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之凰·军事(08)驳斥几条抹黑武周军事的流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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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执政这二十多年的军事成就,先是被几本正史低调处理,然后被历朝历代的各路武黑们肆意歪曲颠倒。本文主要是驳斥几条现在十分盛行的说法,内容包括:1,程务挺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2,武则天放弃北方草原羁縻区的前因后果;3,后突厥第二任可汗默啜的“强悍”是被几本正史吹嘘出来的。


【程务挺并没有那么神奇】
现在一个很盛行的观点就是说武则天滥杀将领,然后导致军力衰微,而被滥杀的代表人物就是程务挺。这种说法的错误在于,首先武则天时期并不存在什么军力衰微问题,其次是武则天时期从来没缺过将领。


现在具体说说程务挺。他出身将门之家,父亲程名振是唐朝开国将领之一。程务挺本人则是裴行俭的门生。裴行俭去世后,唐高宗便将防御突厥的重担交给程务挺。武则天临朝称制后的第一年,北疆防御仍然依赖程务挺。《资治通鉴》说:“以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以备突厥。”


但是到了这年十二月,武则天就悍然在前线军中将程务挺斩杀,并流放了另一大将王方翼。


程务挺是个比较特殊的人物。大半年前,他参与了宫廷政变,与另一将军张虔勖一起,率领羽林军协助武则天废黜了李显的皇位。随后武则天把小儿子李旦立为皇帝。表面上看,程务挺应该是武太后的人,可其实他并非太后嫡系。他是宰相裴炎的人。这场废李显立李旦的宫廷政变,是武则天与裴炎联手发动的。但裴炎并非武则天的亲信。相反,他是武则天的头号强敌。等政变结束,太后与权相的临时合作也走到了尽头。徐敬业在南方的叛乱更是让二人形同水火。武则天拿出政治强人的凌厉手腕,还没等徐敬业叛乱平定就抢先杀了裴炎,等叛乱平定后,又立刻派人到北方前线杀了程务挺。因而程务挺是死于武则天与裴炎集团的政治斗争,而并非死于酷吏之手。


《资治通鉴》把程务挺的武功说得十分夸张,说:“突厥闻(程)务挺死,所在宴饮相庆;又为务挺立祠,每出师,必祷之。” 现在的武黑们以此证明程务挺有多么多么厉害。可是综合各种史料来看,程务挺固然是一员良将,但算不上战神级人物,并没有什么出神入化的战绩。高宗朝末期突厥开始反叛,程务挺一直在前线作战,虽然每次都能成功地退敌,但也没创下什么奇迹,即未能让突厥重新归顺,也未能完全阻挡突厥的下一轮骚扰。而且唐朝当时也不缺将。程务挺是裴行俭培养出来的将领,可刘敬同、李多祚也都是裴行俭的得力门生,后来都继续为武太后效力。


最重要的一点是,程务挺在武则天刚刚上台时就被杀了。杀程务挺这件事该承担什么道义责任,这是另一个问题。这里讨论军事上的后果。事实就是,武则天上台后第二年就进入了“后程务挺时代”,因而他的死即使影响了北方战场也只是短暂时间。此后的战争无论是胜是败,与程务挺都没有多大关系。


武则天执政后第二年改元垂拱。在这垂拱四年中,突厥有过几次进犯,武则天派出反击的将领包括淳于处平、韦待价、黑齿常之、李多祚等。从《通鉴》记载看,只有垂拱元年的一次,淳于处平在忻州打过败仗,损兵五千。况且此战之后,突厥有一年多没有再来犯边,可见五千士兵并没有白白损失。


另有一点:无论《资治通鉴》还是两唐书的“程务挺传”,都没有提到唐朝复辟后是否为他平反,这非常奇怪。


相比之下,同时被武则天流放的王方翼,是高宗王皇后的族兄,因而被武则天打击报复,显然是冤枉的。史书上就郑重记载说他后来获得平反。


稍后被酷吏所害的大将黑齿常之,在武周朝时就被平反,还有封爵。


再比如宰相裴炎,在武周一朝没给他平反,后来中宗李显复辟后自然也不受待见。可是到了睿宗李旦上台,记得裴炎的好处,就给恢复名誉了。这在史书上也是明确纪录。


再比如唐朝开国名将李绩(又叫李世绩/徐世绩/徐懋公),因为受到孙子徐敬业起兵反叛的拖累,被武则天下令毁掉了坟墓,可是中宗李显一上台就赶紧宣布重新以礼安葬。


可是奇怪的很,被正史吹得这么神乎其神的程务挺,此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中宗、睿宗、玄宗,似乎并不曾对他有什么表示。所以我认为程务挺一案恐怕有不少隐情。但最重要的是,程务挺之死对唐朝/武周的边境局势影响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


【武则天主动收缩战线,放弃北方草原无谓的“版图”】
“垂拱”这四年,武则天的军事政策总的来说是收缩战线、减少军事投入。不管她动机如何,在当时都受到臣民欢迎。垂拱三年虽然黑齿常之主动伐过突厥,但那是在突厥不断骚扰的前提下,完全出师有名。


大约在垂拱二年,武则天做出了两项重要决策,一是在西域放弃安西四镇,二是把管理漠北的安北都护府撤回唐朝本土。做此二项决策都是迫于现实压力。


安北都护府是高宗时设置的,管理漠北各个部落(并非突厥)。今天大唐粉丝们引以为傲的太宗、高宗时期的巨大版图,在北边有很大一块,涵盖了蒙古高原并一直延伸到俄罗斯境内,就是当年安北都护府的辖区。所以问题就来了。当垂拱二年武则天将安北都护府大幅后撤时,等于放弃了这块地,然后网上有些文章就大惊小怪地宣称什么武则天丢失了国土,哇哇不得了还是巨幅国土--问题是,漠北并不是唐朝国土。唐朝在那里进行统治,实质上就是义务地充当国际警察而已,最大的受益者是当地各个部落。


这块土地上居住着大约十几个不同的游牧部落,彼此攻伐。突厥汗国在强大时曾统一了这些部落,但到衰落时就又四分五裂。太宗在贞观四年能够顺利灭掉突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时漠北的另一势力~薛延陀~崛起,把一批本来听命于突厥的部落都吸引了过去。太宗当时对薛延陀也是大加鼓励,将其首领~夷男~立为珍珠可汗。


贞观初年平定突厥,只是安顿了漠南,而漠北广大地区依然未定。薛延陀的珍珠可汗并不听命于唐,还经常攻击归附唐朝的突厥。直到贞观十九年,真珠可汗去世,继任的可汗难以服众,于是漠北再度陷入混乱。这时唐朝趁机出兵,联合回纥等部灭掉了薛延陀。直到这时,漠北各部如回纥、仆骨、同罗、拔野古、思结、契必等等,才表示主动归附唐朝,共尊太宗为“天可汗”。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去世的前两年)在漠北设置了好几个羁縻州,直到此时漠北才纳入唐朝版图。


漠北诸部能够心甘情愿归附,一方面是因为太宗本人有魅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家都想过一段太平日子,不愿再互相征战。唐朝在平定漠北的过程中虽然也打过仗(灭薛延陀),但战争投入并不大,远不如同期的东征高句丽那么费劲。所以说,唐朝能够将漠北纳入版图,固然是因为当时军事力量强大,但也是因为赶上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顺便说句,当时漠北诸部请求修建一条“参天可汗道”,从漠北直通长安,说是为了方便部落首领们朝觐天可汗。这当然是唐朝的光荣,是唐太宗的光荣,可是,真正得到实惠还是这些漠北部落。现在的科普文章说起这条“参天可汗道”都是无比骄傲的样子,但是这条道要开辟出来,沿途设几十个驿站,都是唐朝出钱,可能还得出人力,此后还要一直维护。漠北各部有了这么一条路方便地南下,当然高兴了。当然了,唐朝也不吃亏。以这样的方式得到漠北诸部的臣服,可以换来北疆的和平。唐朝在北方边境基本上无需派驻守军。


北方部落的归附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高宗显庆五年,也就是漠北各部归附后十三年、武则天当上皇后的第五年,就有铁勒部落反叛。唐朝出兵平叛,三年内陆陆续续打了好几仗才搞定。这些叛乱平定后,高宗就把瀚海都护府(即安北都护府)的治所北迁到了回纥部落(今天的蒙古国境内),大概是为了加强管理。看起来安北都护府的设置还是很有效果,因为那以后漠北就没再出什么乱子。如此一直到高宗朝末期突厥叛乱,原先的格局被打破为止。


突厥独立,整个北方草原重新洗牌。骨咄禄能够重建突厥汗国,主要就是因为他对漠北的进攻取得了成效。杜祐《通典》上说:“(骨咄禄)又抄掠九姓,得羊马甚多,渐至强盛……”不知在哪一年,骨咄禄把汗庭也从漠南的黑沙城移到了漠北的于都斤山。突厥史料《阙特勤碑》上说:“没有任何地方方比于都斤山更好。能够最有效控制诸部的地方即是于都斤山……如果你们留在于都斤山,便能主宰着诸部,永远生活下去!”

“于都斤山”在有些文章中叫郁督军山、乌德建山、都尉揵山、等等,其实都是指一个地方,据学者们考证,大体是现在的蒙古杭爱山一带。


以上是漠北“版图问题”的背景。说回武则天的垂拱二年。这时唐朝的军力固然足以挡住突厥南犯,却不可能(主要是不愿意)跑到漠北去追缴突厥。对漠北诸部来说,唐朝已经不能继续维持原有的秩序。


垂拱二年,漠北诸部中的仆骨(仆固)、同罗两个部落反叛。武则天派将军刘敬同从西北边境的居延海出发,率领骑兵前去征讨,结果顺利平叛,但随后就把安北都护府南迁到了唐朝本土的同城。《资治通鉴》对此有一条简短记载:“同罗、仆固等诸部叛;遣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发河西骑士出居延海以讨之,同罗、仆固等皆败散。敕侨置安北都护府于同城以纳降者。”

这就是说,唐军打了胜仗,武则天却下令把安北都护府后撤。为什么后撤?正史语焉不详,可是现在很多文章意淫什么武则天放弃漠北是因为打了败仗,又或者屈服于突厥之类,就完全是胡说八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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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敬同率领军队从居延海出发到漠北讨伐叛军,并顺利平叛。

武则天放弃漠北的原因,虽然正史不肯说,幸运的是,大才子陈子昂的文集里面为此事提供了重要的补充史料。陈子昂这一次跟随刘敬同的军队出征,不但给后人留下诗歌,还有一篇文章。学者们根据陈子昂的诗文进行考证,认为刘敬同平定仆骨、同罗叛乱是在垂拱二年,而不是《资治通鉴》上说的垂拱元年。


从陈子昂文集里面透露的信息看,当时漠北遭受了严重饥荒,大批受灾牧民纷纷南下逃难,最终都聚集在同城附近。同城离居延海不远,是沙漠中的一处水源,控制在唐朝手中。


这次一起出征的还有陈子昂的好友乔知之,临时以御史的身份随军。他在居延海进行了一番实地考察,然后让陈子昂为他代笔,给武则天写了一篇上表,即《为乔补阙论突厥表》。文章提到当时的情形,说:“臣比在同城,接巨延海,西逼近河南口,其碛北突厥来入者,莫不一一臣所委察。比者归化,首尾相仍,携幼扶老,已过数万,然而疮痍羸惫,皆无人色,饥饿道死,颇亦相继。先九姓中遭大旱,经今三年矣,皆赤地,少有生草,以此羊马死耗,十至七八。今所来者,皆亦稍能胜致一,始得度碛,碛路既长,又无好水草,羊马因此重以死尽矣。不掘野鼠食草根,或自相食,以活喉命,臣具委细问其碛北事,皆异口同辞。又耆老云:‘自有九姓来,未曾见此饥饿之甚。’今者同罗仆固都督早已伏诛,为乱之元,其自丧灭,其馀外小丑徒,侵暴自贼耳,本无远图,多猎葛复自相仇,人被涂炭,逆顺相半,莫知所安。回鹘诸部落,又与金州横相屠戮,群生无主,号诉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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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在顺利平叛后反而把安北都护府扯到同城。同城就在甘州,在居延海附近。

从乔知之的这份上表可知,那时漠北的饥荒已经持续三年,大批牧民在死亡线上挣扎,靠着吃野鼠、草根,甚至吃人,九死一生穿过沙漠和戈壁,才终于来到同城一带,已经聚集了数万人。仆固、同罗两个部落的都督(部落首领)反叛,很可能与饥荒有关,并且已经被杀。武则天把安北都护府撤到同城,就是为了管理这些来自漠北的铁勒诸部牧民。后撤安北都护府完全是根据现实需要做出的,而不是因为什么打了败仗。


乔知之出身于将门之家,父亲是贞观时的将领乔师望。贞观二年太宗决定拉拢薛延陀,派出去册封珍珠可汗的就是乔师望。或许是这样的家庭背景,让乔知之对边境形势萌生了大胆的想法。他向武则天提议,要她效法太宗当年灭突厥的故事,趁着漠北各族相互内斗和闹饥荒的大好机会,再次灭掉突厥。他认为居延海以南适于驻军和屯田,正好可以做为北伐突厥的基地。


不过武则天没听他的。武则天不但主动放弃了漠北,甚至连漠南的单于都护府辖区都不想要。按《唐会要·卷73》,垂拱二年单于都护府就降级为镇守使了。


等国家形势进一步好转之后,武则天只对远征西域有兴趣。永昌元年韦待价在西域寅识迦河大败,才过了一年多她就着手准备对西域的第二次进攻。但是对于漠北和漠南,武则天即使派过兵也很少深入大漠。


不但武则天放弃了漠北漠南,此后的中宗、睿宗、以及鼎盛时期的玄宗,对那块地盘都无攻伐之意。中宗时修建了三座受降城,只是修到黄河北岸几百里处,目的只是为了更好地阻挡突厥南下,并非向北扩地。玄宗时国力更强,所以不但继续经营西域,而且极力向东北扩展,但对北方草原(其实大部分地区是戈壁沙漠)却不轻易用兵。此前的汉武帝,此后的明成祖,都有力量攻占北方草原,也都没干这种事。这显然无关军事力量,而是出于对实际利益的衡量。说白了,那块地区不值得出兵去吞并。


根据史料,安北都护府不久又再次南迁到了甘州的西安城(今甘肃民乐县)。相关史料极其缺乏,不知详情,但我推测这仍与安置来自漠北的部落有关,而不是武黑们说的什么打了败仗。此后,安北都护府的治所随着形势变化而继续变动,但一直都没有撤销,一直维持到安史之乱以后。


又根据“两唐书”,突厥独立后,漠北的主要部落回纥与契苾、思结、浑,渡过大漠,被安置在甘州到凉州之间,到玄宗时有不少人在河西节度使辖下的“赤水军”中效力。这些部落可能是陆续到来的。从《为乔补阙论突厥表》一文可知,早在武则天垂拱二年,漠北就有部落开始南下投奔。

如果漠北土地上本来的居民都不想要这块地,武则天有什么理由非要图这种虚名不可呢?


【默啜的“强大”水份很多】
不可否认,后突厥的第二任可汗默啜让武则天很是头疼。可是默啜的麻烦主要在契丹叛乱之后,在叛乱之前他并没有什么震撼表现。骨咄禄复国之后就把弟弟默啜封为“设”(突厥官职中的大将军),但他在骨咄禄时期没有什么青史留名的战绩。骨咄禄死后他与侄子争夺汗位,最后成功。两唐书的《突厥传》都称他是“篡位”。


武周长寿二年或三年,默啜上台后首次进犯,袭击了灵州,“杀掠人吏”。可是等薛怀义带兵征讨时,他已退兵。过了一年,也就是“证圣/天册万岁”元年。这年发生了明堂大火事件,武周政权的标志性建筑明堂被烧毁。在我看来这是武周政权遭到的第一次严重打击。薛怀义忙着重修明堂,于是北方边境上的守将换成了王孝杰。可是按《资治通鉴》,这年七月“吐蕃寇临洮”,武则天又把王孝杰调到南边去打吐蕃。但就算如此,默啜在这期间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在几个月后向武周求和。通鉴:“冬,十月,突厥默啜遣使请降,太后喜,册授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默啜请降,武则天当然是大喜,因为自从突厥独立之后,十余年来这是第一次有求和的表示。默啜到底为何请降,原因无从考证,但显然他当时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形势很快发生了逆转,主要是因为东北发生了契丹叛乱。从默啜这年冬天遣使求和,到第二年五月契丹叛乱,仅仅半年时光。


契丹叛乱是武周一朝的转折点,不过政治意义大过军事意义,因为正是在契丹叛乱之后,武则天终于决定把李显从流放地接回来,从此开始“还政李唐”。因为武则天的“还政李唐”是被迫的,所以闹得一波三折,并且让契丹与突厥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契丹叛乱时,叛军首领孙万荣打出旗号“何不归我庐陵王”,在河北又有武周内鬼马行蔚、李怀璧等人相勾结;圣历元年默啜进犯河北时,声称“我欲以女嫁李氏,安用武氏儿邪!”,又有武周重臣阎知微亲自做带路党、边防军守将慕容玄皦主动投降,而武周将领们趁机胁迫武则天赶紧确立李显的太子身份。

一般来说,外敌与内鬼里应外合,造成的破坏力最大。契丹叛乱、默啜犯河北,都是这种情况,而形形色色的内鬼在《资治通鉴》和“两唐书”中要么被被隐瞒,要么轻描淡写,于是给读者一种“武周军队十分无能”的假象。这些细节以后还会具体分析。这里重点分析默啜到底有多少实力。


契丹叛乱之前,天策万岁元年默啜主动求和时,武则天趁机重申了君臣关系,授予默啜中华系统的官爵,而且爵位只是一个“归国公”。默啜想必接受了,以换取一些实惠。但默啜这个“归国公”当得忍辱负重,因为这完全背离了骨咄禄复国的初衷。可想而知默啜肯定也是一直在寻找翻身机会。


几个月后契丹叛乱,机会来了,默啜马上趁火打劫。可即便如此,他一开始也没多少成效。他进攻西北的凉州、胜州,但在凉州的“战果”很可能是子虚乌有,被某史官张冠李戴地把吐蕃大将钦陵的战绩安到了默啜头上。这一点下面还会说到;而在胜州,默啜被驻守当地的平狄军副使安道买击败了。这时默啜只得又放下面子,主动联络武周,表示可以联手攻打契丹。


这时双方进行了一场艰苦谈判,不过几本正史对这个谈判过程的叙述相当杂乱,各个事件的先后顺序不太明朗。大体说来,武周对突厥本来占有绝对优势,但因为在契丹战场上节节失利,尤其是河北冀州等地已有军阀割据的苗头--那已不是边境疥癣之患,而是心腹大患了,所以与突厥的谈判也就越来越没有底气。默啜趁机向武周索要大批财物以及突厥降户。武则天一开始并不想给,在大臣的劝说下还是答应了。默啜后来也终于出兵袭击了契丹后方,并且发动过两次袭击,严重打击了契丹叛军的士气。这在客观上都有助于武周平定契丹叛乱。


武则天同意把居住在丰、胜、灵、夏、朔、代六州的突厥降户交给默啜,同时给突厥一大批农具种子铁器绢帛。很多文章说这就证明了武则天如何如何软弱,屈从于默啜的强大威力云云。但搞笑的是,这期间默啜依然接受了武周朝的册封。综合两唐书的《突厥传》,这期间武则天先后两次册封默啜为可汗。按理说,“可汗”总算是突厥系统的封号了,比先前的“归国公”强多了,可是,武周先是封了他一个什么“迁善可汗”(改邪归正的可汗??),第二次,在突厥出兵袭击了契丹老巢、掠走契丹首领李尽忠的妻小之后,武周又封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单于是早已消亡的匈奴的封号,立功报国的意思是仍把默啜视为武周一臣。

契丹之战结束后,张说在战报《为河内郡王武懿宗平冀州贼契丹等露布》中提到默啜,也说是藩臣默啜,统率毡裘,倥弦逾於万骑,带甲弥於千里。”可见那时武周朝廷对默啜一直视为“藩臣”。


契丹叛乱结束后,默啜大大捞了一笔实惠。他先后两次抄袭契丹后方,掠夺了一批财物和人口,又从武周这里获得了几千帐突厥降户,以及大批财物。武则天给他的那些种子农具大概没什么用,但铁器肯定大有用处。几本正史都说,默啜由此开始强大。这话固然不错,但这时默啜的“强大”只是与他自己先前相比。就在此后不久,默啜为了与武周和亲,又主动表示愿意给武则天做儿子。这难道是为了体现他的“强悍”?


【《资治通鉴》为了拔高默啜,不惜为他虚报战绩】
几本正史,特别是《资治通鉴》,给读者营造出一种强烈印象,就是默啜的武力十分了得,搞得武周屡次屈服。但是如果仔细看看史料,默啜的“强大”完全是被史官们吹出来的大气球,一戳就破。


最显著的一例是,《资治通鉴》为了吹嘘默啜的武功,不惜张冠李戴弄虚作假,把吐蕃战神钦陵对凉州的袭击硬是挪到默啜头上。


凉州被袭击,都督许钦明不幸被俘,这场战事发生在万岁通天元年九月。当时正值契丹进犯,吐蕃和突厥都抓住机会偷袭武周。《资治通鉴》讲到此事时,说是默啜袭击了凉州:“(九月)丁巳,突厥寇凉州,执都督许钦明。钦明,绍之曾孙也;时出按部,突厥数万奄至城下,钦明拒战,为所虏。”


可是根据其余几本正史的记载,吐蕃的钦陵也在契丹叛乱期间趁机袭击了凉州,而且俘虏了都督许钦明。袭击凉州,明明是吐蕃的战果。

首先,唐朝人杜祐的《通典》在《边防六·吐蕃》一章就说:“(吐蕃)至万岁通天初,又寇凉州,执都督许钦明。”

再看“两唐书”。《旧唐书》在《突厥传》里面压根儿就没说默啜进攻过凉州,但在《吐蕃传》中明确说到:“万岁通天元年,吐蕃四万众奄至凉州城下,都督许钦明初不之觉,轻出按部,遂遇贼,拒战久之,力屈为贼所杀。”


《新唐书》也是类似。它的《突厥传》提到默啜在契丹叛乱的期间,“俄攻灵、胜二州,纵杀略,为屯将所败。”可见《新唐书》不但没说默啜袭击过凉州,还说他进攻灵州和胜州时打了败仗。它的《吐蕃传》则提到,吐蕃钦陵在取得了素罗汉山的大胜之后“又攻凉州,杀都督。”


再来看《册府元龟·卷四百二十五》,“将帅部,死事第二”中对吐蕃进犯凉州一事写得得更详尽:“92、许钦明为凉州都督。万岁通天元年九月,吐蕃寇凉州,钦明尝出按行。有吐蕃数万奄至城下,钦明拒战久之,力屈被执。贼将钦明至灵州城下。钦明大呼曰:‘贼中都无饮食,城中有美酱乞二升,梁米乞二豆,斗墨乞一挺。’是时贼营处四面阻水呈河,唯有一路得入。钦明诈乞此物以喻城中,冀其拣兵练将,候夜掩袭。城中无悟其旨。寻遇害。”


所以按《册府元龟》的记载,许钦明先是在凉州遭遇了吐蕃几万大军的进犯,力战到最后被俘。吐蕃又把他带到灵州城下,这时许钦明就对着城中喊了一连串暗语,意思是说敌人的营地选得不好,可以趁机夜袭,可惜灵州城内无人懂得他的意思。后来许钦明遇害而死。


许钦明喊暗语这件事,被《资治通鉴》完全借了过去,但是再一次偷梁换柱,把敌人说成是默啜。《通鉴》:“突厥默啜寇灵州,以许钦明自随。钦明至城下大呼,求美酱、粱米及墨,意欲城中选良将,引精兵、夜袭虏营,而城中无谕其意者。”


小结一下:从杜祐的《通典》,到忠实保留唐朝史料《册府元龟》,都毫无疑义地记录是吐蕃军队袭击了凉州,俘虏了都督许钦明。可是到了对后世影响巨大的《资治通鉴》,就硬是张冠李戴,把事情说成是突厥的默啜干的。我认为这绝不是《资治通鉴》的无心失误,完全是故意这么写,目的就要把默啜塑造得无比强大。至于《通鉴》为什么要如此吹捧默啜,不惜弄虚作假,这是个庞大话题,涉及到武周与李唐的政治斗争。以后再分析。


顺便再说一句,就从袭击凉州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当时的默啜,在契丹与吐蕃同时进攻武周的情况下,尽管也在趁火打劫,却仍旧无法从战场上直接捞到什么便宜。他没打过凉州,去打灵州、胜州,又败给了武周守将。这就是他当时的军事实力。


【默啜到底什么时候才“据地万里”?】
契丹叛乱平定后过了一年,即圣历元年,发生了默啜进犯河北(黄河以北)之战。突厥兵在河北的几个州大杀大掠一番之后,安全撤退了。武周调集了几十万大军,却对进犯的突厥袖手旁观,毫无做为。这一战成为武周朝最窝囊的一仗,不过其中有政治作祟。以后会详说。


这里还是讨论正史的可信度问题。几本正史在说完默啜的河北之战后,紧接着就说他变得如何如何强盛。

《资治通鉴》说:“默啜还漠北,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西北诸夷皆附之,甚有轻中国之心。”

《新唐书·突厥传》说:“默啜负胜轻中国,有骄志,大抵兵与颉利时略等,地纵广万里,诸蕃悉往听命。”


看起来,这些史官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让读者相信:默啜一下子就强大了,而且都是武则天搞的。可是仔细对比一下史料,可知《资治通鉴》和《新唐书》又在搞文艺创作了。河北大掠之后,默啜仍旧算不得强大,而他的“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还得再过好几年。


根据正史,圣历元年进犯河北,又过了一年才把弟弟~咄悉匐~为左厢察,把侄子~默矩~立为右厢察,又把自己的儿子立为小可汗。这说明,默啜到这时才算基本理顺了他的汗庭内部人际关系。


这三人当中,侄子默矩(默棘连)是个重要人物。他是前任可汗骨咄禄的大儿子,后来也做上了大可汗,但要等到唐玄宗一朝了。在武周朝时期,骨咄禄死后,默啜就是跟他争夺汗位。因为当时默矩年纪还小,终究不是对手。但到了这时,默啜因为从武周那里收获颇丰,自己终于站稳脚跟,而默矩也已长大成人,可以独立领兵了。默啜安排这个侄子担任要职,给了他两万兵马,但是把自己的儿子立为小可汗,位在默矩之上。默矩接受了这一切,说明叔侄二人已经达成谅解,开始携手合作了。


《新唐书·突厥传》吹嘘说,默啜从河北回去之后变得强盛:“大抵兵与颉利时略等,地纵广万里,诸蕃悉往听命。”所以《新唐书》在暗示默啜这时已经强大到与当年的颉利可汗差不多了。其实武周时的默啜,何时有过颉利可汗曾经的风光?武周从来都把默啜视为藩臣。就在默啜大闹河北期间,武则天还给他改了名叫“斩啜”,虽然属于女皇的自娱自乐,但“斩啜”其名却被官方正儿八经地使用过一段时间。随后武则天只不过确立了李显的太子身份,默啜马上主动逃跑了。被正史宣传的沸沸扬扬的这场河北之战,其实持续时间不到两个月。


《通鉴》和《新唐书》说默啜从河北各州退兵后,立刻扩张了地盘,“据地万里”。可是按照唐朝人杜祐的《通典》,这个“据地万里”要等到后来的中宗景龙年间。《通典·边防》讲到中宗继位之后,张仁愿在黄河北岸建筑了三座受降城,致使突厥不敢南下放牧,接着就说到默啜在西域攻打~娑葛(突骑施的首领),获胜,这时突厥才扩张了地盘。《通典》原文是:“13、默啜西击娑葛,破灭之。契丹及奚自神功之后,常受其徵役。其地东西万馀里,控弦四十万,自颉利之后,最为强盛。自恃兵威,虐用其众。默啜既老,部落渐多逃散。”


所以按《通典》的叙述,不但默啜的“据地万里、控弦四十万”要等到中宗景龙年间才实现,而且他费了半天力气征服的辽阔地盘根本没维持多久,因为不善统治,很快就分崩离析。在武周时,默啜取得最大的战果就是能够对东北的契丹和奚族进行盘剥。


北宋时编修的地理书《太平寰宇记》,在讲到突厥时几乎一字不漏地抄录了杜佑的《通典》:“黙啜景龍中西擊娑葛,破滅之。契丹及奚自神功之後常受其徵役。其地東西萬餘里,控弦四十萬,自頡利之後最為强盛,由是自恃兵威,虐用其衆。黙啜既老,部落漸多逃散。”


《旧唐书·突厥传》也比较老实,基本上沿用了《通典》的说法。可是到了《资治通鉴》与《新唐书》,就移花接木、弄虚作假,把默啜那昙花一现的“据地万里、控弦四十万”硬给说成是武周时默啜进犯河北之后,好像那次河北进犯有多么严重的后果似的。

默啜地盘.jpg

现在网上有一段很流行的视频,概括中国历代版图的演变。由于取材于几本正史,所反映的都是正史内容,细节往往有待商榷。比如说到后突厥的版图变化,就把默啜的“据地万里”说成是武周时期公元700年的事情。但如果根据《通典》而不是《资治通鉴》,这个年代应该是中宗景龙年间。

【突厥自己的史料怎么说默啜?】
默啜被正史吹得十分强大。时至今日,不但网民,就是多数专家学者,在说到默啜时都心甘情愿被正史牵着鼻子走,甚至把默啜吹嘘得更厉害,把武则天说成是面对突厥入侵毫无作为软弱可欺。可是,突厥人自己对默啜的记录可没那么辉煌。“突厥三大碑”中,《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都是后来成为毗伽可汗的默矩所写,在提到“我叔可汗”默啜时是这么写的:“根据国家法规,我叔继承汗位。我叔可汗任为可汗之后,重新组织和养育突厥大众。他使贫者变富,寡者变多。我叔可汗即位之时,我是达头部的设。与我叔可汗一起,我们向东一直征战到绿河与山东平原,向西征战,则远抵铁门。越过曲漫山,……”


这一段与正史记载大体对得上号。默啜成为可汗后,让贫者变富,寡者变多,因为他先是向武周求和,接受了武周册封,也得到了武周的赏赐(“赐物五千段”),后来又从契丹叛乱和进犯河北两战中捞到了不少油水,又获得了一批突厥降户。不过,接下来碑文说到他们一起征战四方,例数光辉战绩,但是被《两唐书》和《通鉴》大肆渲染的圣历元年进犯河北之战,在突厥碑文中居然一字没提。就连后来久视元年突厥从武周边境盗走一万匹监马的战斗也未提及,反倒记录了“征讨六州胡”,以及中宗时期的“鸣沙之战”,因为这两次是真正的战场厮杀,而且突厥获胜。


默啜在玄宗开元四年被另一个部落所杀,首级还被交给唐朝。随后突厥内部再次陷入汗位之争,这次是骨咄禄的儿子们获胜,长子默矩在次子阙特勤的帮助下成为大可汗,即毗伽可汗。正史上又管他叫“小杀”。默啜的儿子则在这场权力斗争中被清除。


按正史的说法,突厥部落在默啜的领导下十分强盛,几乎恢复了昔日风光,可是突厥碑文在说到毗伽可汗刚继位时,却描绘出一幅悲惨图景:“为使突厥人的名声不坠,(上天)令我成为可汗。我并未成为一个富裕繁荣民族的君主,而是成了一个贫穷凄惨民族的君主,他们内无食物,外无衣衫。我与我弟阙特勤一起商谈,为使我们父、叔为突厥人所嬴得的声誉不坠,以及为了突厥民众的利益,我夜不睡眠,昼不安息。与我弟阙特勤,与我的两位设操劳到几至丧生……”


这就是默啜留给下一任可汗的遗产。所以他真的强大吗?我疑心他领导下的后突厥从未真正摆脱过品贫困挣扎状态,即便抢到了财物也很快就消耗光了。隋末唐初时突厥可以从中原的军阀混战中大收渔翁之利,就算是到贞观四年被太宗灭掉,归附唐朝后照样被安置在条件较好的漠南,生活也比较安定。但突厥自高宗朝末期反叛唐朝之后,遭受从武周到中宗、睿宗朝三十年的反击,在漠南早已无法立足,只能与北方各个部族争夺有限的生活资源。到毗伽可汗时,突厥终于改变了对唐朝的策略,虽然也有战争,但总的来说以和为主。后来唐玄宗还允许突厥在中受降城进行绢马贸易,这时的突厥可能才真的繁荣过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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