲了神聖的抗戰,貢獻犧牲是值得的,但不應是某私人的爭權護權的工具,或成了某人獲取高位的資本。對於石友三過去的軍閥事跡,是過去的事。如果他在抗戰中洗面革心的爲國家生存而奮鬥,仍是可敬的。可惜他又犯了腦筋靈活,自私心重的痼疾,竟與敵人合作,部隊官兵不知不覺受其欺騙,朦蔽,真是奇恥大辱。自己不欲續作工具的心理,鼓舞著自己要離開這個部隊。至於殺石的高樹勛等,都是一丘之貉,同樣和日偽軍合作。殺石友三的理由係個人恩怨,報復性意氣之爭,以及分贓不均的金錢之爭而已。在當時的所有官兵,都持同樣看法。高樹勛在勝利後,率其部隊於民三十四年十月底奉命打通平漢鐵路,軍次邯郸即投降共軍,是第一個叛變降共的兵團司令官,可以証實他絕不忠誠。我抱定赴後方讀書的決心後,找到新任河北省特種工作教育團團長陳鑑波先生,那裡有兩位同鄉同學在其團內工作。我取得一封推荐流亡學生介紹信。再去找負責赴鄭州保護接子彈的騎兵連連長龐強勝少校,他曾是我的排長,完全同意我隨其騎兵連行動。我請假時,王連長沒有公開批准,裝不知道。我和自己弟兄們說明要去後方讀書辭別,相互淚眼相向,我沒有錢。他們也沒有錢,李道宏拿出了離家時就帶著的手錶,崔長福取下他的金戒指,我無法拒絕。其他弟兄,只要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了,我一概拒收。自己有三十多元法幣的積蓄,就是我的全部盤纏。我沒有行李衣服,衹有一身便衣,有個包袱。我,一個以軍作家五年之久的少尉,咬牙含淚離開這生死以之的「家」,留下的弟兄們呢?衹有由命運支配他們的未來。我一個個在抽泣著同他們握別。黑黝黝的天空,靜悄悄的巷口,單身一人大踏步的像走出樊籠,要找尋我的新天地。過去青春寶貴的五年歲月所積累的一切,都棄如敞屣,要獨自去再創造一片天。
龐連長是位粗獷直爽的典型人物,一諾千金。非常照顧我。民國三十年的青年節,三月二十九日,我奔往後方,邁向艱辛而有希望的進程。我們一行除了有一百多匹馱子,就是騎兵連的官兵所騎的一百多匹馬,同行中有朝城縣長張國法,和幾位不知名人士,跟著趕馱子的走在中間。過黃河過隴海鐵路都沒有緊張,但是我們一行要進入日軍所佔領的開封城裡,使我心中有莫名其妙的恐懼,不知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药。我們要排隊整齊,由一位日本尉官來查人數,共是多少人馬?予以記載。然後出城續向鄭州我政府佔領區前進。到了後方才知道政府所正式公佈「違反國策的石友三,在戰地執行死刑」的消息。真滑天下之大稽。高樹勛同樣通敵,有何資格捕殺石友三?中央這種假賊之手以代表中央殺賊,美其名「奉中央命令執行」,令人不解,覺得高樹勛似有通敵特權!我們這次接子彈的人馬,是奉高樹勛命令而行動的,沒有上級和敵人接洽,怎麼能進入日軍佔領著的開封城,讓日軍清查人數?這不是他同樣通敵的鐵證嗎?!中央是否在報復石友三民二十年的叛變?不然,何竟這樣厚此薄彼?公平何在?威信何在?我在爲石友三叫屈!爲石友三作不平之想。

■■■■■■■■【以上内容完】■■■■■■■■

以上《從「七七事變」到石友三之死——華北抗日作戰憶往》,標題是以《困知勉行錄——趙本立自傳》(台北:正中書局)上各同名章内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
作者趙本立(1921-),河北省安平縣人,中華民國退役陸軍中將。
早年在國軍宋哲元部入伍,後轉入中央部隊任職,先後在軍訓部入伍生團、中央軍校十八期騎科、政工幹校研究班一期深造。
歷任國軍排、連長、副營長、政戰學校副校長、教育長等指揮職;國防部科長、總政戰部副處長、副主任委員、中華民國駐越軍援團參謀長等幕僚職。

分享博文至:

    目前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您目前尚未登陆,不能发表评论。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