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的悲剧】(一)从那小小水库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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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也可:发表于 2018 年 06 月 

老夏,深山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汉子。在我们成为山民、与他在同一个生产队一起出工挣工分时,他还没有进入中年,孩子还不到上学的年龄。那时老夏还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不久以后,山里也时兴革委会了,老夏又成了管四个生产队的大队革委会主任。“官”升了,但知青依然称呼他为“队长”。全大队的人都知道,知青口里的“队长”一定是老夏,而不是其他人。这一称呼自我们到生产队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老夏走完从英雄到囚犯的全过程,甚至到大家都迈过60岁的坎之后,我们谈到已不在人世的他时,仍然改不了口。老夏 —— “队长”,他那像过山车一样的人生经历,是在县里修建生产队山背后的小小水库时达到顶点的。

九十年代初,我那靠强人治国的故乡,沉寂了两年多后,在那个川音不改的小个子大人巡视南方后,又活跃了起来。地方政府纷纷引资、拉关系以促经济,60年代末开始批发的上山下乡知青顺势纷纷组织还乡团,重返他们梦牵魂绕的‘第二故乡’,去探亲、去怀旧。当年在大凉山一同挨饿也一同死吃傻胀,还被同一群跳蚤折磨到麻木的一群中学校友,也分别从北京和成都两市汇聚到一起,登上同一列车,开始了还乡之旅。

漏夜行驶的列车,在越西站稍停片刻时,我腕上的手表差点被车窗外伸进的手扯走。但这半夜惊魂,一点也没有影响我们还乡省亲的高昂情绪。在州府所在地和县城,昔日的老领导和中学老校友,今日的州县父母官们,他们的热情款待也未能减缓我们尽快抵达梦中故乡的步伐。在高三校友、时任县委宣传部长的康万中陪同下,汽车直接把我们送上了与芭蕉湾隔着一个山梁的70水库。

这一汪清水的高山水库,是成都四中老三届中许多人的心结之一。他们中一些人的终身是在这里私订的;在唐山震后重建大显身手的校友中,有好几位是水库建设初期的推土机手。

水库所在地,当年叫上游公社,现在恢复为西瑶乡。这美丽的名称,让人联想到天上瑶池、和瑶池相联的七仙女、牛郎织女的故事。校友和那些小乡亲在这里爆发的浪漫情怀,是否与此有关,有待考证。还有一个有待考证且不难考证的传说,是有关水库前身的。

建水库之前,这里是一片稻田。生长在白泥之上的稻谷,据说味道特别好,因此成为西南局头把手的特供粮。质朴的山里人是从心底里崇拜皇上的,认为人世间的一切不幸都是下面的人搞出来的:‘龙潭流出来的水都是清亮的,经过的地方多了,就变浑了。’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粮食成了特供品,他们是有几分自豪的。

在这曾经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皇帝只是人们口头传承中缥缈的神。深山密林,险峻山道,肩挑背驮,虽未完全隔绝外界的信息,但却让天翻地覆的改朝换代,在这里只是为人们的闲谈增添了一点新内容。即便是公路已修到了10多华里之外的文革时期,县城和县城周边的人们已分成两派打得你死我活之时,他们仍然照着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做人行事准则,善待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但良田变水库,尽管只是一个最大容量仅1329万立方米、设计灌溉面积仅2万亩的小水库,在飞机上俯瞰也不过是在群山之中增加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亮点,可它从当地住户的动迁开始,就对这古老山区的传统社会心理和传统社会认同,产生着持续的冲击力。

相对于巍巍青山而言,这是一个小之又小的工程,可它却是常受风沙袭扰的华弹公社向制糖业重镇转变的关键工程,是当年政府的头号工程。不过,那时政府不叫政府,叫革委会。做重要决定的也不是革委会,而是‘核心小组’。就像现时人们说政府怎么这么,其实是说×委怎样怎样,因为重大决定权在×委那里。这个×可以是州、县、乡,也可以是省、市或更高。

那是文革中的准军管时期,时任县革委会主任、核心小组组长的王政委,是一位有文化的军人。这位高高个子的山东籍军人,可以在妇女节时面对多民族妇女,从‘女’字的盘腿形象开始,侃侃而谈妇女社会角色的历史变化。作为军人,他又是说一不二的。在他任上批准建设的70水库,开工之日受到了不愿离开传统家园的库区山民阻碍,王政委派去的军宣队奉命朝天开枪。震响山林的枪声,与随后的隆隆推土机声,一道撕开了山区传统社会瓦解的序幕,也拉开了老夏人生悲喜剧的帷幕。

(《山里那些人,山里那些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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