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南阳大饥荒民间实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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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人:李某某 男74岁 退休干部 2006年11月11日下午记录于李某某家中
要说60年大饥荒,根子还在大跃进吃食堂炼钢铁,我就从58年说起吧。
我在1957年响应号召大鸣大放,给领导提了意见,被打成右派分子,下放到南阳地区方城县杨楼公社黄狼山大队监督劳动。58年可以说是风调雨顺大丰产不丰收。为啥子?人为造成的,听我慢慢说。夏季麦收,浮夸风盛行,虚报产量,亩产300斤小麦能报800斤,其实那时候小麦亩产大多是200多斤。当时实行统购统销,上级以下边报的粮食产量按比例留口粮。因为虚报的产量高,上缴的小麦也多,生产队留的口粮就少。有的队小麦基本上征收完了,有的队千方百计瞒一点,口粮就能多留一点。例如在杨楼公社,有的队人均口粮有60多斤小麦,有的队人均口粮才20多斤小麦。我所在的大队土地多,58年麦季人均口粮近百斤,在全县可以说是是寥寥无几。黄狼山大队还存有一些黑豆,当时每个生产队是一个食堂,吃食堂时,队长挺精明,把黑豆磨成豆腐,搀到稀面条汤锅里,再和点面,看着稠乎乎的。夏天在食堂里还基本能吃饱,到了八九月份,大炼钢铁开始了。一个公社或几个大队集中到一块,修建小高炉炼钢铁。杨楼公社的炼钢铁处选在一个叫尚洞的岗坡上,一共修建了800个小高炉。修建时都是就地取材,挖土和泥巴垒成圆柱体,外径80公分到1米,内径60公分左右。把农民家里的水缸砸破,再把缸渣碎片碾成沫子做高炉底座的内芯。小高炉修建的多,看起来密密麻麻,点起火更有气势,夜里十多里地外都能看见火光冲天。公社一个领导知道我有些文化,就让我写诗歌颂扬小高炉。我写的顺口溜现在还能背下来:天上繁星点点,地上红光闪闪,王母惊呼玉帝打颤,感叹天上不如人间。
烧炉子的燃料起初是木料,杨楼公社范围内,碗口粗的树木全部砍完当柴火,另外家家户户的门板、木床、桌子、椅子、凳子,都拉到小高炉处当柴烧。专门有人负责劈柴,那些柜子箱子,八磅大铁锤砸下去就粉身碎骨,然后把这些干柴垒成垛子,有两米多高,一米多宽,象寨墙似的,最多时弯弯曲曲足有一里地长。砍伐的树木锯成半米长或一米长的树段,也堆成堆,把这些湿柴搭配着那些干柴烧。有一次要放卫星,就是800个炉子都冒火,连续烧七天七夜。一般是两三人包一个炉子,人都得在炉子边守侯着,瞌睡了就打个盹。
你得保证七天七夜不能停火,如果哪个炉子火灭了,检查团发现就要“炒铁蛋。”就是五六十人到上百人的积极分子围成一圈,勒令那些炉子灭了火的消极分子站在中间,这边踢一脚,那边打一拳,把那些消极分子打的晕头转向。有一个农民对炼钢铁说了怪话,被别人揭发。为了杀一儆百,干脆临时搭建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台子,几十个积极分子把那个说怪话的农民围在中间,打的鼻青脸肿。最后那个农民被一脚踢下高台,摔得顺嘴流血动弹不得,也不知道后来是死是活。炼钢铁天天吃蒸红薯煮红薯,吃的人只吐酸水。
58年那年秋庄稼长的好,红薯又多又大,有经验的老农估计亩产在3000多斤。可男女劳力都去炼钢铁,庄稼丰产不丰收。秋天又下了连阴雨,红薯沤烂在地里,也没晒红薯干。豆荚炸口豆子发芽,玉米在秸杆上发芽有一砟多长。你想想,如果当时把那些红薯收回来储存到地窖里,能当多少人的口粮啊!后来木柴树段烧光了,公社就组织农民去平顶山担煤。从方城到平顶山
100多里路,一路上看到地里的红薯被犁翻起来扔在地里,担煤的农民带着做饭锅,走到那里,就捡路边地里的红薯煮着吃。小高炉用当地的贫铁矿石,铁矿石烧化后,个别炉子流出来一些黑乎乎的铁,可是铁和渣凝结在一起,一敲就破。烧到冬天,上级又要求修建20个高6米的大高炉,外径有两米到三米,内径有一米到两米,底座还是用缸渣碗渣碎片碾成沫子。因为缸渣不够了,就砸农民家的瓷碗。经过所谓的土专家指导,这次大高炉除了用铁矿石,还用“引铁”,就是把铁车轱辘,农民家里的铁锅、铁门环,铁门鼻等铁器收集一空,放到高炉里。当铁矿石烧化时,还要放石灰石,目的是促使铁浆和铁渣分离。20个大高炉确实炼出了1000多斤铁,产量最高的卫星炉产有二三百斤铁,都是一种粗生铁,据说能打造简单的犁铧等农具,别无他用,真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大炼钢铁后,秋庄稼没收回来,大队小队家底都空了。59年初,我又被押送回南阳附近的环城公社包庄生产队劳动。那时候农村食堂还没散,顿顿喝用麦糁子搅的稀饭,十天半月才吃顿稀面条,饿的前心贴后背。59年麦子收成不错,可还是虚报产量,统购透底,生产队存粮很少。59年秋季干旱歉收,用农民的话说就是半收。红薯亩产有1000多斤,玉米高粱豆子收成差。到了60年春季,饥荒就显露出来了。从3月份开始,就开始饿死人了。也就是这时候,我又被押送到十里庙砖瓦厂劳动,那里有定量供应,现在回想起来是救了我一命。6月份麦子成熟时,我们在外面劳动,看到附近的地里,有人饿的忍耐不住,掐麦穗揉搓后吃麦籽。当时有许多从唐河等县逃荒过来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他们先被集中到南阳收容站,然后被送到砖瓦厂。一个唐河县祁仪公社的小伙子偷偷告诉我,他们那里树皮被扒吃光了,大雁在野地里拉的雁屎,人们也捡着吃。饿死的人很多,有的村子死人都没人抬出去掩埋,因为都饿的走不动了。一天傍晚,我进城路上,看到一个个饥民面无表情,夕阳下拖着瘦长的身影,在路上蹒跚挪动。有的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了。真可以说是饿殍载道,可是谁也无力去救去管。我老家是邓县文渠公社李楼村,100多口人饿死20多个。其中一家是地主,别人敢去偷青苗吃,他一家不敢,结果11口人被饿死7口。由于文渠公社饿死人多,区委书记郑某某害怕追究责任,就开枪自杀了。
60年秋季收成好一些,又开始了“拔钉子”,凡是拿印把拿勺把的基层干部,统统集中起来整治批斗,连邓县的县长和县委书记也不能逃脱。县长和我是熟人,后来告诉我,在“拔钉子”期间整天喝稀汤,饿的受不了,有次上厕所,看见墙头上搭有半干的红薯秧子,就拽下来往嘴里填。南阳地区邓县、唐河县是重灾区,唐河县饿死50多万人,县委书记害怕上级追查,领着全家跳井自杀,只有大儿子自己爬上井口,还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学得以幸免。
以我的亲身经历来看,我认为60年大饥荒饿死人不是天灾,而绝对是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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