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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事(1)

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是打仗的游戏。无非是小朋友们分成两派,一派"好人"、一派"坏人"。。。。。。然后拿着玩具枪、弹弓、外加嘴巴的配音,玩得不想回家。我们玩起来更有趣,不但有枪炮声,还有真的弹药---泥巴块!

找一个盖房子的空场,正挖地基的那种,人往里一跳,就象电影里战场上的战壕一样,马上就进入角色了,双方都玩得非常投入,有人英勇负伤了,有人英勇就义了,有人被俘了,有人叛变了。。。哈哈,跟真的一样!一直玩到天黑,被各家父母叫回家为止!

有一个叫王恩辉的同班女孩子,父母不是矿工就是地质队的工人,反正不是很有文化的那种家庭,她喜欢跟我们一起玩,而且每次都玩到最后,家里人从来不会来喊她,我好羡慕她的自由。。。

她大概上学比较晚,个头最大,力气也最大,对自己的"战友"很有保护意识,是个"好同志"。我们的"战场"---那片房基,"战壕"的边上都堆着几十斤甚至上百斤重的大块碎山石,俗称"大片",我们打仗用的是战壕里的小泥巴块,砸在身上就散了的那种,不会伤到人,但是也有点疼,"大片"是天然掩体,几个孩子都搬不动一块,死沉!我方的冲锋号吹响了,十来个小朋友从掩体上爬出战壕,冲向敌人的阵地。。。我的贾宝玉弟弟,因为个子小,被落在了战壕内,更要命的是,被踩松了的"掩体"内部正在酝酿一次严重的"滑坡事件"! 一块"大片"正打算滚向战壕里的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同在战壕里的王恩辉奋不顾身地伸出了她的手,那块滚落的巨石因为她的手臂阻拦而改变了方向,也因为她的阻拦,给弟弟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得以逃生。。。当时的情景,我现在想起还直冒冷汗!

巨石轰然落入战壕,我们都吓傻了几秒钟,弟弟更是脸色惨白,这时王恩辉慢慢蹲下,抱着手,大家都围了上来,不得了,这回是真的有人负伤了, 只见她的左手,血肉模糊,好在不是被石头碾了,只是滚过,伤口虽然看着可怕,但并不很深,玩伴中大多是医院的子弟,一个个跑回家去搬来急救包,对伤口的处理都不陌生,我经常摔跤的,所以知道怎么消毒伤口,和敷药,大伙七手八脚地给她清洗伤口,上了消炎药,并包扎好,虽然包扎得很不好看,但也还管用,我想,王恩辉晚上回家一顿皮鞭肯定是躲不过去的了。。。

第二天上学,问她昨晚挨打的情况,她说她家人没打她,我说你家人真好,她说,好什么,家里人根本就不知道,我惊讶地长开嘴半天没合上,你的手包扎成这样,你家人居然没看见?!你家是什么父母?! 换成我父母,我和弟弟少根头发他们都能看见,要是哪天一下少了十根头发就得挨打了!她说,我用右手吃饭,写字,左手就缩在袖管里不出来,他们就不知道了,你别说,一共十几天,她用她的办法,瞒天过海,她父母愣是没发现,受伤的事情就那么被糊弄过去了,王恩辉,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是真正经过考验的好战友,我欠她的情,从此以后,我跟她好得象穿了一条裤子似的。。。

后悔事(2)

和王恩辉同学穿同一条裤子,还没穿到一年,就分开了。上了三年级,学校开始分快慢班,我进了快班,她在慢班,虽然天天看见,可是,没法一起玩了。

我不喜欢快班,有很多原因,原因之一,当然是不得不和好朋友分开了;原因之二,所谓的快班,就是作业多,家长会多;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师到我家,可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老师三天一小访,五天一大访,弄得家里鸡犬不宁;原因之三,快班的人,都没什么人味儿,一个个牛气烘烘,俨然都像天之骄子一般,本来还是鸡头的我,一学期下来就成了牛后,为什么,贪玩呗,还缺心眼儿,快班的同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面从来不说在家挑灯夜战,见了面都说,“哎,昨晚没看书”我就信以为真了,也吊儿郎当不看书,结果,考试成绩下来可不就成牛后了嘛~~一帮子小政客!没一个可以成为能穿一条裤子的弟兄伙!大家铆足了劲,互相飚着,我好怀念普通班级的真挚友情啊。。。。。。

不满情绪拗不过激烈竞争的大环境,慢慢地我也就适应了,也会红着一双熬了夜的眼睛告诉竞争对手,“哎,昨晚家里来人了,没捞到时间看书”。。。。。。羡慕地看着王恩辉她们在操场上跳猴皮筋的幸福,转眼间,小学毕业了,王恩辉的名字已经在脑海里渐渐淡忘,直到有一天,同班的一位女生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知道吗,七班有个女生大肚子了!”“啊?胡扯吧?”“骗你不是人!”看着她的眼睛,好像不象在胡扯,但还是不相信,毕竟只是初二的学生啊,“谁呀?”她很八卦地贴着我的耳朵,说了那个已经被我遗忘了很多年的名字。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马上叫道:“你骗人!”“骗你是小狗,我亲眼看见的!”“看见?!看见什么?”我傻傻地问,答曰:“看见她的肚子啊~”

那天放学,我躲在学生们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久违的王恩辉。。。。。。

她很晚才出校门,一个人慢慢地落在后面,一个大大的书包在肚子前面晃荡,但这似乎没法掩盖住微微隆起的小腹,看来是真的了,我好难过,正想出来跟她打个招呼,她也看见了我,眼睛里亮了一下,这时,我突然看见后面跟着两个我们班的女生,对王恩辉指指戳戳地小声议论着,我犹豫了一下,看见王恩辉眼中亮了的光慢慢地熄灭了,然后,装作一点儿也不认识我的样子,继续往前走。。。。。。我象作了贼似地忐忑不安,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有个声音鄙视着我说:“伪君子,连好朋友都不敢认!”另一个声音试图说服她:“本来就是她道德败坏,她根本就不配作好朋友!”最后精疲力尽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为了迎合大众的道德标准,一厢情愿的我把那个名字从记忆中抹得一干二净,然后道貌岸然地作心安理得状,在心里面把那个早年为救弟弟而负伤的好女孩给杀死了。。。。。。

过了不久,王恩辉真的死了,喝了敌敌畏,送进医院抢救了一夜,没能活下来,她的父母,呼天抢地哭昏死过去,得到消息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通,从此,知道了后悔的滋味是什么,骂自己那天为什么不喊她,如果可以重来,我愿意陪她,更愿意帮她,就象小时候帮她敷药、包扎,瞒天过海地等伤口愈合。。。。。。如果可以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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