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

“躇溜”是我们的头儿,一个意大利人。也是苦孩子出身,从小就在建筑工地干活,没读过什么书,可偏偏领导着一群知识分子,学位最高的得是硕士了吧,所以科室内大部分的劳资纠纷是“躇溜”同志藐视知识和人权引起的,可斗争结果往往是以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款式草草收场。“躇溜”虽然文化不高,但由于肤色和语言的关系,革命还是比我们这些五颜六色的新移民要成功得多,总算混进了“党政干部”队伍,得意洋洋地处处要显示他的高人一等。

记得有一次,他早上来上班,看见我的车,停在离办公室最近的车位上,一进门就说“MAHU,这些车位是给办公室的人员用的,你应该停到工人用的车位上去。”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老娘我来上夜班的时候,到处都是空车位,没人告诉我哪些是属于办公室的,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跟这个白丁有啥好吵的,悻悻地拿了钥匙去换车位。边打火边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更明确的定位,我是劳改对象,是被管教对象,要服从管教干部的领导!!!停完车回到办公室,“躇溜”还不罢休,问道“你把车挪哪儿去啦?”他指望我老老实实地向大家宣布“我把车停到工人阶级的车位上去了”我靠!简直是欺人太甚!我转过脸,对着这个狗脸生毛的家伙,竟气得扑吃一声笑了出来,答到:“那边!”我的手随便那么一挥,“哪边?”这个BULL DOG竟咬住不放了,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脑子飞转,答道:“曼尼托巴!”他一愣神,随后也扑吃一声笑了出来。

“躇溜”是三个孩子的爹,他那个四五万年薪根本不够家用,所以他上班之余还跟着亲戚给别人搞装修,往往因睡眠不足而对手下乱发脾气。一直庆幸自己上的是夜班,不用天天八小时看他那张鸟脸和鸟德性,对于他的挑衅能躲则躲,尽量不去惹他。他自己也知道这帮肚子里有墨水的部下们看不起他,为了加强管理,整治这帮臭老九,“躇溜”给每个人档案里都弄上几份记过处分,我和汤姆由于上夜班的缘故,每天跟“躇溜”照面的时间总共不过十几分钟,他一直没找到机会给我们处分。

有一天,不知是为了什么问题,他大发雷霆,那天汤姆不在,我一个人撑了一个夜班,下班前,累的筋疲力尽的我还要耐着性子听他训话,脑子都快不转了,我强压着中烧的怒火,回答着他各种各样咄咄逼人的提问,但这并没能抑制住他的咆哮,他越说越来劲,嘴里脏字不断,忍无可忍的愤怒和鄙视让我对他的挑衅性责问以缄默作答,我知道他想激怒我,让我和他一起咆哮,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我来一次记过。这样一想我反而平静了,不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我感觉自己已经口干舌燥、头晕目旋,于是我不再理会他的问话,径自走向茶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的这种藐视上司的身体语言,对于他一定是个非常大的刺激,片刻的宁静之后,伴随着实验样品被他扔在地上的噪音,又一轮狂吼象海啸一样将我吞没,我抬手看看手表,早已过了应该下班的点数,我打开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丧心病狂的“躇溜”连同他的嚎叫一起关在了背后。。。。。。

回到家里,满腔的委屈和悲愤让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我心灰意冷,不想再回公司上班了,心想,大不了不干了,不受这个气,但我死活不能让他得逞,于是我又把整个事情经过细细地想了一遍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老公回家后,听说了此事,也很气愤,但他的表情里还夹杂着一丝焦虑,对我说“你这个周末赶紧找新工作吧”。。。

过了一个周末,星期一晚上去公司上夜班,一夜平安无事,星期二一早,见到“躇溜”,互道早安,例行的汇报结束后,我和汤姆正要一起离开,“躇溜”说:“MAHU你留一下,我们要开个会。”汤姆留下了一个担心又关切的眼神走了,我和 “躇溜”心照不宣,我坐了下来,看着他打电话给HR的骚女人,说是我已经在等她了。

那个骚女人进来后,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一纸处分,要我签名。我不紧不慢地把这个处分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上面罗列了我的数条罪状:1。对上司的不合作态度和行为  2。未经允许擅自离开 等等、等等。。。BLA,BLA,BLA,以观后效。。。

我的同事们都是亏在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精力、时间和场合能让他们陈述自己的观点,而无奈又不甘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逃也似地离开公司,躲回家去疗伤止痛,MAHU是一个喜欢死缠烂打的主,认死理。心想:“就你们俩,想把我整死?小样儿!”我问那个女人,你在起草这份WARNING之前作过调查吗?她一愣,马上正色告诉我,她和“躇溜”交换过意见,我说,你纸上所写的事情经过并不完整,因为你只听了故事的一面,你应该在叫我开会之前也听听我说的故事的另一面,这样,不管你给谁下WARNING,至少你笔下的故事是完整的。她很厉害,并未被我的意外之词给弄得不知所措,假装PROFESSIONAL地问我,你想补充些什么?我于是问她,“躇溜”有没有告诉你他骂人了?“躇溜”有没有告诉你他扔东西了?“躇溜”有没有告诉你他当时说话的分贝数已非正常范畴了?这时,我看到那个HR女人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她瞟了一眼“躇溜”,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躇溜”已经受不住了,站起来大声申辩道,我没有骂人!只是脏字,人们每天都在说脏字!我接着说,不错,人们是每天都在说脏字,但是说的场合和场景的不同,会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如果你笑着对我说,你是个FUCKING GUY,我不会介意,但是,在一种剑拔弩张的场景下,你这么和对方嚷嚷这个F WORD,你可以被起诉骚扰!(我吓死他!)“躇溜”恼羞成怒地跳将起来,要同我理论,我用眼神向HR女人示意了一下说,你看,这就是那天早上的情形,在上司以此种方式和下属交谈的状况下,哪个下属不吓得逃走,如果他控制不了情绪,对我的人身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谁对我有可能受到的危害负责?我请求离开,他能让我离开吗?他还没骂完呢!在那种特定的环境下,我有权对自己的安全作出适当的反应!冲突和争论是双方的,如果要给我WARNING的话,那么,对方也有值得WARNING的地方。

我把WARNING纸上的莫须有罪名从根子上一条条地推翻,HR女人坐不住了,说要去找厂长来处理,我说非常欢迎,于是,女人出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我和“躇溜”两个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将近十来分钟,我气定神闲地拿起茶杯,问道:“我可以喝水吗?”他一脸沮丧地点了点头,又过了五分钟,“躇溜”说,你看,现在怎么办?我说,你是BOSS,你看着办,“躇溜”说了一句让我忍俊不住的话,“不,现在你是BOSS”,我扑吃一下笑了出来,告诉他,那还用说,把那张纸给扔了,并且,下次对你的下属态度好点,大家都是人,互相之间要尊重,否则,上班和见到你都会是一件SUFFER的事情。。。。。。

打那以后,我和“躇溜”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但是人的本性是难移的,他还会时不时地发发淫威,但会顾及到我的情绪,如果我不再作声了,他会意识到他有些过火了,赶紧打住,我和他一直共事到公司被购并,有时为了显示他的幽默感,他会对前来办公室的客户说:“WATCH OUT! DON‘T TALK TOO MUCH TO HER, THIS CHINESE LADY IS A TERRORIST。”

分享博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