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之凰·军事(07)武则天对突厥建立起有效的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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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在太宗朝初期归附于唐,但几十年后,在高宗朝末期却开始全面反叛,并很快建立了后突厥汗国。需要强调的是,突厥的叛离发生在武则天独立执政之前。而且这一波突厥叛乱固然给北方边境带来麻烦,但对唐朝全局影响并不大。当武则天真正全面掌控了朝政后,就逐步建立起了北方的防御体系,不但基本上挡住了突厥的南犯,还阻止了突厥在漠南(也就是唐朝北方边境)的经营,迫使突厥往北往西发展。如此,当神龙政变之后,尽管唐朝内部权力斗争激烈,突厥却已不可能再如隋朝末年那样趁机介入中原王朝的权力斗争,不可能再趁机揩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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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朝后期的突厥反叛:迟早发生,难以挽回】
唐朝初期的太宗、高宗两朝,对突厥实行恩威并重的羁縻政策,使北疆保持了几十年和平。但是到了高宗朝后期的调露元年(679年),突厥终于开始了反叛。反叛的原因很简单:当时唐朝边境战线拉得太长,军事优势早就开始减弱,让突厥认为有机可乘。

从调露元年到高宗去世,短短四年,突厥就发动了三次叛乱。唐朝一如既往地对叛军给予坚决打击,但都只能暂时地压制叛军,并不足以让已经离心离德的突厥贵族重新归顺。到弘道元年高宗去世之际,~阿史那·骨咄禄~已经在突厥汗国的故地站稳脚跟,建立了后突厥。

简单回顾一下这四年当中的三次叛乱。第一次发生在调露元年十月。当时唐朝边境形势相当严峻。前一年(仪凤四年)唐朝刚刚在青海吃了败仗:李敬玄率领十八万唐军征讨吐蕃,结果被钦陵击溃。这以后唐朝对吐蕃只得转攻为守,开始在河西陇右边境上长期驻军;紧接着西突厥的旧贵族在西域反叛,被裴行俭以智谋平定。没过多久,北方的两个突厥部落就反叛了。此时的唐朝边境可以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让朝廷应接不暇。

第一次发动叛乱的突厥首领有两个,阿史德·温傅、阿史德·奉职。他们扶持了一位阿史那氏做可汗(阿史那·泥熟匐),可见这场叛乱一开始就具有独立诉求,自己立了一位可汗,而不再经过唐朝册封。

叛乱发生在单于大都护府境内(都在黄河之北),反响如何呢?是一下子得到了二十四个突厥羁縻州的一致响应,声势浩大。《通鉴》说:“二十四州酋长皆叛应之,众数十万。”--可见那时的突厥部落早有异心,就等着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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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朝最强盛时期,单于都护府(突厥自治区)的位置。可以看出突厥部落被安置在漠南,紧邻着唐朝本土。

唐朝起初的平叛也不顺利。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先胜后败,被突厥叛军趁夜偷袭,“死者不可胜数”,后来萧嗣业因此被流放桂州。突厥叛军又趁势南下,进犯河北各州。在定州,刺史李元轨艺高人胆大,摆了一出空城计吓走了突厥军,算是侥幸守住州县。叛军又袭击东北的营州,煽动当地的奚族和契丹族一起叛乱。营州都督周道务派唐休璟领兵迎战。唐休璟后来在武周朝成为边防大将,但当时还只是一个户曹。他领兵在独护山大破叛军,“斩获甚众”(旧唐书·唐休璟传)。


尽管唐军在定州、营州挡住了突厥的进犯,但看起来当时形势相当危险。《通鉴》和《旧唐书·高宗本纪》都说,当时高宗在恒州的井陉和绛州的龙门都派了军队布防。这是什么概念?恒州还说得过去,就在定州西边,可是绛州的龙门(应该指龙门关)离长安已经相当近了。也就是说高宗已经在做保卫京师的准备了。好在突厥并没有这么深入。


随后高宗再派裴行俭出征,以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领十八万军,又派定襄道西军(程务挺负责)和东军(李文暕负责)共三十余万,都受裴行俭节度。所以这次平叛总共出动四十八万,是一次规模庞大的行动。裴行俭领军深入到了漠南单于都护府境内,四个月后在黑山(今内蒙古乌拉特旗黄河北岸)大破突厥,生擒了叛乱首领之一的阿史德·奉职。叛军所立的“伪可汗”也被部下杀了。


此次平叛在当时看起来是大功告成,岂料突厥的叛乱才刚刚开始。一部分叛军退入了~保狼山~,大约离云州不远。短短五个月后(永隆元年七月)就卷土重来,围攻云州,被守将窦怀哲、程务挺击退;另一位叛乱首领阿史德·温傅看来是退到了夏州,又扶持了另一位可汗--阿史那·伏念。伏念是颉利的族人,属于比较根正苗红的突厥可汗人选。这次又是突厥各部落一起响应。《新唐书·突厥传》说:“永隆中,温傅部又迎颉利族子伏念于夏州,走度河,立为可汗,诸部响应。”


伏念当上可汗不久,突厥叛军就打到了原州、庆州。这两个州都在关内道,并且相当深入,离长安不远。朝廷再让裴行俭领兵平叛。这次平叛一开始也吃败仗。唐军将领曹怀舜不敌突厥叛军,靠了临时拿财物贿赂才收拾残部逃回。曹怀舜后来受军纪处分,流放岭南。

就在突厥的第二次进犯期间,吐蕃也趁机寇边,所幸被大将~黑齿常之~在良非川击败。


裴行俭继续领军平叛,使了反间计,让叛军首领温傅与新立的可汗伏念相互猜忌,又与刘敬同、程务挺二将深入突厥腹地,最终逼得伏念把温傅抓了起来,向裴行俭投降。第二次叛乱就此平定。


突厥的前两次叛乱虽然都被平定,但首先,都是仰仗裴行俭;其次,都来势汹汹,已经让长安感到威胁;第三,唐朝还因此一下子损失了一十八万匹战马。《资治通鉴》说:“夏州群牧使安元寿奏:‘自调露元年九月以来,丧马一十八万馀匹,监牧吏卒为虏所杀掠者八百馀人。’”--这些马匹很可能大部分是被突厥叛军抢走的。果真如此,战马的数量就是此消彼长,唐军与突厥军的战略储备跟着颠倒。


随即,进入高宗朝最为艰难的永淳元年。这年初,西域再次出了乱子,西突厥贵族~阿史那·车簿~率旧部反叛。偏在此时裴行俭又去世了。同时,关中地区发生严重饥荒。高宗只得把朝廷搬到洛阳,把太子李显留下来守长安。在西南,吐蕃则趁机侵扰剑南道的几个州。这期间,高宗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导致政局不稳。


读者们可能认为这时武则天已经把持了朝政,但是细看史书,武则天这时也低调得很。一方面,李显才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另一方面,无论是边防大将还是朝中宰相,都不是武则天的嫡系心腹。实际上,这正是权力交替的敏感时期。


这一切都刺激着北方突厥的继续反叛。因此就在永淳元年,阿史那·骨咄禄再次起兵。

骨咄禄也是一位阿史那氏,是当年颉利可汗的远亲。他本是唐朝突厥羁縻区的一个小首领,最初聚集的人数不多,但越来越壮大,最终在黑沙城(今天的呼和浩特市之北)站稳了脚跟,随后进犯北方边境各州。骨咄禄来势汹汹,致使岚州刺史王德茂为叛军所杀。那时裴行俭已经去世,唐朝启用了老将薛仁贵,大破突厥,“斩首万馀级,捕虏二万馀人。”


尽管薛仁贵打了一场大胜仗,但综合几本正史的叙述,骨咄禄对北方边境各州的攻势依然相当凌厉。薛仁贵在此战不久后也去世了,而骨咄禄的帐下却网罗到一位能人~阿史德·元珍~。元珍本来一直在单于都护府做官,熟悉唐朝内情。《通典》说:“至阿史德元珍,习中国风俗,知边塞虚实。”

顺便说句,在突厥叛军中这种知己知彼的谋士不止一位,比如一直活跃到唐玄宗时的突厥首领~暾欲谷~,也有着极为相似的背景。


根据《新唐书·突厥传》,在唐高宗去世前夕,骨咄禄大举进攻唐朝,包括单于都护府以及北方各州。被突厥所杀的除了岚州刺史王德茂,还有单于都护府司马张行师、蔚州刺史李思俭,而丰州都督崔知辩被俘,可能后来被杀。


又根据《通鉴》,在骨咄禄的进攻下,朝廷甚至一度想放弃黄河河套北端的丰州,即隋朝时的五原郡。幸亏当时的丰州司马唐休璟坚决反对,上疏剖析厉害,说放弃了丰州等于放弃了河套地区(河滨之地),会危及灵州、夏州,这才让朝廷改了主意。但从这一事件也可以看出当时唐朝的决策层已经在考虑收缩边境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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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朝末期,突厥叛军先后发起三次叛乱,这期间进攻过的唐朝州县。可以看出有时叛军的进攻相当深入。

不过,尽管骨咄禄对唐朝边境展开一连串袭击,但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显然唐朝军队组织起了有效的抵抗,只不过其中的详情史书上都没提。我们只知道,唐高宗这时把反击突厥的重任交给了程务挺,委任他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但是这个“安抚大使”并非行军总管,所以程务挺的主要职责就是守御,不是出击。

与前两次叛乱不同,骨咄禄避免了被唐军反击并且迁灭的命运,并且自封可汗,重新建立了突厥汗国,史称“后突厥”。要强调的是,骨咄禄虽然对唐朝频频进犯,但他能立国并不是因为在唐朝边境的这些小战争。相反,他是靠征服了北方草原的其它部落才强大起来的。《通典》说他纠集了几千人,“又抄掠九姓,得羊马甚多,渐至强盛,”--这个九姓是指漠北的铁勒九姓。《新唐书》说得更详细些:“(骨咄禄)盗九姓畜马,稍强大,乃自立为可汗,以弟默啜为杀(突厥官名),咄悉匐为叶护(突厥官名)。”


突厥史料《阙特勤碑》也讲到了骨咄禄的立国,与汉文史料大体对得上号,只是在征战方面说得更细。按碑文所说,骨咄禄自封可汗,最初只有十七个人,然后聚集了七十个人,又发展到七百人。骨咄禄带领这七百人四处征战,不但有南方的汉人,更有北方的乌古斯人、黠戛斯人、骨利干人、三十姓鞑靼、契丹、奚等等,“他征战四十七次,打了二十仗。承蒙上天的恩宠,他夺取了曾经有国之人的国土,俘获了曾经有可汗之人的可汗,他镇服了敌人。他令强大的敌人屈膝,高傲的敌人俯首。”--故事讲得很有传奇色彩,但能看出骨咄禄的进攻目标主要是北方各部,而非唐朝。


换句话说,骨咄禄重新整合了漠北草原。当然,他趁着唐朝在西域、河陇应接不暇之际对唐朝边境各州大肆侵扰,换来了唐朝对他在漠北行动的放任。唐朝不干涉了,漠北才能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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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咄禄控制了漠北的于都斤山,在那里建立了大牙帐,由此重新建立了后突厥汗国。

我个人推测,骨咄禄在频繁攻击唐朝北方各州之后,挟着兵威与唐朝进行了谈判,换来唐朝对他独立建国的承认。这件事对唐朝来说很没面子,甚至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几本正史,包括《通典》、《唐会要》等,都略去了这段细节--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史书上在这里是一个非常可疑的空白。

总之,唐高宗在这种形势下驾崩。武则天在这种形势下接手。


【武则天对后突厥建立起了有效防御】
为什么突厥在过去几十年内都能臣服于唐,到了高宗朝后期却开始反叛,而且如此地去意坚决,前赴后继?


其实突厥对唐的臣服之心本就脆弱,迟早会叛。太宗贞观初年,唐朝的国力尚在恢复时期,所以对归附的突厥还能十分优待。到高宗朝中期,唐朝的霸主地位早已确立多年,对久已臣服的突厥就没那么重视了,大概也没那么优待了。可是,唐朝并没有把突厥部落同化(同理,也没有同化契丹、奚等部落),突厥贵族从未放弃过独立愿望。


正如突厥史料《阙特勤碑》所说:“原来的老爷成了汉人的奴仆,原来的太太成了汉人的婢女。突厥的伯克(贵族)们放弃了其突厥官衔。在汉人那里的伯克们拥有了汉人的官衔,并听从于汉人可汗,为他服务五十年之久。为了汉人的利益,他们向东,即日出之处,一直征战到莫利可汗之地;向西则远抵铁门。为了汉人可汗的利益,他们征服了许多国家。然后,突厥的普通民众如此清楚地说道:‘我们曾是一个拥有独立国家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国家在哪里?我们是在为谁的利益征服这些地方?’”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唐朝一方面不如最初那么优待突厥,一方面又不断利用突厥,征调他们四处打仗。突厥部落一直就没有远离过战场,可以说一直在练兵,同时,经过几十年修整,重新羽翼丰满。他们一旦萌生异心,必为唐朝劲敌。


唐朝最喜欢打仗的皇帝不是太宗,而是高宗、玄宗。但一味追求边功就容易出乱子。高宗是幸亏后来及时止损,没酿成大祸。可是战争不是说你想打就打、想停就停的。高宗朝后期,吐蕃、西域轮番出事,想罢战都不行。战线拉得太长,唐朝军队此时早已现出“疲态”,国家亟需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这一切,都会给人一种唐朝已经威风不再的表象。北方游牧民族是一旦认定中原内部虚弱就会趁机而动,这是铁律。所以突厥选择在此时叛乱就不难理解,简直就是当年隋文帝时启民可汗归顺、隋炀帝时始毕可汗反叛的重演。


既然突厥的独立已经势不可挡,那么积极防御,将其挡在黄河以北,阻止他们对中原农耕区的掠夺,就成为对付突厥最恰如其分的策略。这虽不是最理想的局面,却是最适合当时国情的,而且也是历朝历代中原地区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常态。武则天正是这么做的。


其实武则天的首要功绩一向无人注意,就是她首先避免了权力交替的敏感时期被突厥趁虚而入。太宗说过“以史为鉴”,那么参照隋末唐初的历史,可知在隋朝末年,突厥可汗始毕明里暗里支持了多位地方军阀起兵反隋,这里面也包括唐高祖李渊。大隋江山迅速瓦解、而紧接着的大唐统一战又打得异常艰苦,虽然原因多种多样,但都与突厥的存在大有关系。


高宗朝末期的形势当然远没有隋末那么糟糕,但也不容乐观。战争和天灾接二连三,高宗去世后的权力斗争又非常激烈。骨咄禄刚立国不久,风头正盛,在高宗朝最后一年多次进犯。高宗去世后,武则天接手,第一年十分紧张,年号就有三个:嗣圣、文明、光宅。武则天做太后的第一年七月,骨咄禄就袭击过朔州。仅仅两个月后,徐敬业就在南方起兵,一开始时声势浩大,拉起了十万人的队伍。


可以说,唐朝此时完全处于腹背受敌、中枢不稳的状态。别忘了唐比隋更困难的地方是唐还多了一个强敌--吐蕃。


可是骨咄禄毕竟没能重演当年始毕可汗的风光。实际上,当武则天迅速地控制住了局面之后,骨咄禄对边境的骚扰力度就大大减弱了。那么武则天到底对北方边境做过什么防范?遗憾的是史书上也没讲。


我们只知道,武则天做太后的第一年,负责防御突厥的仍是大将程务挺。可是,武则天在平定了徐敬业叛乱之后,紧接着就做出一项震撼决定:派人到北方前线,在军中杀掉了程务挺。这件事后来成为武则天的一大“罪状”,被现在的网络武黑们指责为“滥杀大将”。可是程武挺之死,对当时的北方边境并没有多大影响。后来让武周吃过亏的契丹叛乱、突厥默啜进犯河北,不但都是十几年之后的事,而且与政治斗争有关。这些战况在以后的章节里会细说。


说回对突厥的防御。武则天在随后二十余年的执政期间,对突厥并没有穷追猛打,但建立起了的防御体系。这也是武周朝的一大功绩。要知道,在太宗、高宗两朝,因为突厥归附,“北鄙无事”,北方边境也就没有任何防御,相反,大批突厥人在那里生息、经营。一旦突厥反目,中原简直是门户大开。高宗朝最后两年,唐朝终于开始在北方边境布防,国防负担又重一层。


经过武则天时期的二十多年建设,北方边防体系大体成型。所以在史书上,后来就突然出现了诸如“清夷军”、“平狄军”这类名称,实质上就是武则天时建起来的北方边防军。从高宗朝后期开始,唐朝军事体制就出现变革,在边境设立正规的守军。随后的武则天时期,就是边防军的成熟期。到唐玄宗时,又进一步演变成节度使制度。这种军事体制的转型,不管后人如何评价,在当时都是势在必行、不得不变。


总体来看,正因为防御有效,武则天执政的这二十余年里,突厥的骚扰程度比高宗朝末期大为减轻。况且武则天时期并不仅仅是被动防御,在她执政之初,其实对突厥有过几次主动出兵,使突厥在漠南难以立足,只好向北方发展。后突厥的首任可汗骨咄禄死后,他弟弟默啜继位。默啜也曾南下袭击武周边境,但都被反击。


默啜在几本正史中被写得十分强大,但是别忘了,就是这位默啜,曾经两次接受武则天的册封。现在史书上纪录的默啜的可汗头衔,诸如迁善可汗、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全都是武则天册封的。


武周中期发生了契丹叛乱,突厥趁机从中渔利,尤其是圣历元年曾大举进犯河北,但这只是一次特例,并且与武周的太子位之争息息相关(以后会详解)。


武周后期,虽然突厥在边境有过两次较为严重的抢掠,但这时突厥已经把攻击重点转向西域。到了武周末期的长安三年,默啜又一次遣使求和。


从神龙政变到玄宗上台,这八年时间唐朝内部血腥政变频繁。如果按照正史上的说法,这时的突厥也在默啜领导下十分强大(而且据说默啜的坐大还是武则天搞的),那么仍以隋末唐初的突厥情况来参照,怎么默啜就没有任何趁虚而入的行动呢?在唐朝皇室内部斗得不可开交的这八年,默啜不但没能象隋末的始毕可汗那样扶持起什么割据的军阀,甚至无法重复他自己在武周圣历元年册封阎知微、大肆进犯河北的“风光”。默啜确实在中宗朝又有过一次较大的袭扰,但仅此而已。反而是两年后张仁愿一下子就在空虚的黄河北岸筑起了三座受降城,搞得突厥不敢轻易南下。所以,武周朝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没效果吗?“坐大”的后突厥能跟隋末唐初时实力雄厚的突厥相提并论吗?

实际上到了中宗、睿宗两朝,与突厥的冲突主要发生在西域。到玄宗时,突厥又换了一个可汗,与唐朝更是以和为主。然后到了天宝年间,突厥被漠北的回纥所灭。


【垂拱年间,黑齿常之的胜仗被正史淡化了】
武则天做太后的第二年,基本上掌握了大权,于是改元垂拱。垂拱这个年号一共使用四年,这期间她在内政方面推出了一系列新政策,为此后的称帝造势。从《资治通鉴》上看,这时在北方边境,骨咄禄依然时常寇边,但并没有什么严重后果。双方兵力互有损失。唐朝还很可能发动了一次较大规模的远征。


垂拱元年春天,突厥来犯,淳于处平做为“阳曲道行军总管”领军反击,在忻州败于突厥,“死者五千馀人。”但突厥也因此退兵,直到垂拱二年的年末才又发起了一次进犯,距上次已经是一年半以后了。


垂拱二年底的这次进犯,领兵拒敌的是归附唐朝的百济名将~黑齿常之~。高宗朝后期,黑齿常之本来一直留在河陇前线防御吐蕃。武则天上台的第一年,为了尽快平定徐敬业叛乱,将黑齿将军调离河陇,派往南方的平叛战场。但黑齿常之在平叛过程中似乎并没有真的交过手。此后,看来武则天将他调到了北方防线,替代被杀的程务挺。


黑齿常之遭遇突厥兵后,指挥得法,又大摆迷魂阵,最终以少数兵力赶走了突厥。

这时的骨咄禄看来是急于想从唐朝掠夺一些战利品,于是紧接着在次年(垂拱三年)二月,与手下大将阿史德·元珍一起领兵进犯,袭击了昌平(不知是不是现在北京的昌平区)。黑齿常之“帅诸军讨之”,结果看来又击退了来犯之敌。


到了这年八月,骨咄禄和元珍又攻朔州。朝廷以黑齿常之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李多祚为副总管,在黄花堆大破突厥,并且把突厥兵赶回了“碛北”。黑齿常之是百济人,李多祚是靺鞨人。武则天执政期间保持了初唐特色,少数民族将领很多。


史料上说黑齿常之的军队“追奔四十余里,突厥皆散走碛北。”这句话中的“碛(qi4)”不知具体在哪里,这个“追奔四十里”又是从哪儿算起?贞观四年唐灭突厥的战争中,名将李绩打过一场漂亮的“碛口之战”,是那次平定突厥的关键战斗(之一)。李绩所到的“碛口”在今天的内蒙古二连浩特。如果垂拱三年黑齿常之也曾到达过这里,同样可视为一次值得称道的远征。遗憾的是正史上含糊其辞,简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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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齿常之可能打到了“碛口”,可以说是深入突厥之地。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次远征最后还是以唐朝的损兵折将而告终。原来,当时有个南方将领~爨宝璧~,眼馋黑齿常之的战功,于是向武则天打报告说还应该继续追敌。武则天让他跟黑齿常之商量。结果这位宝璧也没商量,擅自带领了一万三千名精兵深入突厥腹地,“出塞二千余里”,还真的追上了突厥部队。可是他居然事先通知了敌方,使得突厥有了准备,结果遭遇大败,全军覆没。宝璧自己逃了回来,依军法被诛。武则天对此战结果很生气,把骨咄禄改名“不卒禄”--呃,好吧。


我猜测,黑齿常之以及宝璧的这次战事其实是唐朝的一次主动出兵。前二年唐朝都在被动防御,这次却是把战场一直向北推到了沙漠北缘。虽然最后宝璧打了大败仗,但毕竟是深入到了突厥腹地。按照“两唐书”的《突厥传》,接下来突厥没有继续骚扰唐朝,而是跑到西域去攻打突骑施,而且大将阿使德·元珍战死。


可见黑齿常之这一战起到了驱赶突厥的作用,迫使他们向北向西发展。所以接下来的垂拱四年,唐朝北方边境无事,武则天已经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吐蕃了。别忘了垂拱四年的内政也是非常紧张,发生了唐朝宗室李贞、李冲父子的叛乱,而武则天对此高度重视,派出十万大军前去征讨,但与几年前的徐敬业叛乱一样,这一次不但平叛顺利,而且边境上无论是突厥还是吐蕃都没有趁机渔利--这并非全凭运气,而是她的边防策略有效。到底咋搞的?史书上没说,后人无从知道。


黑齿常之是高宗一朝的名将,在武则天执政后也立下大功,可惜“黄花堆大捷”后没过两年就被诬陷下狱,自缢身亡。当时正是武则天重用酷吏之时。唐朝以及武则天本人都因此损失一员良将,十分可惜。


黑齿常之的墓志不知于何时在洛阳被发现,石碑现藏于南京博物院。墓志镌刻时间为武周圣历二年,头衔是“大周故左武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军、赠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圣历二年李显被正式立为太子不久,武周政治开始向“回归李唐”的方向转变。看来黑齿常之属于最早被“平反”的一批,而且追赠为燕国公。后来,黑齿常之的儿子黑齿俊也在武周军队效力,曾经上过平叛契丹的战场。


【男宠薛怀义很可能取得过一次大捷】

武则天的“男宠”薛怀义,是一位很有意思的人物。虽然他被说成是女皇的男宠,但他本人的功绩十分突出,最大的成就是主持修建了明堂工程。这种成就,即便是贬低他的史官们也难以掩盖,不得不纪录下来。

薛怀义不但主持过大型工程,而且几次领军出征。


垂拱四年之后改元永昌。尽管北方边境无事,但武则天再一次主动出兵攻打突厥,而主将居然就是从未上过战场的薛怀义。《资治通鉴》说:“(永昌元年)五月,己巳,以僧怀义为新平军大总管,北讨突厥。行至紫河,不见虏,于单于台刻石纪功而还。”

这就是说,薛怀义的这支队伍向北行军到了紫河,一直见不到敌人,于是在单于台刻石纪功,然后回师。紫河在哪儿?从地图上看,已经进入了突厥之地,即原来的单于都护府辖区,在隋炀帝所修的长城略北一些。但远远算不上突厥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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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义的第一次出征。

薛怀义是武则天的男宠,派他领军出征,被很多人看成武则天“破坏军事”的又一证据。可是薛怀义绝非无能之辈,而且显然没打败仗,说不定还打了胜仗。没有任何史料能让我们知道这时的突厥兵马到底在什么地方,或者薛怀义这次带了多少人马。


紫河虽然不够深入,但距离突厥的黑沙南廷已经不远了。当时骨咄禄在于都斤山的汗庭,让他弟弟默啜(就是后来的可汗默啜)驻扎黑沙南庭,所以那一带应该有突厥部落,难道是躲了起来??


仅仅几个月后,永昌元年九月,薛怀义再次以“新平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领军出征。这次领军二十万,讨伐的目标是骨咄禄,那应该是往漠北于都斤山那一带去了。可是结果如何,几本正史都没说。可以肯定的是并没有损兵折将。如果吃了败仗,几本正史绝不会放过,必然大书特书。


接下来差不多有四年,北方边境无战事。很多文章批评说,薛怀义的出征根本没有成果。可是到底什么叫有成果?唐军不可能在大漠里完全消灭突厥。当年的唐太宗也没消灭突厥,只是招降。而武则天时期,招降突厥不太可能,看来也无必要。能够让突厥不再轻易南犯,就是战果。


而且我猜测,薛怀义永昌元年的这次出征实际上大有斩获。因为这次出兵后才过了一年,武则天便放心大胆地称帝。巧的是,骨咄禄恰在武则天称帝后不久病亡,尽管具体时间不详,但《旧唐书·突厥传》说是“天授初,骨咄禄死”,《新唐书·突厥传》说是“骨咄禄,天授中病卒。”天授是武则天称帝后的第一个年号,用了不到两年。谁知道骨咄禄之死与薛怀义的这次出征是否有关?


骨咄禄死后,他弟弟和儿子争夺汗位,最后弟弟默啜成了赢家。很可能是因为这场内斗,突厥几年没有犯边。但是当默啜权力稳固后,就再次袭击了灵州。《旧唐书》说:“长寿二年,率众寇灵州,杀掠人吏。”这次武则天派谁领兵讨敌呢?还是薛怀义。《旧唐书》说:“则天遣白马寺僧薛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领十大将军以讨之,既不遇贼,寻班师焉。”可见薛怀义不但再次领兵,而且手下有十员大将,而且看来默啜已经跑了,不知道是不是给薛怀义吓跑的。


综合几本正史,薛怀义这次没遇到敌人,武则天很快就再次派他出征。上次是“代北道行军大总管”,这次是“朔方道行军大总管。”根据《资治通鉴》,薛怀义不但再统大军,而且一干宰相、将军都做了他的军中下属。脾气暴躁的李昭德,贵族出身,在武则天面前都是一贯的神气活现,而且才被提拔为宰相,那次不知犯了什么事,居然被出身低贱的薛怀义鞭打,而且挨打后是“惶惧请罪。”


更有甚者,当时王孝杰才刚刚取得了“冷泉大捷”,打败了吐蕃和西突厥联军,随后就被武则天派去防备突厥,居然是受薛怀义的节度。
(通鉴:“五月,戊辰,以王孝杰为瀚海道行军总管,仍受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薛怀义节度。”


如果此前没有过任何战功,薛怀义的威风从何而来?知人善任的武则天,又怎会做出荒唐的人事安排,拿国防安全开玩笑呢?

薛怀义这次“朔方道行军”并没有成行。但是朔方道行军就是后来著名的西北边防军“朔方军”的前身。所以这次薛怀义很可能是受命在西北建立一支长驻的边防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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