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南阳大饥荒民间实录(八)

字体 -

口述人 张某某 61岁 男 退休工人 

采访地点:南阳市张某某住所 2007年3月21日晚上

我1946年出生,老家在邓县赵集公社宋岗大队第六生产队。58年我十二岁,正在上小学。说饿死人是天灾我不信,58年我们那儿粮食丰收,麦场上麦秸堆天拥地,有只老母猪在场里扒个窝下小猪,小猪会跑了,人们才知道。记得是下半年开始吃食堂,主食就是蒸红薯,随便吃,管你肚子饱。喝汤多是蒸红薯水,有时候也吃面条。隔些天还要改善生活,蒸白面杠子馍,或者把蒸红薯用手捏成糊状,搀些白面发酵后蒸熟,还说这就是面包。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吃食堂,就是灾年粮食少也饿不死人,后来饿死人就是集体吃食堂惹的祸根。人们敞开肚皮吃,吃的少了只嫌吃亏,谁也不心疼不节俭粮食。59年下半年粮食紧张了,稀面汤就象现在的捞面汤,劳力一人三碗,老人一人两碗,小娃子一人一碗。有的人把稀面汤用瓦罐掂回家,再搀些野菜、树叶熬熬,看着稠些,一家人分喝了。人们吃不饱饿啊,千方百计找东西吃。我就吃过燕麦、黄蒿、刺角芽、槐树叶、榆树皮,样数多了。
大炼钢铁把茶杯粗的树都砍光了,还有小榆树。人们把榆树外面的一层皮刮掉,把二层皮剥下来,放在瓦上焙干了,用石臼捣碎吃。人们把燕麦薅回来后,洗洗切成段,用铁锅用瓦盆烧火一加热就吃了。农民家里的铁锅是被干部收走了,个别家里还藏有铁锅。燕麦薅光了,胆大的就薅麦苗吃。黄蒿味道苦,弄回来后烧热水滤一下去去苦味再吃。村里村外的小槐树,发一次芽人们捋一次,发的芽还赶不上人们捋的快。有一天我和母亲捋回来一些槐树芽,用藏起来的那口铁锅扒拉一下吃了。队长见我家院子冒烟了,赶来搜出了那口铁锅,说你家也没啥东西可罚,当场把铁锅摔破走了。
到了60年,人们饿的更狠了,我还吃过青蛙卵,吃过蝌蚪,吃过蝎虎,吃过老鼠。扒房子逮住几只蝎虎,打死后放在瓦上一烤,半生不熟连骨头都嚼嚼咽了。那时候老鼠也饿得跑不快,逮住老鼠一剥皮,用勺子烧火一燎吃了。有一次,我从河沟里弄回来一盆子青蛙卵,偷偷点火煮熟,饥不择食盛碗里就吃。谁知道那青蛙卵黏糊糊太热,一下子把我口腔都烫破了。快过年时,我哥从湖北回来,带了一小筐红萝卜和一棵大白菜。我趁大人不注意,拿了一根红萝卜,躲屋里用被子蒙着头啃,真觉得味道甜啊!那棵大白菜吃完后,我把白菜根埋到院子里,一发芽我就掰着吃,后来等不及发芽了,我又把白菜根也扒出来啃吃了。上学的时候,同学们个个饿的有气无力,靠着墙根晒太阳捉虱子。一次放学回家,我看见村里有个老太婆坐在门口,瘦的皮包骨头,穿一件破棉袄,手从棉袄破洞抓棉絮塞嘴里嚼,一咽一伸脖子。
(张某某老伴插话:那时候人饿的瘦不要紧,就怕虚胖浮肿。人一浮肿,手一按一个窝,脸肿的把眼挤成一条缝。我老家的村子离宋岗不远,大队办了个病院,把浮肿病人都集中到那里面。可病院也不是有东西吃,人都饿疯了,谁也顾不上谁。我有个邻居喊老五奶的,儿子害浮肿也进了病院。老五奶从北坡沟里拣回来一个死娃子,回家后把头剁了,脚剁了,把身子煮了。她自己还舍不得多吃,盛瓦罐掂到病院让儿子吃。儿子问是啥肉?老五奶说你甭管啥肉快趁热吃吧!老五奶回家路上下起了小雨,她又冷又饿,脚一滑摔倒起不来了,
就趴在地上呼喊。我父亲听到喊声,赶去扶起她到我家屋里,烧拢一堆柴火让她取暖。
59年冬天我四爷死了,留下一床破棉被。父亲把那床破棉被拿出来给老五奶披上,才把她暖过来。老五奶的儿子也没躲过这一关,还是饿死了。我当时不知道老五奶煮死娃子的事,后来一块在地里挖野菜,老五奶才亲口告诉我,还说人肉吃着香。)
我爷爷60年元月死了,用个白茬棺材埋了。到了3月份,食堂没柴火烧,队干部带人扒我爷爷的坟。土扒开后露出棺材,我坐在棺材上阻拦,被大人拉开。人们撬开棺材,我看见爷爷尸首还没腐烂,胡子还是好好的。人们把棺材盖和四周的木板起走,只留下棺材底板,又填土掩埋了我爷爷的尸首。我奶奶是过罢春节死的,没木料做棺材,用麦秸稿纤一卷埋了。同队张明甫的父亲和兄弟都饿死了,用牛车拉着路过我家门口,车上并排躺两具稿纤卷着的尸首,脚还在外面露着。张明甫哭一声爹啊,用鞭子打一下牛,让牛走快点。可是牛也饿的瘦骨嶙峋,哪能走的快?59年到60年上半年,我们大队就只有死人没有添人,生小孩也活不了,母亲饿的没奶水,那时候又没奶粉。宋岗大队有20多个生产队,大队就在翟郭村附近划出一块地,规定饿死的人都埋那里,后来那块地被大家叫做乱葬坟。
那时候虽然饿,可人们胆小老实啊!公社就有粮库,库里也有粮食,可领导不敢放粮,老百姓也不敢抢粮。60年生产队发红薯芽子时,人们也不敢偷吃红薯,谁偷吃被发现要斗你打你。当时打人成风,大队干部打小队干部,小队干部打社员群众。当干部相对好过,开会、查夜能在食堂吃点夜饭。人们饿的走不动路,还得去上工。队长敲几遍钟,人们才晃晃悠悠赶到。60年快割麦时,不知道从哪里调来一些大米,量也不大。人们把大米用石磨碾成粉,食堂烧汤让大家喝,喝了才有点力气割麦。割麦时候,人们在地里把麦穗用手一揉一搓吃生麦粒,或者把麦穗点火一燎吃了。在场上打麦的时候,人人都偷麦子,往鞋壳篓里装麦子,在裤子里面掖个小布袋装麦子,然后借口上厕所,回家把麦子倒出来。干部这时也是睁只眼合只眼装着没看见。麦子豌豆下来后是正经粮食,人们炒麦子吃,煮豌豆吃。
人饿的饥肠辘辘,吃到嗓门还嫌饿,有的人吃的多消化不了,反而胀死了。60年下半年食堂散了,开始“拔钉子”,把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都集中到邓县茶鼓楼。民愤大的撤职继续关押,民愤小的又回来继续当官。我熬过了饥荒,1964年当兵走了。

分享博文至:

    目前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您目前尚未登陆,不能发表评论。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